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府院里红灯笼高挂,腊梅香混着八宝粥的甜,年味浓得化不开,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学士府,正厅内却凝着几分沉肃,与外头的年节热闹格格不入。 福伦身着暗纹锦袍,端坐在主位,指尖捏着一封从杭州快马递来的密信,眉峰紧蹙,案上的热茶氤氲出的白雾,都掩不住他眼底的警醒。尔康、尔泰垂手立在下方,皆敛了平日的意气,瞧着父亲的神色,便知事非寻常。 “杭州那边有信了。”福伦放下密信,声音沉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浙江巡抚方之航,近日断然拒见了一对从京城去的主仆,那二人一路南下,口口声声要寻亲,闹得杭州城内外皆知。” 尔康上前一步,躬身问道:“父亲,方大人素以仁厚著称,若非这二人来路蹊跷,断不会如此决绝。这对主仆,究竟是何来历?” 福伦抬眼,眸光扫过两个儿子,一字一句道:“那姑娘名唤夏紫薇,是皇上当年在济南大明湖畔,与一位姓夏的女子夏雨荷所生的私生女。那夏雨荷前年病逝,临终前让这姑娘带着信物来京寻父,她身边跟着的丫鬟金锁,便是夏雨荷留下伺候她的。” 这话如惊雷炸在尔康、尔泰耳边,二人皆是心头一震,面上露出惊愕之色。尔泰忍不住低呼:“竟是皇上的私生女?那她为何不去皇宫,反倒跑到杭州去找方大人?” “傻话。”福伦沉声道,“寻父哪是那般容易?她无凭无据,仅凭夏雨荷留下的几句遗言、几样旧物,贸然闯宫,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,反倒会落个攀扯皇家的罪名,轻则杖责流放,重则丢了性命。方之航曾在京中任职,与先朝旧臣颇有交情,她大抵是听闻方之航为官清正,想先求方大人相助,借他的力寻得皇上,或是寻得能替她递话的人。” 尔康心思缜密,瞬间便想通其中关节,面色凝重道:“父亲所言极是。可方大人何等精明,怎会沾这桩事?这夏紫薇是皇上的私生女,此事若成,便是天大的恩宠,可若不成,便是触怒龙颜的滔天大罪,稍有不慎,便会被卷进宫闱漩涡,万劫不复。方大人拒见她,是明哲保身,更是护着方家满门。” “正是这个理。”福伦颔首,语气愈发沉重,“方之航远在杭州,掌一方军政,尚且知道避嫌,我们学士府身处京城,紧邻皇宫,深受皇恩,更要步步谨慎!福家能有今日的光景,靠的是皇上的信任,靠的是几代人谨小慎微,绝不能因这夏紫薇,毁于一旦!”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,字字句句都带着叮嘱:“你们记住,这夏紫薇的事,是皇上的私事,也是皇家的秘事,我们福家万万沾不得。她今日能求方之航,明日便可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我们学士府——福家与皇家联姻,尔康你又常伴五阿哥左右,她若找上门来,便是想借我们的门路见皇上、见五阿哥。一旦我们沾了手,成了,便是功高震主,惹来其他皇子和后宫的忌惮;败了,便是欺君之罪,整个福家都要为她陪葬!” 尔康、尔泰皆是一身冷汗,忙躬身应道: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!”他们自小在京中长大,见惯了朝堂后宫的波谲云诡,知道皇家的私事最是凶险,一句错话、一个错步,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。这夏紫薇就像一颗烫手的山芋,谁碰谁遭殃。 福伦见二人心中有数,便沉声道:“从今日起,府中上下严加戒备,按我吩咐行事!第一,门房添派人手,凡京外来的、姓夏的女子,或是带着丫鬟、口称寻亲求见的,一律拒之门外,不必回禀,若是纠缠,直接让护院打发了;第二,叮嘱府中所有下人,谨言慎行,在外不可提及‘夏紫薇’‘夏雨荷’半个字,若有人打听,一概推说不知;第三,尔康,你近日少去五阿哥府,也少在宫门前走动,尔泰,你素来爱在外头游玩,这几日便闭门不出,切莫与陌生人接触,谨防被夏紫薇的人盯上。” “儿子遵命!”尔康、尔泰齐声应下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尔康心中已然有了计较,回头便要去吩咐门房,定要守紧府门,杜绝一切隐患;尔泰也敛了平日的玩心,知晓此事的轻重,绝不敢再在外头惹是生非。 福伦看着两个儿子退下的身影,抬手揉了揉眉心,拿起案上的密信,又看了一遍,眼底满是沉郁。窗外的寒风刮过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京城里的年节虽热闹,可这繁华背后,藏着多少刀光剑影、明争暗斗,唯有身在其中的人,才最是清楚。方之航在杭州能铁面拒客,明哲保身,他福伦在京城,更要守好这学士府的一方天地,护着妻儿老小,远离这桩牵扯皇家的是非,远离这深不见底的宫闱漩涡。 他轻轻叹了口气,心中只愿那夏紫薇能知难而退,莫要再四处求人,更莫要找到京城来,莫要让这桩皇家秘事,搅乱了福家的安稳,也搅乱了京城的平静。 而此时的杭州,清河坊的小客栈里,依旧是冷冷清清。紫薇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母亲夏雨荷留下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,眼底满是茫然和委屈。她从济南一路走到京城,又从京城辗转到杭州,满心希冀着能得方大人相助,寻到亲生父亲,可如今,却连方府的门都进不去,还被路人指责,被旁人避之不及。 金锁坐在一旁,替她揉着酸胀的腿,愤愤道:“小姐,这方大人也太不近人情了,您可是皇上的女儿,他怎敢这般对您?等我们寻到皇上,定要让他知道,您受了多少委屈!” 紫薇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涩涩的:“罢了,方大人或许有他的难处。只是这寻父之路,怎就这般难……”她望着窗外方府的方向,眼底的希冀一点点淡去,只剩无尽的迷茫。她绝不会想到,自己这趟寻亲之路,不仅被方之航拒之门外,就连远在京城的学士府,也早已对她严加戒备,避之唯恐不及。 更不会想到,那座她心心念念想要踏入的皇宫,那她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,于她而言,不是温暖的归处,而是步步惊心的漩涡;而她一心想要靠近的皇家亲缘,于旁人而言,不过是避之不及的祸端。 而杭州的方府里,依旧是暖意融融。小燕子正和萧剑、柳青柳红一起挂着大红的灯笼,杜雪吟端着温热的桂花蜜水走来,方之航站在院中,看着满院的红灯笼和嬉笑的家人,眼底满是平和。京城的算计,皇家的秘事,远方的纷扰,都被这江南的烟雨隔在千里之外。 于方之航而言,守着浙江的一方水土,护着府中的一家人,便是此生最大的安稳;于小燕子而言,有爹娘疼,有哥哥护,有热热闹闹的年味,有吃不完的甜点心,便是世间最好的日子。 那些皇家的纠葛,宫闱的漩涡,终究与这方江南宅院无关,与这无忧无虑的小燕子无关。方府的新年,只会有烟火温情,有岁岁安暖,有一家人围坐的欢声笑语,再也不会有半点是非纷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