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阿彩唱了一整夜。 不是一首,是很多首。 她坐在篝火旁,闭着眼睛——虽然她本来就看不见——一首接一首地唱。 唱她小时候听过的歌。 唱她年轻时唱过的歌。 唱那些她教给别人、别人又教给别人的歌。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,像那些歌里的故事。 零坐在她旁边,一直听。 阿彩唱完一首,停下来喝口水。 “好听吗?”她问。 零点头。 “好听。” 阿彩笑了。 “这首歌,”她说,“是我奶奶教我的。她唱了一辈子,最后教给我。” 她指着自己的喉咙。 “她咽气之前,还在唱。唱到一半,没声了。” 零沉默。 阿彩继续说: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。后来才明白——她是想让我记住。” 她看着零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她知道零在那里。 “你记住我唱的吗?” 零点头。 “记住了。” 阿彩又笑了。 “那就好。” 她又开始唱。 唱到后半夜,阿彩的声音开始哑了。 不是累的。 是老了。 她的嗓子,唱了一辈子,终于唱不动了。 但她还在唱。 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,越来越像风吹过废墟的声音。 零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 那颗心。 金色的,温热的,在她胸口跳。 “阿彩。”她开口。 阿彩停下来。 “嗯?” 零想了想。 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阿彩吗?” 阿彩愣了一下。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从小就叫这个。” 零指着自己的瞳孔。 “我看到你的记忆了。”她说,“你出生那天,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。彩——是彩虹的彩。” 阿彩听着。 “那天,”零继续说,“下了很久的雨。你出生的时候,雨停了。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。” 她看着阿彩。 “你父母说,这孩子,就叫彩吧。希望她这辈子,像彩虹一样。” 阿彩的眼泪流下来。 “真的?” 零点头。 “真的。” 阿彩低下头。 很久。 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。 “原来我叫彩。”她说,“彩虹的彩。” 她又开始唱。 这一次,声音不哑了。 像年轻的时候一样亮。 唱到天快亮的时候,阿彩停下来。 “最后一首了。”她说。 零看着她。 “什么歌?” 阿彩想了想。 “送别。”她说,“那首你听过很多遍的。” 她开始唱。 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 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 零听着。 这首歌,她听过很多次。 在据点,在虚空,在那些光点里。 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 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。 一壶浊酒尽余欢,今宵别梦寒。 唱到最后一句,阿彩的声音越来越低。 今宵别梦—— 停住了。 零看过去。 阿彩闭着眼睛。 嘴角还带着笑。 她的手,还握着那根用来打拍子的木棍。 但她不动了。 “阿彩?”零喊。 没有回应。 林小念走过来。 江敛走过来。 老周走过来。 阿弃走过来。 所有人,都围过来。 阿彩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 像睡着了一样。 “她——”老周开口,声音发颤。 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阿彩的脸。 凉的。 但凉的下面,还有一点点热。 那是刚刚才走的。 那是唱完最后一首歌,才走的。 零的眼泪流下来。 “她唱完了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首。” 那天早上,他们把阿彩埋在那棵枯树下。 就是她平时坐着织东西的那棵树。 老周用他打的刀,挖了一个坑。 阿弃捡来石头,在坑边堆了一个圆。 林小念把那块布拿出来——阿彩绣的那块,“记得我们”——盖在她身上。 江敛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 寂远远地站着,看着这边。 零蹲在坑边,看着阿彩的脸。 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 像在说——我唱完了。 “她会去哪?”林小念问。 零想了想。 “归处。”她说,“所有被记住的人,最后都会去归处。” “那里有什么?” 零看着阿彩的脸。 “有人在等。”她说,“等听她唱歌。” 她站起来。 老周开始填土。 一铲一铲,土落在阿彩身上,落在那块布上,落在那朵——她嘴角最后的笑上。 土填平了。 阿弃把那个圆画完。 最后一个圆,围着那个小小的坟。 像在说——这里有人。 这里有人活过。 这里有人唱过。 这里有人,叫彩。 彩虹的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