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亲自送了父亲离开之后回来在沙发上呆坐了很久很久, 以至于夜幕降临我都没有发觉, 电话响了,是老王。 “怎么?今天有事?”这是老王的第一句话, “嗯,”我沉闷的回道, “好好处理,这几天算你请假,” “谢了,老王,” “没事,”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 我起身,我不能让我的父亲失望, 即使我知道这只是他为了我而特意撒的一个拙劣的谎言, 拙劣到我和他都心知肚明,但我不得不选择跳入这个拙劣的谎言之中。 楼下, 我站在这辆机车面前,伸出手,轻轻的抚摸着, 很凉, 不, 应该说是冰, 冰的有些刺骨。 我拖动着我略显沉重的身子缓慢移动着, 我异常明显的感到自己是抗拒的, 心跳加快、呼吸急促、双腿颤抖、眼神飘渺、脑中不自主的回想着, 这是我的感觉, 我尝试了好多次。 这是一个我不得不完成的任务, 我想到, 我用手紧紧的握住车把,强迫着自己, 快了, 抬腿, 快迈上去了, 我看着。 “嘿,在这干嘛呢?”我听出来了,是她,是千羽、也是高雨沁, 眼看着似乎要成功的我又将腿放了下来, 我不怪她,因为我知道无论这个时候她出现与否,结果都会是如此, 我不得不承认。 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转过身问道, “因为你没去酒吧,所以我就来了,”她回答着, 似乎听起来逻辑清晰,还有因有果,这句话。 “生日快乐!”她突然跑到我面前冲着我说道,还提起手中的蛋糕递给我, 坦白说,我没想到,我意外,很意外,我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三个人记得我的生日,虽然此时的我没有丝毫欲望、兴趣去感受这个生日。 “谢谢,” “这就完了啊,都不笑笑?”她看着我说道, 我牵强的扯了扯嘴角,在昏黄的路灯下反而显得有点恐怖, 她摆摆头说道, “算了,” 她将蛋糕塞给我,跑到一旁看着机车川崎h2,兴奋的叫道:“h2,居然是最新款川崎h2,天呐!” 我看着她兴奋的模样,想着, 或许放在以前,我也会这样。 “新的,谁送你的?”她直接忽略了我自己买这一可能性, “我爸,”我回道,对于这,我很自豪。 “叔叔真好,”她说道, 我跟着认真的说道, “是的,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。” 显然正处于兴奋状态下的她没有注意到我这句话, “要是我哥在,他肯定也会送我一辆的,”她突然说道, 这是我第三次从他嘴里听到“我哥”这两个字, 我想, 他哥应该是一个热爱机车的人,还是一个对妹妹不错的哥哥。 我被迫回到屋子中, 被迫的闭上眼许愿, 许愿父亲一切安好,也许愿眼前这个她一生平安,遇良人、欢喜城、暖浮生。 被迫的吃了蛋糕, 被迫的收拾残局, 我又怎么能以我的悲伤去面对一个心向朝阳的人, 但我实在是无心欢乐, 所以我以“被迫”的方式接受着她的好意, 但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充满感激之意的。 “你开始骑车了?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问道, “嗯,”我回道, “不过有点困难,”我也没有隐瞒,我知道她肯定看见了, 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刻意回避隐瞒了。 “为什么?”这是她第二次问我关于机车的“为什么”, 我顿了顿,想了想,还是告诉了她, 我尽可能简单的描述着, “去年我因为赛车出过一次事故,所以后来我就对机车出现了恐惧感,也就没有再骑过车。” “那你父亲是希望你重新开始的吧,所以特意送了一辆。”她敏锐的猜测着的说道, “嗯,”我点点头没有纠正她的不完美之处,她说的也没错。 “你,有困难?”她再一次猜对了, “嗯,有,”我坦然的回答道, 这种坦然让我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, “具体是什么,可以讲讲吗?或许我能够帮到你也不一定,”她笑着询问道,笑得很甜美,看着她的笑我不经也被感染着, 我将之前的感觉告诉她, 她评价道:“现在的你就像是一个不敢坐上机车的人,又怎么敢当骑手去驾驶,” 毫不客气、一阵见血、客观公正。 我沉默了......不是因为她的评价, 而是我在思考着一个能够有效帮助我的办法,毕竟就算面对再大的困难,我也不能放弃,我也不能放弃,还必须战胜,因为我不能让我的父亲失望,为父亲也是为自己。 “首先你(我)要敢坐,能坐,”我想到这句话的同时,她也说了出来, 除了眼前的她,现在的我找不到一个机车人,严谨点应该说找不到一个熟悉的机车人, 像我这样,不是熟悉的人能行吗? “你,能帮我吗?”我第一次主动开口请求着她, “可以,”她点点头,没有让我失望, “但是,你知道的,我或许就要离开了。” 我低头思考了一会,抬头看着她认真的说道:“你那天说,要是跨年夜晚上下雪了,你就留下,真的?” “嗯,”她也认真的回答道。 我下定了某种决心,对着她回道, “那好,那天一定会下雪的。” 我们约好了时间定在第二天的十一点, 她骑着车如约而到, “上来,试试?”她骑在车上露出一双眼和一张嘴转过头对着我说道, “嗯,”我点点头, 我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扶着,慢慢的跨上去, 还好,昨晚她走后我的多次尝试联系没有白费, 我坐在车上,虽然心跳的还是有些急促,我闭着眼睛感受着, “嘿,头盔带上,走了,”她提醒道, 将手中的头盔带上,厚重的头盔紧紧的包裹着我的头, 密集狭小的空间里我感到一阵充实。 机车发动的声音显得很有力,沉闷却又急促, 启动的一瞬间,我不自觉的抓紧了她的肩膀,脑海中一片空白,只剩下了冷风呼啸的声音。 “怎么样?你还好吧,”她大声的问着, “嗯,”我微微前倾回道, 一声轰鸣, 车,猛地加速了, 惯性将我的身体往后拉扯, 有那么一瞬间,我感到自己差点掉下去,还好我拉着她,紧紧的拉着她,紧紧的。 她就这么带着我不断尝试,逐渐升级着难度, 一连好多天,天天如此, 我在第二天的时候就照常上班了,或许因为这是我在这个名为“轻唱”的酒吧工作的为数不多的时日了,所以我倍感珍惜。 其实这些时日我还一直思考、密谋着一件事, 很快,一九年的年末三十一号就如期而到,这一天很平静,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, 一样的练习、一样的上班, 因为是跨年夜,所以店内特意被装饰了一番,看起来店内焕然一新,充满了喜庆新颖的感觉。店里的客人也来的很早,五点多的时候店里已经满了一大半了。 晚上七点的时候人已经是爆满了,充满了欢声笑,而我自然是尽职尽力的调着酒, 看着酒吧内的人随着音乐而欢呼、喜悦, 最后他们是以一首《会不会》结尾的,作为留给这个城市,这间酒吧的最后一首, 这首歌出名度并不高,但不可否置确实一首很好的歌,简单直白的歌词却很容易让人情不自禁的去喜欢, 我听着歌,沉默着,心里想了很多,众人皆是沉默,每一个人都是有故事的,而这故事或许永远都会埋在心底。 歌是在十一点五十五分左右的时候结束的,乐队的众人上前鞠躬,向众人表达了他们的离开之意, 台下自然是一阵阵噫嘘、不舍之情,但毕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过段时间或许众人就遗忘了今天的一切了。 临近十二点, 众人一同看着墙上挂着的大钟, 嘴里默默数着,直到最后的五秒, 开口, 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” “新年快乐!” 众人相互说着, “下雪了,外面下雪了!” 有人突然惊喜的说道, 透过窗户,果然,能看到雪花飘飘落下, 酒吧内的众人更加兴奋,有跑出去看雪的、有趴在窗户边的, “下雪了,”我对着面前的她说道, “嗯,下雪了,”她转过头看向窗户, “那就不走了,”她笑着说道,笑得很温柔, “新年快乐!”我对她说了一句,也给远方的父亲说了一句。 一九年的第一个四点钟,天还是漆黑,酒吧内的人经过狂欢之后也是筋疲力尽,纷纷离去, 我踏出酒吧的门时发现, 大雪纷飞, 是真的雪, 我伸手接过一片雪花,看着雪花在我的掌心消融自语, “真好看,” 连着几天,我都没有见到她, 我找了个医生,想通过治疗的手段尽快的恢复,虽然在她的治疗下效果也很显著,但我更急迫,双管齐下或许更好。 其实我的病情没有很严重,医生告诉我, 只是我给自己了一种无形压力,我自认为自己的病很严重, 我的生活太单调了,以至于我不能转移注意力,医生建议我没事的时候多出去玩玩·、散散心,转移注意力。 第五天的时候,我又见到了她, “回家了?” “嗯,” “他们离开了?” “嗯,” “麻烦你了,” “嗯,” 她连着三声“嗯”, “怎么了?怎么感觉你有些不对劲,”我问道, “有点事,不知道该怎么办?”她微微回道, “什么事?我能不能帮到你?”我关切地看着她问道, “不难,但应该需要你,”她顿了顿, “需要我干什么?你直说,”我颇为豪气, “明天陪我去个地方,记得起早点,”她随意的说着, “好,”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 这一天,我的心情莫名的有一些好,连带着, 在不经意间我已经发动了机车,等我注意力集中的时候, 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可以驾驶机车了......虽然很慢, 我小心翼翼的驾驶着,屏住呼吸,生怕摔倒, 我兴奋的抱住了她,告诉着, “我可以了,我可以了,” 过了一会,我发现我失态了, 我罕见的有些脸红,也有些失语。 我早早的起来,特意收拾了一下,按照她给的地址,我骑着川崎h2慢吞吞的, 以至于让路上偶尔出现的一两个路人都有些奇怪的看着我, 我自然是被盯得感到不太舒服,于是忍不住提了点速, 我远远的就看见她,她穿着白色的长羽绒服站在那里,静静的,远看像一朵洁白的莲花一样, 我停下机车,看着镜子刨了一下杂乱的头发,问道, “去哪?” “去我家,就在前面,”她自然而然的平静回道, “啊?”我当时一下愣住,问道, “去,你家?干什么?” “当然是见父母,不然呢?你不是都答应了吗?”她转过身子, 我品味了一下,问道:“你是想让我假扮你男朋友?” “嗯,差不多,”她点点头, 我认为这没什么,就一很正常的操作,倒是也没太在意, “早说啊,我这也没带什么东西,要不我去买点吧,”我看着空荡荡的手说道,毕竟是上门拜访, “不用了,整那么正式你想干嘛,”她撇了我一眼质问道, 我自然选择了闭嘴,虽然我的心理很抗拒。 “阿姨,你好,我是赵文博,”我对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她的母亲主动介绍着, “小赵啊,快进来,我早听小羽说过你了,”她母亲热情的欢迎着我, 坐在客厅,她母亲倒好茶水, “来得匆忙,也没来得及给阿姨、叔叔带点什么,真不好意思,”我满脸歉意的说着, “没事,不打紧,”她母亲笑着对我说, “嗯,”她父亲坐在一旁也赞同着, 我明显能够感觉到 她似乎和她的父亲不是很亲近, 她母亲和我闲聊着,时不时问点什么, 我应付的倒也是得心应手,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毕竟这样我也是第一次,我只能归咎于天赋。 相处下来也是很愉快,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, 最后还被留着吃了顿午饭。 “看不出来你挺厉害啊,”名义上是送我的她说着, 我只能淡淡的笑,毕竟我不能说是:我也没经历过啊,都是天赋。 “这忙我可帮了啊,”我扯开话题, “嗯,明天老时间啊,我们去一个地方,”她看着我说道, “去一个地方?”听着这熟悉的话,我忍不住说道, “又见谁?” 她直接白了我一眼,“见上瘾了?是去一个练车的地方,” 我不禁有些微微尴尬,只能心里默默地怪她每次说话不清楚,容易让我理解错误。 回到家,我罕见的给父亲去了一个电话,问了他一些有的没的, 父亲告诉我说他最多再有半个月的样子就回来了, 我应了一声,等挂掉电话后又骑着车出去,漫无目的地乱逛着,去哪无所谓,只想着多找找感觉就行,父亲的话鞭策着我不断前行, 不知不觉间,我发现周围的景观有些眼熟,认真看了看,我居然来到了这里, 再往前走了几分钟,是陵园, 既然来了,去看看吧, 我想着。 老高的墓前站着一个人,走进了我才看清, 是猴子,居然是他,我们五人当中唯一一个和我一样轻伤的人,他在我们中排行第三, 自从事故出了后我们就没有见过,也没有联系过,我一度以为他离开了这个城市, “猴子,”我上前叫了一声, 他回头看到我,也有些惊讶, “小文,” “好久不见,”我笑着看着他, “好久不见,” “还好吗?” “嗯,你呢?” “我们都还好,可惜了他们,” 一位躺在了这里,一位也闭上了眼睛,一位身体瘫痪, “当年,谁也没想到,”猴子摸着老高的墓碑叹息的说道, “是啊,”顿了顿,我接着说道:“其实......都怪我,是我拉着大家一起参加的,要不是我,他们也不会,”我越想越自责, “不怪你,”猴子转过身看着我, “大家都是同意的,没有你,我们还是会选择参加,” “我,我看着他们现在这样,真的,”我不禁有些想哭, 猴子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好了,都这么大的人了,已经发生的事,再怎么也没用了,要学着去接受。” “嗯,”我点点头,忍住眼睛里快要溢出的眼泪, “这一年多,都去哪了?”我问道, “到处去看了看,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,”他回道, “你也出去走走,到处去看看,”他继续说道, “以后有时间了,会去的,”我答应着, “嗯,”他点点头, “你见没见过老高的妹妹?”猴子突然对着我说, “妹妹?老高有妹妹?亲的?”我疑惑的问道, “嗯,他没给你说过吗?”他看着我说道, 我回忆着以前,一个个片段在脑海中闪过,一遍一遍的, 猛地停留在一个片段上, 那是我和老高两个人骑完车闲着没事喝酒的时候,他对我说过自己有个妹妹,比我小一点, 还笑着说以后介绍给我当女朋友, 不过当时我没有放在心上。 “我记起来了,说过,” “不过,我没见过,一直没见过,”我肯定的回道, 他也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 “老高,走了,下次给你带点酒过来,”猴子对着老高招手, 我也摸了摸冰凉地墓碑,看了看照片中笑着地的老高, “什么时候买的新车,川崎h2,不错啊,”一起走出陵园,猴子一眼认出了机车的型号笑着说道, “没多久,父亲送的,”我回道, “嗯,那挺好的,好好对这车,顺便载我一程,我打车来的,”他随意的对着我说, 我有些沉默, 我还带不了人,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。 “怎么了?不顺路就算了,”他随意的说着, “不是,”我摇摇头,又说道, “我,出了点事,现在刚学会骑车,还带不了人,”我简单的解释着, “什么事?”他看着我认真的说道, 我有些犹豫, “说,”他看着我坚定道, 我叹了口气, “其实也没什么,只是......”我将我的病解释给他, 他复杂的看着我,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, 一瞬间,那种熟悉感向我奔涌袭来, 记得我第一次和他们训练完,他们就是这样每人都如此的摸了摸的脑袋。 他温柔的开口, “小文,” 然后突然大声的,言辞犀利的说道, “我他妈告诉你,那件事和你没一点关系,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要是他们都在,知道你现在这样的话,他们肯定会扇你一巴掌,肯定,” 他说的很肯定,很肯定,很肯定, 我听得出来。 “我没有放弃,”我辩解道, “好,那你现在就带着我走,快,”他说道, “好,”我答应道, 他坐在我的身后,手扶着我, 我将头盔递给他, 他淡淡说道:“不用,走,我相信你,” 我将头盔放下,又将我的头盔也取下, 他相信我,我也相信自己, 我告诉自己。 “快点,这么慢干什么呢?”他大声说道, “我,我......” “你什么你,提速,你当年的那股勇气,冲劲都跑哪去了?”他质问着, 我咬了咬牙,控制着自己,猛地一加速,机车瞬间轰鸣着飞驰在平稳地道路上, 冷风在耳畔呼啸着,脸上冰凉凉的,还有点疼, 我眯着眼睛认真的驾驶着。 “好了,下车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 我有些疑问, 不过我还是靠边慢慢停下, “前面就是市区了,头盔拿出来带上,放慢速度,”他笑着说, “嗯?”我并没有马上行动, “怎么?不知道驾驶机车要佩戴头盔?不知道市区内机车要放慢速度?交通规则需要我教?”他一连问道, 顿了顿,我笑了,按着他说的做了, 在我的心里,他们永远都是我的大哥,我的前辈, 和我父亲一样, 他们也以一种独特的、非常规的方式教育我,影响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