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贪求

海上城-2

  周息在一阵剧烈摇晃中醒来。   入目是幽深至墨色的绿。   船下是搅起的黑色水浪,是升起的数十米高的巨浪。   在这巨浪与周遭的参天巨树中,小船宛若一片枯叶。   睡衣的后领突然被人揪住,还不待周息做出任何反应,自己就已经飞了起来。   在她离船的下一秒,一条巨大的腕足落下。   小船四分五裂。   扑面而来的水花打在脸上,疼得厉害。   在一个巨大的水花散去后,水面上三三两两漂浮着木板碎块。   可周息并顾不上那些。   她死死向下抓住衣领,试图缓解窒息的感觉。   可是并没有用。   她整个人在空中像是一条人一样的飞着。   周息张大嘴巴,脸上已经泛着青紫。   在失去意志的前一秒,她解开了睡衣的扣子,整个人被惯性甩出去数十米远。   也刚好甩出了巨浪的中心。   坠落水中的巨大冲击力让周息有种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的感觉。   密密麻麻的痛感刺激着她保持清醒。   她想。   这真疼啊。   她用疼到颤抖的双臂死死扒住一块漂浮过来的木板上,看清了远处的战况。   那是一只巨大的、长着无数腕足漆黑的生物。   那腕足上是绚丽的、不规整的蓝色花纹。   周息垂下头看着身下清澈的水,确实很黑。   染黑了一方水面。   手中没了重量的小鱼落在一块木板上,四面八方而来的腕足将她围绕。   可下一刻,八条闪着冷冽光影的“长矛“将腕足齐齐斩断。   周息看着水面上那些蠕动的、分泌着粘稠液体的断足,胃中一阵翻滚。   小鱼瞥了眼藏在自己视线角落的、远处趴在木板上、举起一只手一直摇晃的周息。   周息见人注意到了自己,连忙指了指水面上那些蠕动的黑色断足,又指向自己鼓起的脸颊,末了又指了指木板,最后指向没过胸口的水面。   小鱼看着对方焦急的模样,无师自通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她瞥了一眼水底的那双充满怨恨与杀意的绿色眼睛,用蛛丝将远处的周息提到木板上。   周息刚到木板上立刻趴在边缘吐起来。   等她吐完再抬头,蜘蛛人和丑东西已经又打起来了。   她看到自己的绿色格纹睡衣被胡乱而又坚固地系在蜘蛛人的腰上。   ……   周息有些呆愣地低下头,看到了自己只穿着内衣的上身。   周息:!!!   看着水面上越来越多的断足,周息黑着脸用手作浆,默默离战场远些。   小鱼借助着蛛丝和身后的蜘蛛腿在水面的木板上灵活移动,她身上宽松的浅色衣服被水打湿,紧贴在肌肤上,映出曼妙的身姿。   周息看着快速移动的蜘蛛人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,最后默默双臂环胸,遮了没有可比性的部位。   水底的巨兽嘶吼起来,它不再攻击,而是将自己剩余的腕足缠绕在一起,一根约有数米宽的巨腕挑起数十米的黑色巨浪,腕足藏在水浪之后游转不出。   一个一个木板被藏在水浪之下的腕足扯下水后,搅成粉末。   小鱼眼色一暗,在巨浪扑下之时,起身跃进水浪里。   可这落在周息的眼中就是蜘蛛人打不过丑东西被卷入了水中。   周息站起身来,手里紧攥一根长长的木板,这木板的一头刚好断裂出尖尖的形状。   没有人知道,那平静的胸腹之下,不正常的心跳。   她闭了闭眼,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边满水面的断足,侧头将嘴里的异物吐出来。   不过是一个梦境而已。   早就已经历过了不是吗?   如此想着,周息攥着木板利落跳入水中。   她像条鱼似的灵活游到丑东西附近,并没有看到蜘蛛人的身影。   她心中涌起一种情绪,这情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、为什么。   越靠近丑东西水中的可见度越低。   周息抱着一条断足,身体尽数隐匿在其后,盯着一对发着绿光的小灯。   她感受着手中不断蠕动的粘腻,烦郁达到顶峰。   她想,不过是一个梦境而已。   可是,这也是她的梦境啊。   怎么能轮到你个丑东西作威作福?   周息借着断足和黑水的掩护灵活来到绿色的小灯下方。   在绿色中聚起的黑色中映出自己的身影时,周息笑起来,然后将手中的木板狠狠扎入其中。   这一扎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   连带着此刻心中的全部烦郁。   这一个多月来的烦闷。   以及,必死的决心。   尖利的嘶吼声像是要将她的脑袋炸开一样。   巨大腕足的一扫让周息在水中飞出很远。   身体撞到水中的古树根上,周息却依旧是笑。   这一次的死亡,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。   翻腾的水面慢慢归于平静。   有人影从其中缓缓走出,手中长长的蛛丝缠绕着拎着一颗黑蓝色的肉瘤。   八条修长的蜘蛛腿如今全部展开,上面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发黑的、浓稠的血水。   黑色的水面上慢慢浮出半副硕大的头颅,切口却并不平整,像是被锯齿慢慢磨断一样,是分明有可以一刀截断的锋利,却并不想让对方死的太过于轻松,于是放缓了死亡的镰刀。   从杀戮变成虐杀。   那仅剩下的一只巨大眼睛上还插着一根断木,断木虽不足以眼睛的半分大小,却深深嵌入其中,染红了整个不瞑目。   周息被轻而软的蛛丝包裹着带出水面。   只穿着内衣的上身遍布乌紫色的伤痕。   她嘴里还在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,像是止不住的一样。   殷红的血染红了晶莹的白色蛛丝。   回归于幽静的绿色中偶尔响起无意识的呻吟声,良久之后,一声轻叹:“你就仗着伤不到本体吧。”   像是责背,又像是别的。   周息浑身痛到至极。  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,并没有斑驳的白色天花板。   依旧是满眼的绿色。   几缕细碎的光透过繁茂的树冠,洒落下来。   她下意识想要抬起手臂遮挡住的,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动不了。   “哟,醒了?”   头顶的光被尽数遮挡,蜘蛛人的脑袋冒出来,像上次一样,双手撑着膝盖,弯腰看她。   面容昳丽。   不似人间物。   周息垂下眼眸,看着自己身上缠满的蛛丝,不说话。   小鱼的视线随着周息一起落到那满身的蛛丝上:“帮你疗伤的。”   周息嗯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   倒是小鱼一屁股盘腿坐在周息身边,一手搭在蛛丝上,一手撑着下巴,笑着道:“我叫小鱼。”  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期待和雀跃,却在对方的呆愣中泯灭于无。   周息确实是愣住了,她无法将小鱼这个名字和面前这位肤白貌美、腰细腿长、前凸后翘、面容昳丽且武力值爆表的蜘蛛人对应起来,她顿了顿,然后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YU这个发音的字——   XIAO YU?   小虞?   小?   小鱼看着一时间脸上表情变了又变的周息,依旧是笑:“小鱼。”   “大小的小,好多鱼的鱼。”   周息:“……”   你闭嘴啊!   谁取的名字的啊?!!   “姐姐这个名字,很……别致。”   “是啊,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给我取的。”小鱼盯着周息,眼中是周息看不懂的情绪:“她说,贱名好养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