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繁华带着锋利的边角,像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,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。 燕南春寄居的江南会馆坐落在城南的梧桐巷里,白墙黛瓦的建筑风格与周遭的京派四合院格格不入。每日清晨,会馆门前车马不绝,前来拜访新科举子的各方势力络绎不绝。这些访客的排场与礼单的厚度,往往与背后主子的权势成正比。 赵相府上的管家赵福来过三次,每次留下的名帖都比前次更精致。第一次是寻常洒金帖,第二次是沉香木嵌银丝帖,第三次竟是罕见的紫玉帖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最后一次,赵福屏退左右,在会馆的后花园里与燕南春单独漫步。 “燕公子,“赵福的声音压得很低,似笑非笑地提醒,“相爷特意让老奴带句话:今科试题与漕运有关,公子是江南人,最该明白'水能载舟'的道理。“他特意在“水能载舟“四字上加重了语气,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南春一眼。 燕南春不动声色地拱手:“多谢相爷挂心,在下定当仔细揣摩。“ 送走赵福后,燕南春独自在庭院中站了许久。暮春的柳絮如雪纷飞,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。他想起了离京前宋阁老的叮嘱:“赵相此人,表面温文尔雅,实则手段狠辣。他如今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,你此去京城,切记小心周旋。“ 就在他沉思之际,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南春兄可是在为赵相之事烦恼?“ 燕南春回头,见是顾子安站在月洞门下。这位同窗比他早半月抵京,已在京中租下一处小院备考。 “子安兄如何得知?“ 顾子安轻笑:“如今满京城都在传,说赵相三请江南才子。不少人都等着看,你是会做第二个李太白,还是第二个苏东坡。“ 这话说得含蓄,燕南春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。李太白不肯“摧眉折腰事权贵“,最终潦倒离场;苏东坡因卷入党争,半生颠沛流离。 二人出了会馆,沿着护城河漫步。夕阳西下,河水泛着金红色的波光。忽然,一队官兵押着几个戴枷的犯人匆匆而过,铁链碰撞声刺耳非常。 “那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囚车。“顾子安低声道,“听说前日查获了一起私运案,牵扯到好几个地方的官员。“ 燕南春心中一动。他想起离京前在运河上看到的那些挂着各色旗帜的漕船,其中不少都刻着赵相门生的标记。这看似简单的私运案,恐怕背后另有玄机。 当夜回到会馆,燕南春对着摇曳的烛火铺开稿纸。墨迹淋漓间,他写下《治水策》三字,笔锋如刀:“......水无常形,治无常法。若只知堵截逢迎,终成溃堤之祸。当疏浚河道,使清水流通,浊流自散......“ 写到关键处,他忽然停笔。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已是三更时分。他推开窗,让夜风灌入书房。远处相府的灯火依然通明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的眼睛。 次日,燕南春决定去西郊探望一位同乡。这位同姓燕的老举人年过五旬,连续十次会试不第,如今在京郊开设私塾维生。 “南春啊,“老举人捋着花白的胡须,在简陋的书斋里接待了他,“你可知道为何我屡试不第?“ 燕南春恭敬地为他斟茶:“还请前辈指教。“ “不是因为才学不足,“老举人苦笑,“而是不肯随波逐流。每次会试前,都有人来递话,许以重利,要求考后投在某个门下。我燕家世代清流,岂能做这等事?“ 说着,他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:“这是我这些年来记录的朝中派系脉络,你拿去看吧。记住,京城的水,比江南的深得多。“ 归途时,燕南春心事重重,竟在荒山中迷了路。夕阳西沉,林间雾气渐起。他凭着记忆往一个方向走,却越走越偏僻。忽然,他听见前方传来潺潺水声,循声而去,见一道瀑布如白练垂挂山间。 月华初上时,他看见一个素衣女子立在崖边采药。那女子衣袂飘举如欲乘风,在月光下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。更奇的是,她脚下云雾缭绕,竟似踏空而立。 似是听见脚步声,那人回头望他一眼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燕南春看见她眸中紫光流转,竟让他在盛夏时节感到雪水浇顶的清明。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。 “姑娘...“燕南春刚开口,那女子却轻轻摇头,伸手指向东南方。 “往那个方向,三里外有座寺庙。“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磬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,“公子切记,明日若有人送白玉如意,万万不可收。“ 说罢,她转身步入云雾,转眼间便消失不见。燕南春怔在原地,若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株散发着清香的药草,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。 循着女子所指的方向,他果然找到一座古寺。寺中老僧见他手中的药草,大吃一惊:“这是昆仑山的雪灵芝,公子从何得来?“ 燕南春如实相告。老僧长叹一声:“公子遇到的,怕是昆仑山瑶光仙子之徒妙玉真人。她每隔十年入世修行,专点化有缘人。“ 次日回到会馆,果然有人送来一柄通体剔透的白玉如意。送礼的小厮笑道:“这是相爷给公子把玩的,不是什么贵重物件,公子务必笑纳。“ 燕南春想起妙玉的警告,婉言谢绝。那小厮脸色顿时难看,抱着礼盒悻悻而去。 当夜,会馆突然起火,火势最先就是从燕南春的书房窜起的。幸亏他因心中不安,早早将书稿带在身边,这才免于一劫。 顾子安闻讯赶来,见他安然无恙,这才松了口气:“你可知道,昨日收下白玉如意的三位举人,今早都被巡城司带走了?说是涉嫌科场舞弊。“ 燕南春背心一阵发凉。这才明白那白玉如意是个考验,收下的便是愿意同流合污之人,赵相自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在考卷上乱说话。而自己这样明确拒绝的,恐怕就要被“清理“了。 火灾后第三天,燕南春正在临时安置的客房中修改《治水策》,忽然听见窗外有异响。推开窗,见一只白鹤翩然落在庭院中,鹤足上系着一卷帛书。 展开帛书,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:“西山之约,勿忘。“ 他立即认出这是那夜妙玉的字迹。次日一早,他借口要去西山寺庙还愿,独自出了城。 在西山瀑布旁,他果然又见到了妙玉。这次她坐在一块青石上,面前摆着一局残棋。 “公子可知道,为何那日我要指点你?“妙玉执起一枚白子,轻轻落在棋盘上。 燕南春在她对面坐下:“还请仙子明示。“ “因为公子身上,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“妙玉抬眼看他,眸中紫光流转,“或者说,有这天下需要的东西。“ 她告诉他,昆仑一脉世代监察天下气运。如今朝中浊气太盛,需要一股清流来涤荡乾坤。而燕南春的《治水策》,正是这股清流的开端。 “但公子要明白,“妙玉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,整个棋局的形势顿时逆转,“清流太过刚直,易折;太过汹涌,成灾。治水之道,在于刚柔并济。“ 临别时,她赠给燕南春一枚紫玉印章:“若遇性命之危,可摔碎此印。“ 春闱前夜,燕南春站在会馆的庭院中,望着天边那轮明月。京城的风带着脂粉与权力的气息,与江南的清风截然不同。但他知道,自己胸中那颗在江南烟雨中淬炼出的剑心,依然在有力地跳动。 明日走进考场,他不仅要答一份科举试卷,更要下一盘关乎天下苍生的大棋。而这盘棋的序幕,才刚刚拉开。 远处相府的灯火依然明亮,仿佛在向整个京城宣示着权力的不容挑衅。燕南春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紫玉印章,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的笑意。 京华云涌,暗潮已生。而他,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