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揉了揉眉心,说: “够了。”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。 他看向扶苏,这孩子正低着头给他添茶,茶盏里映出少年清秀的眉眼,让他想起当年在雍城举行冠礼的时候,王绾捧着玉圭说“此子有帝王之资”的话。 嬴政端起茶盏,说: “明日起,你可以自己选学说研读。 儒、墨、法、道,随便你挑。” 满殿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扶苏身上。 李斯偷偷捏了把汗。这孩子要是选儒家,淳于越怕是要跳起来;要是选法家,倒是合皇上的心意,可…… 扶苏说: “儿臣想学史。” 殿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松脂滴落的声音。 王翦的茶盏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案上,李斯的胡子都抖了三抖。 嬴政放下茶盏,手指抵着下巴,说: “学史? 《秦记》就几卷,有啥好学的?” 扶苏站起来,玄衣垂下来像瀑布一样,说: “不只是《秦记》。夏商周的史,七国的史,甚至西戎、东夷的史,都该学。” 他走到殿中间,抬手比了个圈,说: “父王见过车轮吧? 辐条要是只有一根,车肯定会翻;史书要是只有一国的,见识肯定会偏。 夏桀因为骄傲亡了国,商纣因为残暴亡了国,周幽因为昏庸亡了国——这是当君主的教训。 魏因为变法强大了,楚因为守旧变弱了,齐因为用贤兴盛了——这是国家的镜子。”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,眼睛亮晶晶的,说: “儿臣读史,不是要记哪年哪月谁打了谁,是要明白‘为啥打’、‘咋打赢’、‘打赢了咋守’。 要是连前人走的路都看不清,咋给大秦铺新的路呢?” 嬴政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儿子,突然想起昨晚天幕里“秦太宗”站在泰山之巅的样子。那时他穿的玄色冕服,跟现在扶苏身上的,好像是同一块锦缎裁的。 嬴政说: “太史令。” 守在殿外的太史令赶紧跪着进来。 嬴政指着殿里堆成山的史书,说: “明日起,把周朝到现在的史书都抄一份,用最细的简、最好的墨。” 太史令抬头,正好看见扶苏弯腰收拾案上的竹简,发冠上的玉衡纹在烛火下闪着暖光。 他突然想起《史记》里那句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”,喉咙一紧,重重地磕了个头,说: “诺。” 嬴政看着扶苏的背影,突然觉得,昨晚天幕里那片淡去的“大秦·长公子扶苏”,可能从来都不是薄纱,而是…… 而是一层快要破茧的茧。 太史令退下后,抱着嬴政允许抄史书的手谕,脚步都快飘起来了。 他回到府中,连夜把睡在书库的小史叫醒,指着最里面蒙着布的青铜匣,说: “把成周的《尚书》残卷、晋国的《乘》、楚国的《梼杌》都搬出来,用丝帛包好,拿麂皮擦去灰尘。” 烛火照着他发白的鬓角,声音都有点发抖,说: “史家该兴旺起来了,史家该兴旺起来了啊。” 第二天卯时三刻,公子公主们就被宦者催着跪在新搬来的案几前。 案上堆着整整齐齐的竹简,最上面一卷《周本纪》还带着松烟墨的香味,是太史令连夜让人送来的抄本。 嬴政站在台阶上,说: “今日起,你们每天辰时到申时抄史。 扶苏抄十遍,其余人各抄一遍。” 胡亥第一个跳起来,墨笔“啪”地一声摔在案上,喊着: “父王!十遍? 儿臣昨天抄《仓颉篇》三行手就酸了!” 将闾虽然没出声,却狠狠瞪了扶苏一眼。他昨天还在和胡亥打赌谁先背完《秦风》,这会儿案头的竹简堆得比他的帽子还高,漆案都被压得吱呀响。 嬴阴嫚捏着笔杆的手指都发白了,藕荷色襦裙被膝盖压出了褶子,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“武王伐纣”四个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 嬴政走下台阶,说: .......... “不服?” 他走到胡亥案前,手指在那卷被揉皱的《孝经》上划了一下,说: “昨日尚食监说你把新腌的蜜梅全倒进泔水桶,今天连抄史都嫌累?” 胡亥缩了缩脖子,把抱怨的话咽了回去,变成了呜咽声。 嬴政又走到扶苏案前。 少年正低着头整理竹简,发冠上的玉衡纹在晨光里闪着光。嬴政问: “可觉得苦?” 扶苏抬起头,眼里一点埋怨的意思都没有,说: “夏禹治水三过家门,文王演易囚于羑里,儿臣抄史不过费点手腕力气,哪能算苦?” 嬴政忽然伸手,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 这动作太少见了,连旁边的阴嫚都忘了哭。嬴政的手常年握剑,指腹上有层薄茧,这会儿落在他头顶,却轻得像片梧桐叶。 嬴政转身说: “申时末刻,朕亲自来查。 错一个字,重抄;漏一行,重抄;要是让朕发现有人偷懒……” 他顿了顿,说: “就去尚食局替厨子剥三个月葱。” 这话一说完,庭院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 胡亥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将闾,被将闾用毛笔戳了手背;阴嫚吸了吸鼻子,把竹简往眼前挪了挪,小拇指抵着笔杆慢慢画“纣”字的最后一笔;扶苏已经拿起笔,墨锋在简上落下第一个字“维”,笔力稳稳的像刻刀一样。 酉时三刻,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报,站起来的时候,案头的烛火晃了一下。 他对随侍的宦者说: “备车,去永巷。”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传来的时候,扶苏刚抄完第八遍《周本纪》。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看着简上“政由方伯”四个字,忽然想起昨天跟父王讨论《韩非子》的时候,嬴政说“方伯分权,终致周衰”。 要是把“政由方伯”和“礼崩乐坏”的年表对照一下,说不定能理出更清楚的头绪…… 宦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: “公子,陛下到了。” 扶苏抬头,正好看见嬴政站在殿门口,身后的暮色里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要盖到案头的竹简上。 嬴政把满院的抄本看了一遍,最后停在了扶苏案前。 他随便翻了一卷,见每个字每句话都跟原简一模一样,连“犬戎破镐”的“镐”字,都照着《三苍》注了“镐,水名,在京兆”的小注。 嬴政说: “明日起,加抄《秦记》。 把穆公东进、孝公变法的年表也列出来。” 扶苏低下头答应: “诺。” 笔尖在简上点出一个墨点,那是他刚才想到的,关于“方伯”和“郡县”的对照笔记。 嬴政看着满院低头抄史的子女,又看看扶苏案头堆成小山的简册,忽然想起今天早朝的时候,李斯说“太学里有官员子弟想进来侍读”。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,看着胡亥那卷错字连篇的抄本,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 ........ 咸阳宫的秋意来得极早。 扶苏跪坐在章台殿西阁的席上,竹简写经的墨香混着窗外桂子的甜香漫进鼻端。 他握笔的右手小指根磨出了薄茧,这是抄了三百六十五卷史书留下的印记——从昨日起,最后一卷《周语》的简册终于被他工工整整誊抄完毕,整整齐齐码在案头,像一堵青灰色的墙。 公子,陛下召您去宣室殿。宦者的声音打断了他摩挲简册的动作。 扶苏起身时,袖角扫过案边的陶砚,墨汁在简上洇开个小圆晕。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 这一年抄史的日子里,他曾为错漏一个镐字重抄三遍,为《秦记》里穆公东进的年表与太史令争论半日,此刻倒觉得,这抹意外的墨痕倒像极了历史本身——再严谨的记载,也总有些未被写尽的褶皱。 宣室殿的铜鹤灯燃得正旺。 嬴政倚在青玉案后,案上堆着的不是竹简,而是一摞卷起来的帛书,边角泛着旧黄,正是他去年从齐地寻来的《管子》残篇。 见扶苏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:过来。 扶苏跪在案前,忽然发现父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些。 这一年,《三坟》《五典》《八索》《九丘》,加上《秦记》《鲁春秋》《楚梼杌》,共一百八十二种史书,你都通读抄录完毕了。嬴政的指尖划过帛书边缘,昨日太史令来报,说你能背出《晋乘》里曲沃代翼的完整世系,连旁支庶子的名字都不差。 扶苏垂眸: 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