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昏黄,棋盘上的残局还散着,黑白子交错,胜负未分。钱博堂和管家王贵正在下棋。他执着一枚黑子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石,正沉吟间,窗外骤然炸开一串枪声,紧接着便是密如骤雨的响动,夹杂着远处沉闷的炮响。 他手指一顿,棋子“嗒”地落在棋盘上。对面的王贵也倏地抬头,两人目光一碰,俱是惊疑。 钱博堂霍然起身,他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,声音沉闷而紧张:“枪声这么密,还夹着炮声,肯定不是土匪。” 王贵也跟着站起,动作利落地披上外衣,眉头紧锁:“这刚说了打仗,还真打起来了。” 两人再无多言,匆匆推门而出。夜色如墨,院中的老槐树影婆娑。只见王浩轩已搬了梯子抵在墙边,迅速向上攀去。 钱博堂和王贵疾步走来时,正见他已攀至高处。钱博堂仰头急唤:“浩轩,小心流弹!” 王浩轩低头应了一声,声音混在风里,听不真切。他三两步登上梯顶,向远处望去—— 远处的天际被朝阳染成暗红色,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动。 “浩轩,你看到什么了?”钱博堂在底下扬声问,声音里带着几分紧绷。 王浩轩低头时面色已变:“士兵,大队的士兵——”他飞快地滑下梯子,落地时一个踉跄,被王贵一把扶住。他反手抓住钱博堂的衣袖,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:“赶紧告诉双儿,收拾东西赶紧走。” 这是第二次直奉战争又爆发了。 村外,两个赤膊的壮汉抡圆了膀子敲敲锣警示,锣面在月光下泛着凄惶的冷光。这声响催命似的,惊得树上的老鸦扑棱棱飞起,在夜空里划出几道凌乱的影。 百姓们像退潮般涌出村口。有个老汉反穿着棉袄,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孩,身后跟着个包蓝头巾的老妪,她挎着的包袱散了角,露出半截褪色的红肚兜。独轮车“吱呀呀”地碾过碎石,车上堆着米筐和被褥,有个梳髻的妇人一手扶着车把,一手拽着哭闹的孩童。不知谁家的老黄牛受了惊,挣断缰绳在人群里乱窜,撞翻了装着鸡鸭的竹笼。 两辆马车静静停在王浩轩家门外的槐树下,双儿已经坐在前车驾位,王浩轩抱着樟木箱从门里跨出来,身后两个家人抱着铺盖卷,王贵腋下夹着个青布包袱,钱博堂却只拎着个皮面已经发白的公文包。 “我来赶车吧。”王浩轩把箱子塞进车厢,转头要去接双儿手中的鞭子。她却将鞭子往怀里收了收,嘴角抿出个倔强的弧度:“我来。” 话音未落,鞭梢在空中甩出个脆响,老马打了个响鼻,车轮便碾着落叶转动起来。 车内弥漫着樟脑味,钱博堂忽然叹了口气,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疲惫:“浩轩,我这次来,除了带回双儿,本来还打算再劝你出山的。” 王浩轩望着窗外流动的树影,朝霞将他的睫毛映在脸上,像一排细密的栅栏。“钱伯,父亲当年曾经告诫我,勿入官场。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话,您就不必劝我了。” “那你对未来怎么打算?” 远处传来越来越密集的枪声,王浩轩道:“现在国内局势变幻动荡,到处都在打仗,未来前途莫测,将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,我也很迷茫。” “中华四分五裂,军阀割据,天下纷争,社会治安十分混乱,国家现在更加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。” “钱伯父,真正的海内清平,百姓乐业,不是凭我们几个人的一已之力,就能改变了的。我将潜心做研究,希望我所学所做的事情,能成为未来刑侦事业之参考。等中华统一,国富民强之时,为国所用,为民所用。”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双儿攥着缰绳的手已经泛白,鞭梢在晨风中轻轻颤动。远处枪声忽远忽近,像顽童胡乱掷出的爆竹。 钱博堂佝偻着背坐在车厢里,公文包紧紧抱在胸前。阳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,照得他鬓角的白发像覆了层霜。他忽然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月光:“等中华统一?!”他声音哽在喉咙里,像含了块冷硬的饽饽,带着怀疑的口气:“我们会等到那一天么?” 王浩轩正望着天边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,闻言转过头来,并没有说话,晨光流过他的眉骨,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。 想了几秒钟后,他抓住车辕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:“一定会的,”声音清亮得像是刺破了这黑夜的清晨的阳光,“我想就快了!” 此日为一九二四年十月一日。 钱博堂为孙传芳、周荫人治下,后随FJ省长陈仪倒戈加入国民政府,一直任FJ省警察厅长至1941年4月。该月福州被日军占领,钱博堂拒绝撤离,带警员抗战,与城同殉,时年66岁! 1949年2月,为了适应接管城市和组建公安机关的需要,中共豫西区党委社会部在鲁山县邓砦村开办了保卫干部训练班。鉴于王浩轩的名声,训练班负责人请王浩轩出山为教员,王浩轩欣然接受。 1949年5月,在该训练班基础上正式建立HEN省公安干部学校,规模扩大,急需大量有能力有知识的公安教师,王浩轩推荐双儿为教师,共同教授公安和侦破知识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