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安反应了半天,才想起来王虎是谁。这个家伙不是被炽焰抓走了吗?他居然还活着?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门口? 无数的疑问从苏安的脑中冒出。她谨慎地没有开门,而是摸到宁清的门口,轻轻扣了扣门。 她刚敲完,门就打开了,宁清的脸出现在黑暗中。苏安轻声道:“外面的东西说自己是王虎,就是那个和我们一起去荒村没回来的那个旅行者。” 宁清没有说话,他返回房间,再出来的时候手中握着唐刀。 门“砰砰砰”地被敲响,王虎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苏安,开门呀,后面有鬼东西在追我,它们要吃我!” 苏安面不改色地回道:“要吃早吃了,等不到现在。” 王虎沉默了半晌,身后的宁清突然勾住她的腰,将她往后带了一步,只听一声巨响,她胸口的位置的铁门突然被一只散发着黑气的利爪穿透。 王虎阴沉沉的脸出现在破洞中:“可恶!你这个女人也太警惕了。王优柔寡断,我替他杀了你。” 这个人绝对不是不是王虎,苏安手中瞬间出现一把冲锋枪,“铛铛铛”一阵扫射,颇有冲击力的子弹将门打成筛子,门外瞬间没了动静。 苏安如今的身体素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承受冲锋枪的后座力。她伸手一甩,几道银线从手指尖蔓延出去,代替她探查门外的情况。 门外空无一人,这披了王虎皮的鬼东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 黑铁城已经回到饿鬼界,他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? 苏安心里顿时有了不妙的感觉。 她和宁清对视一眼,两个人谨慎地坐电梯电梯下到一楼,推开楼道门,苏安只觉得空气里好像多了一些东西,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转过头看向宁清,却见他面色凝重,仰头看着黑色的天空。 苏安心中咯噔一声,她拉了拉对方的衣袖,宁清看了她一眼,伸过手在她眼皮上一抹,苏安再次睁眼的时候,心中大震。 只见夜空中纷纷扬扬往下飘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絮状物,这些东西堆积在地面上和建筑物的顶上,一层又一层,像火山灰一样,几乎要将这个世界淹没。 宁清道:“回家。” “近期不要出门,如果出门戴上口罩。”宁清缓慢又谨慎地看着苏安,他似乎欲言又止:“未来恐怕会发生大瘟疫。” 是夜,苏安陷入了熟睡当中,睡前反锁着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,一道身影走到了她的床边。 对方似乎凝视着她的睡颜许久,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,转身就准备离开。 他的衣服被拉住了。 宁清意外地回头,却发现苏安坐在床沿看着他,神情清醒没有丝毫倦意。 “带我一起去,”苏安被子里的衣服居然是整齐的,她掀开被子翻身坐在床沿:“我可以帮上忙。” 少年修长的身影半边在黑暗中,半边沐浴在月光里,沉默着。 “如果……”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佩刀,呼吸声很轻很轻,“会有你不能承受的事情发生……” “那我就去面对,”苏安的神情里充满了坚毅,“你害怕自己会死对不对?” 她居然直接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,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个问题。 “我能承受,”不等他否认,苏安果断地给出自己的回答,“你放心,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,我也会很好地生活下去。” 片刻的沉寂后,她突然被大力拉了过去,宁清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。这个吻有别于往日的温存和体贴,粗暴又深沉,他一边轻柔吻着她的眼角,一边用几近祈求的声音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:“那你答应我,要说到做到。” “我答应你。”苏安的心又酸又涩,“但是,你也要答应我,不会擅自离开。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 东西是早就收拾好的。当苏安打开柜子里拉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李,对上宁清颇为诧异的目光时,她有些自豪:“哼,我早就不是几年前的菜鸟了,现在该轮到你跟着我混了。” 她点开自己的手机,上面有寇恂发给她的情报。 她拿出华夏的地图,上面有好几个区域用红笔圈了出来:“这几个地方,是秽气爆发比较集中的地点,我们可以先去这里。” 她又指了指用蓝笔圈出的地方:“按照骇客的计算,这几个地方因为人员流动量比较大,有国际性的港口和飞机场,所以可能会陆续爆发瘟疫。我们处理完红色的地点,下一步就可以赶去蓝色的地点。” 在今晚入睡之前,她就心有所感,用通灵感应法占了一卦,预感到了宁清的离开。随后她跟寇恂汇报了被炽焰鬼王的鬼众偷袭,以及天上落下黑色棉絮的事情,并请他留意近期全国各地发生的异常事件。寇恂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将这些信息发到了她的手机上。 “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,”苏安背起颇为沉重的行囊,“现在已经是信息时代了,多渠道收集情报消息会更灵敏一些。” 宁清伸手接过她的包,几十斤重的背包在他手上轻若无物。苏安对他蕴藏在看似单薄身体里的强大力量再一次有了直观认知。 两个人走进电梯,电梯往一楼缓缓移动。 苏安抱怨道:“你知道我训练得有多辛苦吗?敏锐的第六感简直让我坐立难安,只有白天和梦里拼命的训练才能让我缓解这种焦虑。”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巴拉道:“寇恂告诉我,首都收到了华夏各地传说中的那些老家伙们的预警,说不久将有巨大的灾变发生,云若也告诉我,他们娜迦族内部也有许多不太好的消息传来。只有你,成天坐在家里,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,努力装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。” “趁你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,我溜进你的房间偷看了你写的东西,”苏安脸颊气鼓鼓的,“居然是历代女性修行者记录。你早就打算悄悄离开了对不对?又来这一套。” 少年答非所问:“根据我写的手册,你依次修行,活到百岁没有问题。” “哈哈,”苏安假笑两声,“那我是不是最好联系一下薛仲溪,问他愿不愿意在你挂了以后收留我。” 她实在不适合阴阳怪气地说话,可爱的程度简直要爆炸。 宁清眯着眼睛盯了她一眼,意味不明地挪开了视线。 苏安犹自未觉,还沉浸在怨念当中:“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留下?我这么努力你都看不到吗?明明我已经很厉害了。” 他们两个人走到夜色里,果然他们常用的那辆房车就停在小区里,多杰措坐在驾驶室里对着他们露出一口白牙。 宁清笑了,露出梨涡:“何止是厉害,简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” 说话间,一只灰喜鹊从枝头上扑棱着翅膀飞到他的肩膀上,歪着头用黑润的眼珠瞅了一眼苏安,宁清点头道:“知道了。” 灰喜鹊挥着翅膀飞上了天空。 苏安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 “空行。”宁清回答,他没有解释,只是微笑道:“我将刚刚你提供的情报跟它沟通了一下,现在我们出发吧。” 苏安未曾想过,即使他们已经先知先觉,仍然不及灾变爆发和蔓延的速度来得迅猛。 短短一个多月内。 甚至不清楚因为什么事情而发生。突然有一天。 莫名有人口失踪或者残忍杀死,许多人躲在家门内仍然未能逃过一劫。 一时间全国上下人人自危。 医院里人满为患,医护人员通宵连轴加班。即使用尽了所有的医疗手段。 没有任何人能想到,在科技如此进步的今天。 对所有人来说,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。 是夜,家家门窗紧闭,拉上了窗帘。 随着夜的静谧,咳嗽声渐渐小了下去,归于沉寂。 街道的尽头随着夜幕的低垂,逐渐迷茫开黑色的浓雾,无数黑色的棉絮犹如雪花一般降临在这片寂静的大地上。 浓雾中,鬼怪的阴影在疯狂地滋长。 百鬼夜行。 趁着浓厚的瘴气,它们从各处涌出,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尽情狂欢。他们边走边唱,且歌且舞。 “人世堕落久,我辈心欢悦。血食滋味美,今夜复狂欢!” 他们发出的巨大的动静却没有惊动城中的人,身处室内只能听到外面风声呼啸。 就在众鬼怪欢欣之际,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和往日似乎有些变化。 前方空寂无人的道路上,一道修长的少年身影握着利刃迎风而立,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不远处群魔乱舞的景象。他神色极淡,开启略有些泛白的唇道:“准备好了吗?” 他的身后,一名的娇小女子把最后一口夜宵塞进嘴里,顺便在衣服上擦了擦,比了一个手势:“OK。” “走了。” 话音刚落,他一跃而起,仿佛计算好一样,他的脚下凭空绽放出一朵朵银色的莲花,少年脚尖轻点,稳稳借力跃上高空,刀尖朝向百鬼夜行的队伍中间。他口中念诵咒语,空中突然绽放出一道旋转着巨大的金色咒轮,他带着咒轮一起,像一枚炮弹一样,轰然冲向了聚集在一起的群鬼。 狂欢的鬼怪们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四下逃散,纷纷惊叫道:“是密咒,是密咒啊!快跑啊。” 鬼群中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,不少鬼物在爆炸中彻底消失了。剩余的不复得意,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避。 就在他们寻找逃路时,却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了。他们惊讶万分,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环,将他们的活动范围圈了进去。 “做个好梦吧。” 一名女子的声音在它们耳边响起,干净的声音充满了温柔的味道。 所有在场的鬼物们在下一秒瞬间陷入了梦境当中,几分钟过后,它们的身体内部散发出道道金光,身影变得透明,最后消散在空气当中。 零星出现的鬼物被宁清的般若一刀斩开,尖啸着化成黑雾消失了。他在前面搜索和战斗,苏安跟在负责查漏补缺。两个人配合默契,速度极快。 黑色的棉絮渐渐变小了,虽然还在下,但是变得细小了许多。 城市的尽头出现了微微的光亮,新的一天就要来了。 宁清将细长的唐刀插入腰间的刀鞘,苏安走到他的身后,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一道微光,一时谁都没有说话。 许久,宁清为她披上一件衣服,问道:“已经是第七个城市了,要不要休息一下。” 苏安摇了摇头,就在此时房车一个急刹车到了面前。多杰措将头探出驾驶室:“上车。” 两个人登上房车,宁清洗了个澡,去后面的车厢睡觉了。 苏安一个人在客厅里,拿起了卫星电话。 【智库,我是银月,现在情况怎么样了?】 【你们清理过的城市稍微好一点,但是根据组织里有阴阳眼的人观察到的,后续还是会有零星鬼怪出来。有不少鬼物都是饿鬼,瘴气还很严重。目前不知道该怎么彻底将它们铲除。】 苏安沉默了片刻,又开口道:【其他修行门派呢?】 【首都那边的消息,目前都在参与净化行动。各门派损失都很大,不过才短短几个月,已经死了不少人了,】寇恂停顿了片刻,【也有一些人……是力竭而死。】 【银月收到。】 她收了线,盯着后车厢的门发了一会呆,然后站起身走了过去,轻轻推开了门。 宁清已经沉沉睡着了,他负责战斗和超度,常常要忙碌一整夜,自然很辛苦。 如果光看外表的年龄,这也不过是个很年轻的男孩而已。寻常人家的孩子,这个时候还在上高中,而他已经在拿生命在拯救所有人。 第八个城市、第九个城市、第十……第十二个城市…… 很快,又几个月过去了。因为上层的强力控制,免疫力较低的老人的情况最严重,这段时间,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老人去世。 苏安十分牵挂父母,因为秦女士和老苏两个人也病倒了。苏楠虽然没有异能,但是充当后勤人员,两个人都无法抽身。 好在寇恂就在当地,他请分部的医生上门医治,秦女士和老苏在病了一个月以后逐渐好转。苏安和苏楠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。 秦女士得知苏安和宁清在一起,还让她好好照顾对方,说这个孩子没有父母照应,年岁还小,怪可怜的。 接到亲妈电话的时候,宁清正好也在旁边,示意自己也要接电话,苏安现场观看了他的极为出色的瞬间入戏能力。 【秦阿姨吗?我是宁清,】他带着有些腼腆的声音道,【苏姐姐把我照顾得特别好,您就放心吧。其实我还是希望她能陪在您和叔叔身边,但是她也不听我的。】 【小宁啊,都是一家人,别跟阿姨客气。】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秦女士笑得极为灿烂,【她在我们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,笨手笨脚的,不像你这么优秀。】 苏安旁观了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说她坏话,秦女士从她坏毛病开始说起,甚至说起了她小时候穿开裆裤干下的那些破事。苏安忍无可忍一把夺过卫星电话,然后“啪”一声按下了挂机键。 她插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宁清,皮笑肉不笑:“聊得很开心哇?” 宁清笑而不语,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,坐在了他的腿上,苏安脸有点红红的,她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,像个昏君一样,很容易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。 “每次涉及到你的事情,我都十分在意。”宁清抵着她的额头,“真的很希望叔叔阿姨能够喜欢我。” 苏安眼睛水润润的,鼻头都红红地看着对方。宋雨初吐槽过,明明是个随手掀人头盖骨的狠角色,偏偏一遇到宁家小少爷心智瞬间退化成小白兔。 宁清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,然后意犹未尽地蹭了蹭,微笑道:“好想吃掉你。”但连日的奔波已经让他身心疲惫,苏安只感觉到肩膀一沉,转过头一看,他居然直接晕了过去。 宁清被立即送进了附近三甲医院的进行急救,苏安和多杰措在急救室外面的走廊上焦虑地等待着。 医院里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,走道上挤满了病床,苏安听着小孩的哭声和病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,感觉心里满是焦躁。 到了临近早上的时候,医生才推开了急救室的门。 医生皱眉对苏安他们道:“患者全身多器官衰竭,他才17岁,经历了什么事情?这么年轻为什么消耗得这么严重?” 多杰措是当中看起来最成熟的,被医生狠狠批评了一顿。憨厚的藏族青年挠着脑袋听着医生嘴里不断蹦出自己听不懂的字眼,老老实实地被教育了一番。 苏安溜进病房的时候,宁清的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和白胶布,透明的输液管里,生理盐水和营养液正在一滴一滴流入他的静脉血管。他安静地平躺在病床上,悄无声息,苍白而瘦削。 苏安突然心慌起来,她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了,压迫得她透不过起来。恐惧就像幽灵一样,从她心底阴暗的角落里疯狂地滋长。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是当现实摆在眼前,还是有点让人难以承受。 苏安很清楚,这几个月以来,他一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,每次净化瘴气都在深夜。在一个城市待几天,还要立即赶往下一个城市。华夏国共有600多座城市,其他的地方要么交给了其他能力者。毕竟有能力净化瘴气的特殊能力者太少了,他们多耽误一天,就会有无数的生命逝去。 难道她就要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耗尽生命力,一点一滴地走向死亡吗? 但邪祟之气来源于人心的恶念和恶行,世人若不能修心向善,则恶念不绝,秽气也源源不断。他们所有人都只能这样一次又一次前赴后继地牺牲吗? 真的……值得吗? 苏安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疑问。 “苏安。”病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清俊的容颜看起来像往日一样容光,但是苏安却很清楚他的生命在缓慢中走向油尽灯枯。 她什么也没有说,拉了一张凳子,坐在了床头。 “苏安,”他再一次唤她的名字,声音有些暗哑,“你在想什么,可以告诉我吗?” 苏安没有回答他,而是清了清嗓子,念诵道:“人在爱欲之中,独生独死,独去独来,苦乐自当,无有代者。” 宁清的唇边浮上一缕微笑:“好姑娘。”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,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骄傲。 他的语气温柔极了,“不要去想值不值得的问题。要问问你的心,到底想成为什么,要做什么。” 他伸出手,拉过她的手,那么温暖真实,然而却容易消逝。 苏安问道:“当时我满心仇恨,想要杀飞鸽,你明知我受波旬的蛊惑和挑唆,内心恨意炽盛,为什么不直接阻拦我复仇?” “苏安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。”宁清目光柔和地看着她,“你也有你的道。” 苏安沉默了片刻,她目视着宁清那双清澈却充满智慧的双眼,释然道:“是的,你也有你的道,所以……”她突然哽咽了瞬间,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在白色的被面上,氤氲出一道道圆形的水痕,也好像砸在了她的心坎上,“尽管做你想做的事,我永远不会阻拦你。” 宁清在医院只住了一夜,瘟疫蔓延地十分严重,第二天他就坚持出院了。 苏安没有出现。 但是宁清也没有问多杰措她去哪里,只是淡淡道:“我们走吧。” 多杰措懵懂道:“不用等苏安回来吗?” 清俊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好似苦涩又好似释然的笑容:“她……不回来也好。我们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