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分手的你

纸牌接龙

  我和糸从来没有做过朋友。   我们在社团的迎新会相识,当时我们还只是刚刚认识不久,但我却喜欢上了糸,然后我展开了笨拙的追求,最后我们开始交往了。   我们从相识开始,没有经历过朋友的过程,就直接成为了情侣。而且说到底,我从来没有交过像男性朋友一样亲密的女性朋友。   糸也一样,就我所见和她关系好的朋友也都是女性。   像我们这样的关系,是否能以所谓的男女友情这样相处下去,这种自古以来备受争议的话题先放一边。但我觉得我和她变成那样并非不可能。   只不过,要从前男友前女友的关系转变成“普通朋友”,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,只要走错一步,不,只要走错半步,此前构筑起的一切都有可能被瓦解。我和糸现在的关系就是这么的脆弱纤细。   我明明知道这点,但我却突然做出了踏错几十步的愚蠢行为。   昨晚,我们一起抱怨了很多事,聊了很多以前的事,在第一家日料店时,根本没有聊够。   然后我们去了第二家,糸对我家附近的嗨棒专卖店很感兴趣,于是我们再次干杯。星期五让我们的脚步变得轻快。   那个时候我们的话题主要集中在兴趣上,特别是游戏。糸好像还没有玩过现在流行的一款名【Ender Vice】的开放世界合作类动作游戏。她两眼发亮地听着我的感想。   不过第二家店打样的时间比我们想象得要早,还有些不够尽兴的我们走出店外。   在这时,我邀请了糸去我家。当时我只是想和糸再多聊一会,想让糸看看EV的心情很强烈。如果糸要住在我家,我睡沙发就行。我脑袋昏昏沉沉地想着这种自私的想法。   糸有些犹豫,但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。我们在途中的便利店买了酒,之所以买Strong Zero*是因为我想展现自己酒量很好的虚荣心。结果第一罐就让我完全丧失了判断力。   (Strong Zero:是三得利推出的一款“烧酒”。这款酒精饮料是便利店和自动售货机的常客,酒精度数为9%。因为便宜、容易买到,同时又比啤酒更上头)玩了两个多小时的EV后,我们做了。之所以能这么顺利的就做了,是因为糸也醉了吗。还是因为我给了糸无法拒绝的压力呢。如果是后者的话,那我真是个垃圾。无可救药的烂人。   第二天早上,糸苦笑着对沮丧的我说道【我们搞砸了呢】   我低头道歉,糸摸了摸我的头发。   【跟你回家的时候,我就猜到可能会变成这样了】   糸已经看开了,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温柔的谎言呢。   但即便如此,我还是因为自我厌恶,一直在向面带笑容的糸道歉。昨天的行为不用说,就连事后的安抚也差劲透顶。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。   我把糸送到了车站检票口,回到家后我一直躲在被子里。   我睡眠不足但却睡不着。也没有力气起来。宿醉、困意与自我厌恶支配着我的大脑,地狱般的时间侵蚀着周六。   我们还在交往的时候,糸很讨厌在喝醉的情况下做爱。理由是,所有言语、行为都像是谎言一样。无论在耳边说了多少甜言蜜语,只要有“如果不喝酒就不敢说吗”的感觉,糸就会冷淡下来,然后会露出淘气的笑容对我说【如果是正常状态的话,欢迎你哦,冬同学】但糸一喝醉酒会变得特别黏我。   所以,我们每次都会发生关系。然后每次结束后,她都会露出【唉—】的表情,把罪恶感推给我。但我之所以每次都会有种输了的感觉,主要是因为糸的【唉—】的表情很可爱,所以我最后还是会道歉。   这段甜蜜的记忆随着时间而流逝,转变成了绝望,责备着我。【这下子……我彻底被她讨厌了吧】这是当然的。昨晚我所做的那些行为,让她彻底讨厌我也不奇怪。   但即便如此,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。我在被窝里思考着发给糸的道歉短信的内容。就在这时,我收到了一则消息通知。这时的窗外已经染上了夕阳的颜色。   【诶!?】   是糸发来的消息,因为太过惊讶,我几乎秒开了信息。   【EV我下好了哦!】   这一行字的后面,是游戏下载完毕的画面。 EV,是昨天我玩给她看得游戏。   【……?】   我点开了发信人的头像,嗯,是糸。千真万确是糸。   昨晚糸确实表现出了对EV莫大的兴趣。但是就算这样,在这个时间点报告这个事。我感到十分困惑。我迷茫了。总之先回了一个【哦】(不要学哦),我认为没必要刻意往负面的方面解读,所以才会回了一个【哦】。   她几乎是秒回。   【合作模式是10级开始吗?】   【……??】   总之我先回答了她的问题。   【还有要先通关第一章才行】   【第一章要花多久啊?】   【三~四个小时吧】   【好嘞,那今天内就打通吧】   然后糸传了一个奇怪的角色摆出一个奇怪姿势的奇怪表情。   我也回了她一个表情,并在心中说道。咦?这意思是昨天的事当做没发生过?   尽管对于突如其来的记忆丧失状态感到困惑,但我还是打算积极地迎合这个状况。   如果昨天发生的事能被重置,还能保持这样的关系,当然是再好不过,毕竟我原本以为会彻底绝交。不知道糸是原谅了我,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。   严禁轻易下结论。要是搞错认为是后者的话,那这次恐怕才真的会变成彻底无法挽回的事态。我最好先认清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蠢这件事。糸接下来的信息是第二天傍晚发来的。   【我卡在第一章的BOSS了】   糸自从上班之后好像就没有开过游戏机了。况且她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玩动作类游戏,我也料到她玩难度较高的EV会很辛苦。   【记住敌人的攻击模式,然后慢慢打】   【我记住了啊,但是那个战锤的回旋攻击绝对避不开啊】   【你一定是贪刀了吧】   【为什么你会知道————!】之后糸觉得发消息太麻烦,改成打电话了。大概是因为在家里很放松,所以糸的声音听起来很懒散。连我听着都跟着一起变懒散的感觉。   【冬君,这个真的三小时就能通关吗—?】   【我从以前就一直有在玩这个公司出的游戏】   【好狡猾哦,根本就是作弊嘛】   【喝醉的状态下,那确实是不行】   【我只喝了一罐,所以实际上还不能算摄入过酒精】   【你这是什么理论啊,还不算是什么嘛】   【一罐啤酒的酒精含量等于一罐啤酒祖拉】   【那不是柠檬那家伙的理论嘛,还有祖拉是什么意思】   啊————她不成声的夸张的笑着,这是她真的被逗笑了的笑声。无论是笑的方式,还是对话的无聊程度,都和以前一模一样。   这实在太过令人怀念,令人愉悦,令人感到舒适,真想一辈子都这样下去。   【说到啤酒啊,新宿有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精酿啤酒专卖店呢—】   【嗯】   【下次我们一起——】   【……对不起,糸,我果然还是没办法】内心的极限在一瞬间就到来了。   但即便我唐突地拒绝了,糸的声音依旧开朗。   【嗯—,什么事啊?】   【星期五的事,我没办法把它当做没发生过】   刺进心里的刺实在太大了,我没有办法就这样无视它继续前进。我想和糸成为朋友,想和她建立愉快、舒适的关系。或者,如果可以的话,还希望能和她建立起更进一步的关系。为此,我必须先将这根刺处理掉才行。   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,现在无法放下的也是我。我真的很讨厌自己,但要是把那件事当做没有发生过,我会更讨厌自己。   【冬君真是老样子啊,在奇怪的地方很较真呢—】   糸有些无奈的笑了。   【男人一般不会在意这种事吧】   【我会在意,我和糸的关系,那时的回忆……对我来说是特别的】   【…………】   【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……我想和糸“好好”相处,我不想做半吊子的事,我也讨厌留下疙瘩的关系。虽然那个时候的我们分开了,但现在的话我想我们能够好好相处下去,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让我引以为傲】   即便尚未化为语言,心中的这份感情也还是像液体一般,尚未构筑起具体的形状,但我还是将它直接吐露了出来。不知道糸有没有听进去,她从中途开始就没有了回应。   【所以,我想先好好道歉,然后就能再回到健全的关系】   然后当我想再次道歉的时候——   【不行】   糸制止了我。她的声音比刚刚要低得多,所以我的心才被她紧紧地抓住了。   【不许道歉】   【诶……为什么?】   【因为我会觉得很不自在】   我不懂她的意思,我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。因为是在打电话,所以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,稍微有点诡异。   然后糸像是溃坝般地说了起来。   【没关系的,就算不好好相处下去,虽然当时有些惊讶,但我不是说了嘛,我来之前就料到会这样了。很累啊,这种令人烦躁的事。明明不是工作我不想再这么认真了。我已经受够了,已经累了,要我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都那么认真,我办不到,我持续不下去的】   【糸……?】   【我已经累了,认真生活,努力工作,恋爱,结婚,这些怎么样都无所谓了】  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,听起来很不稳定。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糸。   【不要说那些正经的话了嘛,只要开心就好了,因为开心所以我们在一起。那个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?】   原本亢奋的声音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哭腔。最后她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说道。   【好想回去啊……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啊冬君……但已经回不去了吗……】   【…………】   现在我看不见糸的表情。但从她的语气以及声音,可以想象她现在的表情。   我又记住了另一个自己的罪过。那是现在被我丢在地上的工作包里,正在窥探着我的那个蒸汽眼罩。那一晚糸给我的东西。   为什么糸当时会对我的眼睛疼痛产生那么敏感的反应呢?为什么她会那么清楚用眼过度的症状还有原因呢?为什么她会随身带着蒸汽眼罩呢?因为糸也一定有过相同的经历吧,因为压力导致的用眼过度。   糸早就已经崩溃了。   在这个社会之中,在与我再会之前,在我不知道的地方。   所以那一晚,我也应该听听她的倾诉才对,听她倾诉心中的黑暗,听她倾诉压力的原因。但我却只顾自己在那一直抱怨,现在才察觉到糸的状态,那一晚我究竟犯下了多少罪过。   那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,不不是不重要,而是现在糸需要的不是我的道歉。   【……那就回去吧】   【……诶?】   【就我和糸两个人一起回去吧,回到我和糸还在一起的时候,像是大学生那时一样没有任何束缚,从恋爱还有工作这些麻烦事中抽身,只做开心的事就好】   这么一想确实如此,为什么非得那么正经呢。工作的时候一直被逼着装作正经的样子,为什么连和糸在一起的时候,也要那么正经不可呢。作为社会人的自觉?鬼才知道。   这像屎一样的世界,构筑起健全的交友关系,正确地活着什么的,真是烦死了。   糸所追求的是没有任何束缚的生活,只是因为在一起很快乐所以在一起,仅此而已。我不知道那会是一种怎么样的关系,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颜色。但是,我总觉得会比现在要来得幸福。   【如果说了关于现实的话,那就罚一千圆】糸短暂的沉默了一会,小声地说道。   【一言为定哦】   【嗯,彼此彼此】   【当然了】   【那总之先请你喝一千圆的精酿啤酒吧】   【嘿嘿,太好了】   之后我们继续聊起了游戏的话题。就仿佛几分钟前的对话,星期五的晚上,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   在那里的,只有我和糸像以前一样谈天说地的事实。我并非不在意是什么让糸坏掉了,但这可能不是现在该问的事。   又或许不知道也无所谓,只要糸这么希望的话。没有什么比两人一起玩纸牌接龙更没有意义的事了,因为隐藏的手牌早就被对方看穿了。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隐藏些什么,但却装作不知道,这或许很蠢。   但我和糸的纸牌接龙还将继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