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息意识回归。 她依旧身处杦梨大陆。 杦梨杦梨。 原是长梨啊。 周息往前继续走着。 看到了红色法阵中心,赤裸的男人。 是她想见的人。 周息抱着用灰色外袍紧包着的人,原路返回的时候碰到了伽巳。 自那日异动已经过去了两日。 伽巳便找了周息两日。 周息盯着怀中的人:“两日啊。” 可她却经历了长无的十六年。 无名山的二十四年。 伽巳看着周息怀中的人:“这是?” 周息回神一笑:“我丈夫。” 伽巳:“???” 两日的时间,你在悬河森林结了一个婚? 是这样吗,梅尔萨斯? 伽巳很是好奇,他微微踮起脚,看到藏在周息怀里的半张脸。 很精致的半张脸。 半张脸足以见绝色。 伽巳点点头,同周息确定了一些细节。 确定了梅尔萨斯的新婚丈夫就是他要接的那个异世魂。 结合伽巳的信息,原来师姐早就知道了十七会来到这个世上,那会是她的手笔吗? 或者是暗处的长无? 周息不懂,也不想管。 连声醒来的时候,正睡在周息的床上。 而周息就趴在床沿,双手紧攥着他的手。 他只是微微一动,周息立马就醒了过来:“你醒了。” “嗯。” “小息。” “嗯?” 连声笑一笑:“没事。” 伽巳从回来后就一直候在圣殿。 不管他如何呼唤,可天神一直没有回应。 他突然担心起来。 直到第七日,天神终于出现。 “伽巳。” “你见那位异世魂了吗?” “不曾。” “去看看他吧,吾在这等你。” 这话说的怪。 可当伽巳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时候,他便明白了。 他心里稀里糊涂,跪在天神之前,双手扶地,额头贴地:“求尊上指点迷津。” “他是你父亲。” 这是伽巳能猜到的,毕竟那双眼睛,不,应该说他的眼睛和那位简直一模一样。 可是天神亲自承认,伽巳更加迷茫,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谓:“父亲?” “他是你的父亲。” “那我的母亲呢?” “梅尔萨斯。”天神为伽巳解答了当初那个疑惑:“梅尔萨斯,意为容器。” 容器。 容器! 他的母亲,降临在一个比他还要小的巫师身上。 可是,为什么没有认出他来呢? 圣经上说,母亲应当是世上与自己最亲近的存在。 他们流着相同的血。 为什么梅尔萨斯没有认出他来呢? “伽巳,你怨不怨他们?” 伽巳不知道。 沉默很久之后,伽巳开口—— “伽巳自幼时便是尊上亲力抚养,伽巳只求一辈子侍奉在尊上左右,做尊上的孩子。” 那便是怨了。 其实没多少时间了,怨与不怨都没有意义了。 当万千世界开始崩塌。 法则找到刚醒来的周息。 告诉她:“你快要死了。” 法则的化身同她在长无的记忆里见的一样。 一点没变。 长无杀了自己。 于是自长无而来的周息也将要消散。 法则笑了笑,看向周息身后的连声:“看来这具身体很合适。” 毕竟长无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具完美容器。 足够后面的计划开启。 灭世之因,亦作救世之主。 何其可笑。 周息确实觉得最近比较嗜睡,原来是快要死了啊。 她还以为是病了呢。 伽巳在圣殿神像前跪了四日,最终决定去见一眼周息。 他摘了白绫。 苍白的脸上是一双和连声如出一辙的春眸。 不,不。 伽巳的眼睛更加纯净与通透。 带着慈悲的神性。 当去开门的连声迟迟没有回来时,周息撑着拐棍走过去。 “十七,是谁来了?” 连声低下头,微微侧身,露出门外的圣子。 眼泪什么的,突然就不受控制了。 周息胸口闷闷的。 连呼气这种事情都忘记该怎么做了。 “十七。”周息攥紧了连声的衣袖。 连声扶住周息,却对伽巳轻声道:“进来说罢。” 那双眼睛太像了。 周息盯着伽巳,听到身边的伽巳道:“你长得很像你母亲。” 不是像梅尔萨斯,是像周息。 周家大小姐的周息。 伽巳愣住,他以为他的父母没有认出自己来。 于是心中存恨。 可是,可是…… 原来认出来了啊。 伽巳起身,行至周息和连声面前,跪拜下去—— “母亲,父亲。” 周息突然哭出声来,她僵硬地想要往前,可是她身体太弱了,扑在地上,被伽巳接住。 周息瘦小的手指摸在伽巳那张脸上,像她。 像曾经的她。 其实周息每一世的容貌都有些细微的差别。 况且人最陌生的脸是自己的脸。 “你的眼睛真好看。” 和你父亲一样。 一家三口团聚的喜悦并没有办法抵消周息枯木将折的悲伤。 伽巳回去求了天神,他愿意用任何办法换取母亲的健康。 长梨诧异。 转而又明白,伽巳是个好孩子。 他没有感受到母爱,但是并不妨碍他爱护母亲。 可天神并没有办法。 她只说了一个字:“命。” 万般皆是命。 可周息却平淡的等待着自己的消亡。 其实已经很好了。 她死后,伽巳有连声陪着。 连声会是一个好父亲的。 就如同他已经是一位好丈夫一样。 她其实也应该满足了。 可是,人向来贪心不足蛇吞象。 周息想,她是想多陪陪伽巳和连声的。 可是,世间之事,哪是想字就能成的? 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。 周息如此想。 连声亦然,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周息消亡。 所以当有天神守护的杦梨大陆也开始分崩离析之时。 周息淡如虚影时。 他燃了生魂。 他很久之前就来过这里,同这里的兽类做了交易,收了许多灵魂。 一个一个庞然大物嘶吼着灵魂离体,燃成一把火,汇向连声。 伽巳看着,他转头问天神:“那是什么。” “燃生魂,铺生路。” 生魂都没了,这世上从此后面就再也没有连声这个人了。 连轮回之中也找不出半分影子。 周息跪在连声面前。 她哭喊着,捶打着连声。 声声力竭:“为什么!为什么啊!你快停手啊!停手啊!” “你不是教我爱人先爱已吗?” “你自己都不懂。” “连声我求求你,你活下去,你陪着伽巳,他是一个好孩子。” 随着周息身体的实质化,连声淡如虚影。 他只答:“我哪有你重要?” “没有你,我是活不下去的。” “你说过的,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。” “你不一样,小息,我爱你,早已胜过爱我自己。” 生魂燃尽,再无连声。 周息崩溃大哭。 她们好像一直在分离。 生死分离。 法则出现。 告诉周息,救天下,同样救一人。 长无当初想去轮回中找人,可法则不给她机会。 可后来她发现,一切破局之法在于她。 于是当周息诞生独立意识后,长无就已经做了一个局。 若这世间从一开始就没有长无。 那所有的人就都不会死。 她决定杀了自己。 她在轮回之眼上布了阵,一旦她死亡,轮回之眼也将毁灭。 轮回之眼毁灭,万界皆毁灭。 这也是法则必须配合她做局的原因。 从长无把自己和轮回之眼绑定的时候,所有的一切就都没有了退路。 她借助法则的力量,破开时空,在李长贺去到之前,杀了当初乱葬岗上的婴儿。 长无死,则周息灭。 可连声不会眼睁睁看着周息死。 连声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周息,比如长无透露出的一命换一命的法子。 可周息同样不会让连声死。 只要周息启动三回九转大阵,将一切归置清零。 连声在另一种意义上就没有死。 这是一个燃了生魂人唯一的复活方式。 一切都在往长无的计划发展。 周息启动了大阵。 红色映满九州。 万界之中,猩红逆转。 周息皮肤寸寸破裂出血。 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。 救一人,救众生。 所有的一切都在后退。 最终结束在一声哭啼中。 万界归置。 世间再无长无。 可法则在一片空间碎片里找到了死一样的周息。 她浑身是血,胸前起起伏伏。 法则诧异。 按照计划,她不应该活下来的。 万界逆转并非小事,绝非一个肉体凡胎能够忍受的。 尽管这是法则亲自找的容器。 周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下来。 在她承受不住反噬,将要爆体而亡的时候,皮肤上银光一现。 是小鱼的蛛丝。 她活了下来。 可不如去死。 什么都没有了。 伽巳和连声都没有了。 天神找到她。 同她做了一个交易。 周息做法则的监法者,维护万界秩序。 法则之下,唯她独尊。 一个掌控时间的存在既然无法像长无一样抹杀,那就把她变成自己人。 这是法则新学到的。 抹杀不如归顺。 相应的,周息可以去寻找新纪元下的连声。 找不找得到是她的本事。 —— 春四月的风吹着枝头的白玉兰花。 摇啊晃啊晃。 院长妈妈牵小孩的手,穿过长长的走廊,到达后院。 春色里站着一个人。 明明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,暮态横生。 死气沉沉。 她转过头,忽地笑起来。 死气尽散。 白玉兰花依旧晃啊晃啊晃,摇啊摇摇啊摇。 在春风里,在春韵里。 初见。 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