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 潭慑颤了一下,大步过来抱她。他心神大乱之下,背后却斜斜刺来一刀,阿碧想也不想扑上前去,闷哼一声。潭慑只觉手上一股热流,烫得他一阵胆寒。“带我走……”阿碧声音微弱,牵动他心底最痛的那根弦。 脚下的大地仍在震颤不止,似是随时都会天塌地陷。老妪跌跌撞撞地过来:“跟我走。” 老妪引着他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小沙丘,阿碧微微睁眼:“好在……终于是死在了你怀里。” 脸上的人皮渐渐剥落,露出了那张让潭慑朝思暮想的脸。阿碧喃喃道:“你说过,等我们老了,便在陌阳城终老。所以我在这里等你。”她的眼角落下晶莹的泪滴,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。我……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。” 她痴痴地看着他:“我多想……多想和你一起过太平日子啊。” “对不起……”双眸缓缓合上,空留一声叹息。 潭慑定定地看着她,痛到极致,面上反而显出空白的麻木来。他颤着手抚上她的脸,低声道:“没事的,没事的……” 他的掌中光华流转,显现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蝶,被一层柔和的水膜包裹着。传闻中法力无穷、可令人起死回生的秘宝,这便是了。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蝶放在阿碧胸口。 “真是痴情。”一旁的老妪古怪地笑了,忽然出手夺走玉蝶,潭慑怀里的阿碧化为飞灰。 老妪直起了腰,撕去人皮面具,巧笑倩兮:“相公,好久不见。” 她捏破水膜,把玩着玉蝶,似喜似叹:“被我骗了那么多次,为何还是没有丝毫长进呢。” 潭慑平静地看着她,眸中透出一股温柔的疲倦。 “两个人都是你。” “是,傀儡术啊。”阿碧笑起来,“费了我好大的功夫,三年布局,请君入瓮。” “你想要什么,直说便是,我怎会不给。何至于此……”潭慑低低地,“何至于此。” 阿碧眨了眨眼睛,眸中神色变幻,笑着用精巧的匕首抵住他的心:“当真?我要你的命,你也肯给?” 潭慑闭了闭眼,忽然道:“我已给了你千千万万次。” 阿碧身子一僵,指尖竟渐渐泛黑。她扔掉玉蝶,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:“这是假的。” 潭慑点了点头:“剧毒。” 阿碧渐渐站立不住,天地竟也随着她摇晃起来。潭慑目光平静如水:“我死在局中千千万万次,终于走到今日。” 阿碧坐在地上垂着眼微笑:“原来你记得啊。” 这是一个不断循环往复的局。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她,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设计。她设了一个这样大的局。潭慑被她一次次算计、一次次杀死,一次次回到最初的原点,如今,终于来到了终点。 不错,杀了她,才是此局终点。 阿碧微笑看他:“我一直在等一个结局。” 潭慑抚上她的脸,眸底的痛色到底还是没能掩去,温柔道:“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,娘子?我究竟做过何事,让你……恨我至此?” “并非恨你。” 天动地揺,整个世界似乎即将坍塌。阿碧看着他眼中渐渐亮起的光,飞舞的长发遮住了她的神色:“只是为了救回那人,无奈之举。对不住。” 几束金光自天际刺入,裂纹似水波般蔓延,四周景象如琉璃般,轰然碎裂。 “原是如此。”潭慑轻抚胸口,眼中浮光明灭,死寂成灰。 身死局中千万次,明知杀了她便可破局,却仍是一心沉溺。他以为爱之深才恨之切,原来连这恨意,都是他自作多情。 万丈金光拔地而起,仙乐自远处轻鸣。潭慑闭目,周身华彩万千。 庄生梦蝶,大彻大悟。 俊美的神袛挥了挥衣袖,眼底已没有一丝情绪。他淡淡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,漠然离去。 阿碧跪伏在地,早已泪流满面。她的眼角划过一丝血迹,轻轻道: “恭贺公子……成仙。” 八 “值得么?”郡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过往种种如烟消散,他不会再记得你。” “我做了这么多,只为让他不再记得我。”阿碧缓缓坐直了身子,“终归是我赢了,你输了,漠月。” “只差一点……”漠月恨恨地看着她,忽然笑起来,“你本可以多苟延残喘一些时日。可你怕他堕魔,自毁幻境,还有几日可活?” 阿碧摇头笑了笑,朝她招了招手:“有一件事……” “什么?”漠月狐疑地凑近,只见阿碧胸口银光大亮。漠月双目圆睁,待她反应过来想要退,却已躲闪不及。 “一道走吧。”眼前闪过那人拈着桃枝,一手轻抚她额顶的画面,阿碧缓缓闭上了眼。 我是真的多想、多想和你一起过太平日子啊,可惜不能。 我以性命为局,还你坦荡仙途。 许多年后潭慑去瑶池赴宴,席间不知怎地谈起了妖,有人便提起一桩旧闻,说是有一只莲花妖惑住了某位仙君,使那仙君动了凡心被贬下界。那莲花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斩断了仙君的情根,居然送那仙君重归仙位。其间有个魔界女子妄图引那仙君入魔,竟被那小莲花妖杀了。众仙叹了一番此妖情深如许,潭慑蹙眉:“你方才说,那妖名唤什么?” “啊?”那小仙没想到这尊大神竟对这种事感兴趣,擦了擦汗,“隐约听闻似乎是叫什么阿碧……” “阿碧……”潭慑喃喃,若有所思。 “可是有何不妥?”那小仙小心翼翼道。 潭慑静默许久,指尖泛起奇怪的痛意。 “无事。” 终究是,情深缘浅,此生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