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你成为最后一个

第6章 阿彩的歌

  那天晚上,阿彩唱了一整夜。   不是一首,是很多首。   她坐在篝火旁,闭着眼睛——虽然她本来就看不见——一首接一首地唱。   唱她小时候听过的歌。   唱她年轻时唱过的歌。   唱那些她教给别人、别人又教给别人的歌。  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,像那些歌里的故事。   零坐在她旁边,一直听。   阿彩唱完一首,停下来喝口水。   “好听吗?”她问。   零点头。   “好听。”   阿彩笑了。   “这首歌,”她说,“是我奶奶教我的。她唱了一辈子,最后教给我。”   她指着自己的喉咙。   “她咽气之前,还在唱。唱到一半,没声了。”   零沉默。   阿彩继续说: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。后来才明白——她是想让我记住。”   她看着零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她知道零在那里。   “你记住我唱的吗?”   零点头。   “记住了。”   阿彩又笑了。   “那就好。”   她又开始唱。   唱到后半夜,阿彩的声音开始哑了。   不是累的。   是老了。   她的嗓子,唱了一辈子,终于唱不动了。   但她还在唱。   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,越来越像风吹过废墟的声音。   零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   那颗心。   金色的,温热的,在她胸口跳。   “阿彩。”她开口。   阿彩停下来。   “嗯?”   零想了想。   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阿彩吗?”   阿彩愣了一下。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从小就叫这个。”   零指着自己的瞳孔。   “我看到你的记忆了。”她说,“你出生那天,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。彩——是彩虹的彩。”   阿彩听着。   “那天,”零继续说,“下了很久的雨。你出生的时候,雨停了。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。”   她看着阿彩。   “你父母说,这孩子,就叫彩吧。希望她这辈子,像彩虹一样。”   阿彩的眼泪流下来。   “真的?”   零点头。   “真的。”   阿彩低下头。   很久。   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。   “原来我叫彩。”她说,“彩虹的彩。”   她又开始唱。   这一次,声音不哑了。   像年轻的时候一样亮。   唱到天快亮的时候,阿彩停下来。   “最后一首了。”她说。   零看着她。   “什么歌?”   阿彩想了想。   “送别。”她说,“那首你听过很多遍的。”   她开始唱。   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   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   零听着。   这首歌,她听过很多次。   在据点,在虚空,在那些光点里。   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   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。   一壶浊酒尽余欢,今宵别梦寒。   唱到最后一句,阿彩的声音越来越低。   今宵别梦——   停住了。   零看过去。   阿彩闭着眼睛。   嘴角还带着笑。   她的手,还握着那根用来打拍子的木棍。   但她不动了。   “阿彩?”零喊。   没有回应。   林小念走过来。   江敛走过来。   老周走过来。   阿弃走过来。   所有人,都围过来。   阿彩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   像睡着了一样。   “她——”老周开口,声音发颤。   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阿彩的脸。   凉的。   但凉的下面,还有一点点热。   那是刚刚才走的。   那是唱完最后一首歌,才走的。   零的眼泪流下来。   “她唱完了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首。”   那天早上,他们把阿彩埋在那棵枯树下。   就是她平时坐着织东西的那棵树。   老周用他打的刀,挖了一个坑。   阿弃捡来石头,在坑边堆了一个圆。   林小念把那块布拿出来——阿彩绣的那块,“记得我们”——盖在她身上。   江敛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   寂远远地站着,看着这边。   零蹲在坑边,看着阿彩的脸。   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   像在说——我唱完了。   “她会去哪?”林小念问。   零想了想。   “归处。”她说,“所有被记住的人,最后都会去归处。”   “那里有什么?”   零看着阿彩的脸。   “有人在等。”她说,“等听她唱歌。”   她站起来。   老周开始填土。   一铲一铲,土落在阿彩身上,落在那块布上,落在那朵——她嘴角最后的笑上。   土填平了。   阿弃把那个圆画完。   最后一个圆,围着那个小小的坟。   像在说——这里有人。   这里有人活过。   这里有人唱过。   这里有人,叫彩。   彩虹的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