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玉书院

第22章 黄沙白草旧征魂（三）

　　地下军械库的空气瞬间凝固。 　　那嚎叫如同生锈的钢刀刮擦着骨骼，带着纯粹的恶意穿透耳膜，震得洞顶簌簌落下灰尘。商队方向的惨叫和混乱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却是冰冷的杀机。 　　妙玉话音未落，人已如一道素白轻烟掠向洞口。那紫绫披帛在她身后飘荡，竟在疾行中依旧保持着某种玄妙的轨迹，不沾半分尘埃。燕南春紧随其后，短刀紧握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肩胛处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，提醒着他过往遭遇的险恶。 　　冲出洞口，月光下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。 　　原本还算平静的月牙泉畔已成人间地狱。数道黑影在沙地与胡杨林间疯狂窜动，它们的速度极快，形态在朦胧月色下扭曲难辨，只能看到大致轮廓——似人非人，佝偻着背脊，四肢着地奔跑时如同野兽，但偶尔直立而起时，又能看到残留的、破布般的衣物碎片挂在扭曲的肢体上。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，在黑暗中闪烁着饥渴与毁灭的光芒。 　　商队的驼群已然惊散，几匹落后的骆驼倒在血泊中，庞大的身躯被撕开巨大的伤口，内脏流淌出来，热气腾腾。几个落在后面的商队伙计和护卫正挥舞着弯刀和棍棒拼命抵抗，但他们的攻击落在那些“魔物”身上，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噗噗”声，如同砍在坚韧的老皮革上。一个护卫的弯刀砍中一头魔物的肩膀，却未能斩断骨骼，反而被那魔物反手一爪，连刀带手臂一同扯断，鲜血喷溅出数尺远，惨叫声戛然而止——他的喉咙被另一头扑上的魔物咬穿。 　　“结阵！靠拢！背靠泉水！”商队头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，剩下的十余人勉强围成一个半圆，利用月牙泉的水面阻挡一侧，刀锋向外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。这些魔物力量奇大，速度惊人，而且似乎不知疼痛，不畏死亡。 　　妙玉目光一扫，瞬间锁定了几头正试图从侧翼绕过商队阵型，扑向驿站简陋土墙的魔物。她纤指一弹，数点寒星激射而出，并非暗器，而是凝结的水珠——取自月牙泉的水，在她指尖化作比冰棱更锋利的刃，精准地没入那几头魔物的眼窝。 　　“噗嗤！” 　　轻响声中，那几头魔物身形一滞，发出痛苦的嘶嚎，疯狂抓挠着自己的面部，浑浊的黄黑色液体从指缝间流出。但它们并未立刻倒下，反而更加狂躁。 　　“攻击眼睛或关节！寻常劈砍效果甚微！”妙玉清冷的声音响起，如同在混乱的战场上投入一块冰。 　　燕南春心领神会。他没有贸然冲入战团中心，而是凭借在积石山、祁连山历练出的身手，借助胡杨树的掩护，悄然接近一头正扑向一名年轻伙计的魔物。那伙计吓得瘫软在地，眼看利爪就要落下。 　　燕南春猛地从树后窜出，短刀并非直刺，而是自下而上，一道刁钻的弧线，精准地划向那魔物支撑身体的后腿膝关节连接处。 　　“嗤啦！” 　　一声撕裂败革的声响，伴随着骨头错位的闷响。那魔物一条后腿瞬间扭曲变形，失去平衡，惨嚎着栽倒在地。燕南春毫不停留，刀光再闪，直刺其浑浊的黄色眼珠！ 　　短刀齐柄没入。魔物身躯剧烈抽搐一下，随即瘫软不动，流出更多腥臭的液体。 　　有效！但……太慢了！魔物的数量远超他们的预估，黑暗中不知还潜藏着多少。 　　“退回库内！洞口狭窄，可据守！”妙玉再次下令，她双手挥动，紫绫披帛如同拥有生命般卷出，缠住一头扑来的魔物脖颈，猛地一绞！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，那魔物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。 　　商队残存的人如梦初醒，且战且退，向军械库洞口挪动。不断有人落在后面，被蜂拥而上的魔物拖入黑暗，只留下短暂而凄厉的哀嚎。 　　燕南春与妙玉断后。燕南春将短刀运用到了极致，不再追求一击毙命，而是不断攻击魔物的关节、眼窝等脆弱处，为众人撤退争取时间。妙玉则如同穿花蝴蝶，身法飘忽不定，紫绫时而出其不意地缠绕束缚，时而如钢鞭般抽击，将靠近的魔物击退，指尖凝聚的水刃更是例无虚发，专取魔物要害。 　　终于，最后一名浑身浴血的商队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洞口。燕南春和妙玉对视一眼，同时发力，将两头试图跟进的魔物逼退，随即闪身入内。 　　“快！堵门！”商队头领惊魂未定地喊道。 　　几个尚有气力的护卫连忙合力，推动那扇厚重的石门。石门缓缓闭合，将外面疯狂的嘶嚎和撞击声隔绝了大半，只留下沉闷的“咚！咚！”巨响，如同擂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。 　　洞内一片死寂，只剩下粗重惊恐的喘息声。原本二十多人的商队，此刻只剩下八人，个个带伤，脸上血色尽失，望着那扇不断震动、落下簌簌灰尘的石门，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对未知的绝望。 　　“那……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？！”一个年轻的伙计带着哭腔问道，声音颤抖。 　　无人能答。 　　妙玉走到门边，指尖泛起微光，在石门上迅速勾勒了几个简单的纹路。那纹路一闪而逝，石门的震动似乎略微减轻了一些，但外面的撞击声依旧持续。 　　“简单的固源符，撑不了太久。”妙玉语气依旧平静，但额角细微的汗珠显示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。她转向燕南春，“它们的力量在增强，而且……似乎被某种东西吸引着。” 　　燕南春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，剧烈喘息着，握刀的手微微颤抖，并非完全因为脱力，更多是精神上的冲击。这些“魔物”与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不同，它们身上散发着一种纯粹的、扭曲的恶意。 　　“你师祖手札里，没提如何对付这些东西？”他看向妙玉。 　　妙玉摇头，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幸存者，最后落在那几只紧闭的、刻着云纹眼的铁箱上。“只提及‘不可力敌，需寻根源’。当年实验失控，引来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些怪物，更可能是某种……污染源。这些怪物，可能就是被污染扭曲的生灵，或者是污染源滋生出来的爪牙。” 　　“根源？”燕南春皱眉，“在哪里？” 　　“手札语焉不详。只提到，最后一次引导‘碎片’的地点，并非在此处军械库，而是在……那片胡杨林深处，某棵特定的‘母树’之下。”妙玉指向洞外，“但如今外面遍布魔物，我们被困于此，如何去寻？” 　　就在这时，那名之前被燕南春所救的年轻伙计，突然指着堆放在角落的一些军械，怯生生地开口：“那些……那些弓箭，好像……不太一样。” 　　众人循声望去。那是几把放置在独立架子上的长弓，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黑色，与旁边锈迹斑斑的制式弓弩截然不同，弓身线条流畅，隐隐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，弓弦也不知是何材质，历经岁月却依旧紧绷。 　　“星陨铁打造的弓？”商队头领见识多广，惊疑不定，“靖朝竟奢侈至此？” 　　妙玉走上前，取下一把黑弓，入手微沉，触感冰凉。她尝试拉弦，以她的力量，竟也感到些许吃力。“果然是星陨铁掺杂了其他异铁……对气力要求极高，但……”她目光微凝，从旁边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箭。箭杆同样是黑色，箭镞并非寻常铁质，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带着细微结晶的材质。 　　“这是……骨石？”妙玉辨认了一下，“一种只产于极西之地火山深处的矿物，质地极脆，但穿透力极强，专破坚韧之物。” 　　她搭箭开弓，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，对准洞口方向——那里，厚重的石门在魔物不断的撞击下，已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！ 　　“嗡！” 　　弓弦震响，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。黑色箭矢化作一道虚影，瞬间穿透了石门上那道裂缝！ 　　“噗！” 　　外面传来一声不同于之前的、利物入肉的闷响，紧接着是一声格外凄厉的嚎叫，撞击声戛然而止。 　　有效！这星陨铁弓和骨石箭，竟然能有效杀伤这些魔物！ 　　幸存者们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。 　　“快！能用弓的，都拿起这黑弓！”商队头领急忙下令。 　　然而，希望之火刚刚点燃，就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。剩下的七名幸存者中，除了燕南春和两名还算健壮的护卫，其他人连拉开这黑弓都极为勉强，更别提精准射击。而骨石箭数量有限，仅有两个箭壶，约莫四十支。 　　“不行，人力有时穷。”燕南春放下尝试拉开的黑弓，他的臂力虽经过历练，但要连续使用这种强弓也支撑不了多久。“必须另想办法。” 　　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几只紧闭的铁箱。妙玉师祖的警告言犹在耳。但此刻，绝境之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