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敬座舰帅旗应声而落的刹那,海上三方势力皆是一怔。 那箭矢来得诡异,穿过狂风暴雨,不偏不倚射断杯口粗的旗杆。红鸟岛的船队已驶近,约三十余艘,船型不似明军制式,倒有几分南洋风格,船首皆刻红色飞鸟,在昏暗天光下如血滴般刺目。 兵宪!参军急忙举盾护住赵元敬。 赵元敬面色铁青,挥手推开盾牌。帅旗落海,于军中乃大忌,动摇军心。他眯眼望向南方船队,只见为首大船上,那披甲女子已收弓而立,风雨中看不清面目,身形挺拔如松。 红鸟岛何时与双屿贼寇勾结?赵元敬冷声问。 参军忙答:“从未听闻。红鸟岛素来独善其身,岛主凤夫人更是神秘,十余年来不与各方往来。 另一边,沈拓也惊疑不定。红鸟岛位于双屿东南,岛民多为当年抗倭义兵后裔,自成一体,商船路过其海域皆需悬挂红鸟旗以示友好,否则必遭攻击。沈拓曾遣使示好,对方只回井水不犯河水。 大当家,机会!陈五急道,趁官军混乱,我们可突围! 沈拓摇头:“红鸟岛是敌是友未明,贸然行动反陷被动。他令伤员趁机后撤,重整阵型。 海上形势微妙平衡。赵元敬虽怒,却不敢轻举妄动。红鸟岛船队不多,但战力未知,若与双屿贼寇联手,今日胜负难料。 暴雨如注,海浪汹涌。三方船队在风浪中起伏,箭在弦上。 终于,赵元敬下令:“挂信号旗,问红鸟岛意欲何为。 信号旗升起,片刻,红鸟岛主船回以旗语:“路见不平。 四字简洁,却让赵元敬心头一沉。这分明是要插手了。 兵宪,如何应对?副将问。 赵元敬目光扫过双屿水门残破的防御,又看向红鸟岛船队。功败垂成,他岂能甘心? 令前锋营试探攻击双屿滩头,看红鸟岛反应。 号角再起,十余艘官军快船冲向双屿。几乎同时,红鸟岛船队中分出数船,拦在官军前路。 放箭!赵元敬终于下令。 刹那间,箭雨蔽空。 ———— 双屿港西侧滩头,镇海卫千总王焕立在前沿。他是赵元敬心腹,年约四十,脸上刀疤纵横,此刻正紧盯海面。 千总,贼寇箭楼尚有抵抗。哨兵报。 王焕冷笑:“强弩之末。令弓箭手压阵,盾牌手前进,火铳队准备。 滩头进攻开始。明军弓箭手列成三排,轮番仰射,箭矢如飞蝗般落向义军阵地。义军凭借残破工事还击,不断有人中箭倒地。 省着点箭!等近些再射!老箭手马三吼着,一箭射出,百步外一名明军应声倒下。他原是绍兴卫所老兵,因上官克扣粮饷而逃亡。 年轻箭手阿福手在抖,他本是沿海渔民,去年才加入双屿。三叔,箭不多了…… 马三按低他头,一支箭嗖地从头顶飞过。怕什么,人死卵朝天! 前沿,明军盾牌手已推进至五十步内。突然一阵爆响,义军火铳齐射,铁砂扑面,前排盾牌手倒下一片。 退者斩!王焕亲自督战,斩杀一名后退士卒。 明军攻势稍滞。王焕怒喝:“火炮掩护! 后方舰炮轰鸣,炮弹砸在义军工事上,木石飞溅。 顶住!义军把总刘三刀挥刀大喝,他是沈拓结拜兄弟,悍勇无比。一支箭射中他肩胛,他一把折断箭杆,继续搏杀。 滩头已成血泥之地。 ———— 海上,箭雨交锋更加激烈。 红鸟岛船队与官军前锋接战。令人惊讶的是,红鸟岛弓箭射程远超明军,箭镞奇特,破甲力强。官军数艘快船瞬间被射成刺猬。 那是南洋倒钩箭!赵元敬船上,参军惊道,中者难拔,剧痛无比。 赵元敬面色更沉。更令他心惊的是红鸟岛战术:“船只灵活异常,在风浪中如履平地,专射官军舵手帆索,却不急于杀人。 他们在拖延时间。赵元敬看破意图,传令,不理红鸟岛,全力攻双屿! 主力舰队开始不顾一切冲向双屿水门。红鸟岛船队试图阻拦,但数量劣势,渐渐被分割。 沈拓见状,知最后时刻到来。所有船只出港,接舷战! 双屿剩余战船倾巢而出。此时风雨更大,海浪如山,双方船只在波峰浪谷间搏杀。箭矢呼啸,火铳轰鸣,刀剑相击声与风暴声混成一片。 海东青号勉强修好船舵,直扑赵元敬座舰。沈拓知道,唯有擒杀赵元敬,才有一线生机。 保护兵宪!官军战舰纷纷来阻。 混战中,沈拓瞥见红鸟岛主船也在向赵元敬座舰靠近。那披甲女子立于船头,再次张弓,却不是射向官军,而是一箭射断海东青号侧前方一艘官船帆索,为其清出道路。 沈拓一愣,来不及多想,趁势前冲。 赵元敬座舰已近在咫尺。这艘镇海号楼船高大如城,甲板上官兵密集。 搭钩!沈拓大喝。 敢死队员抛出铁钩,钩住镇海号船舷。双方接舷,血腥的跳帮战开始。 沈拓一马当先,跃上敌舰,长刀翻飞,连杀数人。双屿义军虽勇,但官兵源源不断涌来。 混战中,沈拓与赵元敬终于照面。 沈拓,今日便是你死期!赵元敬拔剑。 狗官,纳命来!沈拓挥刀疾进。 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赵元敬虽为文官,剑术却不弱,加之亲卫护持,一时难分高下。 突然,一声巨响,镇海号剧烈摇晃。原来红鸟岛主船不顾安危,撞开阻挡船只,直冲而来。 那披甲女子也已跃上镇海号,手中长枪如龙,直取赵元敬。 保护兵宪!官兵大乱。 赵元敬被迫后退。沈拓与那女子背靠而立,暂得喘息。 红鸟岛为何相助?沈拓问。 女子拉下面甲,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,约二十七八年纪,眉宇间有淡淡疤痕。我姓戚,戚继光是我堂兄。 沈拓大惊。戚继光虽年轻,已在山东屡破倭寇,声名鹊起。 赵元敬诬我伯父通倭,戚家蒙难。女子简短道,今日联手,清君侧,报家仇。 沈拓恍然。朝廷党争残酷,严嵩一党排除异己,戚家受牵连已有所闻。 赵元敬已重整阵型,怒极反笑:“好,好,逆贼齐聚,一网打尽! 战局更加混乱。风雨中,三方在镇海号上混战。不断有船只赶来加入战团,箭矢如雨落下,不分敌我。 激战中,沈拓为救戚女子,臂中一箭。戚女子舞枪护住他,且战且退。 擒杀赵元敬已不可为,速退!她喊道。 沈拓知今日事不可为,吹响撤退号角。双屿义军开始后撤。 赵元敬岂肯放过,下令全力追击。 就在这时,南方海面突然出现更多帆影。不是战船,而是密密麻麻的渔船商船,船上挤满百姓,手持鱼叉农具,敲锣打鼓,声势浩大。 是、是沿海百姓!参军惊呼。 原来双屿义军平日护卫商旅,救助渔民,颇得民心。闻听官军围剿,周边百姓自发来援。他们不敢直接攻击官军,却远远虚张声势,制造大军来援假象。 赵元敬也吃一惊,疑有埋伏。加之风雨愈狂,战舰在浪中难以操控,只好下令暂退。 第一波箭雨终于停歇。海面漂浮着残骸尸体,血水被雨水冲刷,泛着诡异的红。 双屿义军损失惨重,但主力尚存。红鸟岛船队与沈拓残部退入港内。赵元敬舰队后撤十里下锚。 风暴仍在继续,更大的决战在暗流中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