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十七号震荡区回来的路上,江敛一直沉默。 那个本子贴在他胸口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,是另一种东西。零观察着他,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。之前他走路是警惕的,每一步都在计算,随时准备应对危险。现在他走路是直的,目标明确的,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要去哪里。 “你在想什么?”零问。 江敛没有立刻回答。 又走了一段,他才开口。 “在想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她等了我三年。每一天都写一句话。三万多个字。每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她在。”江敛说,“一直在。” 零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那你在想什么?” 江敛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她。 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如果她能在门后面等我三年,那我就能走完这条路。” 零看着他。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沉的、更稳定的东西。 她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词。 但她突然想起林曦本子里的那行字: “如果爱需要付税,我愿意欠到宇宙终结。” 也许,这就是欠债的样子。 他们回到据点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 不对,这里没有傍晚——天空永远是那种灰蓝色。但据点里的人有自己的计时方式,他们看的是老钟门口那盏灯。灯亮着,就是白天;灯灭了,就是晚上。 现在灯还亮着。 但据点里一片死寂。 江敛的脚步立刻变了。他冲进去,零跟在后面。 地上有血迹。 新鲜的。 江敛顺着血迹跑过去,看到一群人围在老周的铁匠铺门口。他挤进去,看到了—— 阿弃。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,缺了半只耳朵,笑嘻嘻的,总是第一个跑过来要罐头的阿弃。 他躺在那里,眼睛睁着,瞳孔里一片空白。 他的太阳穴上,有一个极小的伤口。 伤口周围,有一圈细密的金属纹路,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。 “谁干的?”江敛的声音很沉。 没有人回答。 老钟被人推着过来,脸色惨白。 “寂的人。”他说,“他们来过。抓走了十二个人。阿弃——” 他停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 “他们把他留下了。留下了这个。” 他指了指阿弃太阳穴上的伤口。 “这是什么?”江敛问。 零蹲下来,看着那个伤口。 她的瞳孔开始快速流动。 三秒后,她停下。 “情感清除手术。”她说,“寂的实验。” “什么实验?” 零站起来,看着江敛。 “他想知道,”她说,“人类被去掉情感之后,还能不能活。” 江敛的手攥紧了。 “能活吗?” “能。”零说,“但活下来的那个,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。” 她看着阿弃空洞的眼睛。 “他原来的记忆,被删了。他原来的情感,被清了。他现在是一张白纸——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字。” 江敛蹲下来,看着阿弃。 那个孩子还活着。心跳还在,呼吸还在,眼睛还睁着。但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 没有笑。 没有怕。 没有饿。 没有想要罐头的那种急切。 什么都没有。 “阿弃。”江敛喊。 没有反应。 他又喊了一声。 还是没有。 老钟在旁边说:“没用的。他听不见。不是耳朵的问题——是听懂了也没反应的那种听不见。” 江敛沉默。 他想起第一次见阿弃的时候。 那是两年前,阿弃的父母刚死在震荡里。他一个人坐在废墟上,浑身是血,但没哭。江敛走过去,给了他一个罐头。 阿弃接过去,看了他很久。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“你也会死吗?” 江敛说:“会。” 阿弃想了想,说:“那在你死之前,能再给我罐头吗?” 那是两年来,阿弃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话了。但他每次都第一个跑过来,每次都笑嘻嘻地伸手,每次都说“今天带什么了”。 那是他的语言。 那是他活着的证明。 现在没有了。 江敛站起来,看着老钟。 “被抓走的十二个人,都有谁?” 老钟递给他一张名单。 江敛扫了一眼。 老周——断臂铁匠,据点里最会打刀的人。 小孟——十六岁的女孩,父母都死了,一个人活到现在。 还有九个成年人,两个小孩。 加上阿弃,十三个。 “寂说什么时候放人了吗?” 老钟摇头。 “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抓完就走。” 江敛沉默。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。 零跟上他。 “你去哪?”老钟喊。 “去救人。” “你知道他们在哪吗?” 江敛停下脚步。 他不知道。 但他知道谁知道。 寂。 那天晚上,江敛一个人坐在据点最高的地方。 零在他旁边。 远处的天空偶尔闪过一道光——那是现实震荡的余波,很远,不影响这里。 “你在想怎么救他们?”零问。 江敛点头。 “寂的监狱在城中心。”他说,“守卫森严。我进不去。” “你进不去,那谁能进去?” 江敛想了想。 “没有人。”他说,“除非——” 他停下来。 “除非什么?” 江敛看着她。 “除非寂自己放人。” 零愣了一下。 “他会放吗?” 江敛没有回答。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——老钟给他的那个,不是林曦的,是另一个。他翻开某一页,看着上面的字。 那是老钟写的。 关于寂的过去。 关于阿念。 关于那扇门。 “你说过,”江敛开口,“寂的那只人眼,还在。” 零点头。 “还在。” “那就还有救。” 零看着他。 “什么意思?” 江敛站起来。 “意思是,”他说,“只要他还是人,就会疼。只要他还会疼,就能被说动。” 他看着远处那座看不见的城。 “我要去找他。” 第二天一早,江敛出发了。 零要跟着,江敛没拒绝。 他们走了四个小时,到了新巴比伦城的边缘。 那是江敛三年来第一次回来。 城还是那座城——巨大的圆顶建筑,整齐的街道,干净的墙面。但一切都变了。城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要进城缴税的人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群会走路的木头。 “这些人怎么了?”零问。 “缴税缴的。”江敛说,“情感税。交得太多,就变成这样了。” 他看着那些人。 三年前,他也是其中之一。 不,不一样。三年前他还有林曦。他还能笑,还能生气,还能害怕。 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了。 “寂在哪?”零问。 江敛指了指城中心最高的那座建筑。 “裁决殿。”他说,“他在那里。” “怎么进去?” 江敛想了想。 “等。” “等什么?” “等他出来。” 他们等了三天。 三天里,江敛一直在观察。 观察城门的守卫换岗时间,观察无人机巡逻的路线,观察进出的车辆和人员。他把所有数据记在脑子里,反复计算最优路径。 零在旁边看着。 “你以前也是这样的?”她问。 “什么样?” “什么都算。”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以前不是。”他说,“以前有林曦在,我不用算。她会告诉我——别算了,走吧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她不在了。我只能算。” 零看着他。 “那你现在算什么?” 江敛想了想。 “算怎么进去,怎么救人,怎么出来。算他会不会见我,会不会听我说,会不会——放人。” “算出来了吗?” 江敛摇头。 “算不出来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有太多变量。”他说,“最重要的是那个——他不知道怎么算。” “哪个?” 江敛看着她。 “他心里那只人眼。” 第三天夜里,寂出来了。 不是从裁决殿出来的。 是从城外回来的。 他一个人,没有带无人机,没有带卫队,就那样从荒原的方向走回来。他的脚步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 江敛看到了机会。 他站起来,从藏身处走出去。 零要跟,他摆手。 “我自己去。” 零停下。 江敛朝寂走过去。 寂在二十米外停下脚步。 他看着江敛,没有意外。 “你等多久了?” “三天。” 寂点头。 “三天。值得吗?” 江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 “我来找你要人。”他说。 寂看着他。 “那十二个人?” “对。” “凭什么?”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 那是老钟写的那个本子,翻到某一页,上面是阿念的照片——三十年前拍的,黑白的,但能看出她的样子。 寂看到那张照片,瞳孔收缩了一下。 “你从哪弄到的?” “你父亲给我的。”江敛说,“他说,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 他把本子递过去。 寂接过来,看着那张照片。 很久。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。 下一页是阿念的字迹。 “寂: 妈妈要去一个地方。可能会很久。你不要等。 但如果——只是如果——你看到这行字,说明妈妈没回来。 那你就替妈妈做一件事: 照顾好爸爸。他虽然不会说,但他爱你。 妈妈也爱你。 永远。” 寂的手在发抖。 江敛看着他。 “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逃出来吗?”他问。 寂没有回答。 “因为他想找她。”江敛说,“三十年了,他每天都在想她。他不是逃,他是去找。只是找不到路。” 寂抬起头,看着他。 那只人眼里,有光在闪。 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干什么?” 江敛看着他。 “我想让你放人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母亲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她走之前,给你留了话。”江敛说,“‘照顾好爸爸’。你做到了吗?” 寂沉默了。 很久之后,他开口。 “那十二个人,我可以放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寂看着他。 “带我一起去。” “去哪?” “门后面。”寂说,“去找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