纸张的救赎

第三十五章 深山木屋 . 续

  我以为逃出那间木屋,就等于挣脱了诅咒。   直到回到城里,关上出租屋的门,后背还在不停地冒冷汗。我洗了三遍澡,把身上沾着的泥土、霉味和那缕若有若无的腥气,拼命搓洗干净。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。   我安慰自己,一切都结束了。   可第一晚,我就失眠了。   凌晨两点,和木屋那晚一模一样的时间,窗外传来了细碎的指甲刮玻璃的声音。   “吱——吱——”   清脆,刺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   我猛地坐起身,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这里是六楼,六楼的窗外,怎么可能有人用指甲刮玻璃?   我不敢靠近窗户,缩在床角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窗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,那影子不像树,不像人,更像一缕垂落的长发。   刮擦声停了。   我松了口气,刚想躺下,床底又传来了那声熟悉的叹息。   湿冷,微弱,像女人又像婴儿。  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。   这里没有床底,我的床是贴地的榻榻米。  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手电筒,朝着床沿照去。什么都没有,只有干净的地板,和墙角堆积的行李。可那股阴冷的气息,却像雾气一样,一点点漫过我的脚踝,凉得刺骨。   第二天清晨,我在枕头边,发现了一根黑色的长发。   又干又枯,末端沾着暗红的血渍。   和木屋里那根,一模一样。   我疯了一样把头发冲进马桶,连冲了十次,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。可当天晚上,它又会出现在原地,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枕头旁,像是在等我醒来。   我开始不敢睡觉,不敢闭眼,只要一闭上眼,就会看见那个没有眼珠的女人,抱着青紫的婴儿,飘在我面前,幽幽地问: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   我去求神拜佛,买了符纸、桃木剑、八卦镜,把家里贴得满满当当。起初有用,夜里安静了不少,我以为终于能摆脱噩梦,可第三天,所有符纸全都自燃了。   没有明火,没有烟雾,就是在我睡着的时候,一点点化成灰烬。   清晨醒来,满屋都是纸灰,飘在空气里,像黑色的雪。   而那面我特意挂在墙上的镜子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,裂痕中间,用一种暗红色的、像是血一样的液体,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:   回。   我崩溃了。   我终于明白,房东当初说的话不是怪癖,村民的警告也不是谣言——那间木屋的诅咒,从来不是困在原地,而是跟着人走。   我逃到哪里,它就跟到哪里。   我收拾了所有东西,买了最远的车票,想要彻底离开这座城市,离开那片深山。我不敢告诉任何人,不敢回头,像一只被追猎的猎物,只想拼命跑。  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我以为,距离能切断一切。   直到深夜,我在卧铺上被冻醒。   车厢里暖气很足,可我身边却冷得像冰窖。   我睁开眼,看见对面的下铺,空无一人。   但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,一个穿着破旧白衣的女人,正静静地坐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个青紫的婴儿。她没有眼珠的脸对着我,长长的湿发垂落在膝盖上,脖子上的麻绳,勒得更深了。   她伸出一只冰冷刺骨的手,指向车窗外面。   窗外,一片漆黑。   可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,玻璃上,倒映出那间深山木屋的样子。   发黑的木板,爬满霉斑的墙角,紧闭的门窗,还有窗沿上,那只小小的、婴儿的手。   “你逃不掉的。”   女人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,和火车轰鸣的声音混在一起,阴魂不散。   “这里,也是我的屋子。”   婴儿突然抬起头,咧开嘴,对着我发出一阵尖锐的咯咯笑声。那声音刺穿了我的耳膜,让我浑身抽搐,动弹不得。   我想尖叫,想呼救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  女人缓缓飘到我的床边,冰冷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,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和腐气,将我彻底包裹。   “我的孩子,缺个玩伴。”   “你该回家了。”   她伸出手,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。   我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轻,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,朝着窗外那间漆黑的木屋飘去。   火车还在向前行驶,穿过漆黑的隧道。   没有人知道,在这节卧铺车厢里,有一个人正在被诅咒拖走。   也没有人知道,那间深山脚下的废弃木屋,今夜,终于等回了它的“客人”。   而我的手机,掉落在床铺下,屏幕还亮着。   上面是我最后发出的一条信息,只有三个字,是用颤抖的手写下的:   救、我、回。   从此,世上再没有我的消息。   有人说,在深山脚下的木屋旁,偶尔能看见一个人影,在门口徘徊。   他不说话,也不动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在等下一个,不小心闯进来的人。   因为诅咒,从来不会停止。   它只会,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