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福升客栈”的鎏金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漆面有些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。王浩轩抬头看了眼招牌,他整了整警服领口,两名警员跟在他身后。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掌柜拨的哗啦作响,掌柜听到动静后抬头看到王浩轩,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,快步迎上来,“几位官爷,有事么?”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笑意,眼角堆起褶子。 一名年轻警员上前半步:“这是我们王局长。” 掌柜连忙拱手:“哦,您就是那个断案如神的王局长,久仰大名啊。王局长驾临小店,有何贵干?” 王浩轩的目光扫过厅堂,最后落在柜台后的账本上。“九月五日的客人登记簿,你都拿出来。涉及一个重要的案件,你一定不能有所隐瞒,否则后果自负。”(九月五日是公历) 掌柜赶紧道:“岂敢隐瞒,我一定全力配合。几位请到这边坐,我这就让账房去找。” 福升客栈内,王浩轩的指尖按在泛黄的登记簿上,指甲边缘泛着青白。掌柜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 “第一次来你客栈住店的人,除了张正原和石亚蕾,还有哪几个人?” 掌柜的手指翻动纸页时发出簌簌声响。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游移,“这个,”指甲在某个名字上点了点,“这个,这个,还有......这个,没了。” 王浩轩的眉头蹙起,“就只有四个人?你再仔细看看!” “嗯,另外就只有这四个人了。小的记性好得很,没有错的。” 窗外的黄包车铃铛叮当作响,王浩轩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掌柜的脸上,观察着他的表情:“如果你想起来还有别人,”王浩轩慢慢合上登记簿,“立刻向我报告。” “一定,一定。“掌柜的连连点头,下巴上的肥肉跟着颤动。 警察厅会议室内,王浩轩推门而入,全体警员齐刷刷起立,制服摩擦发出整齐的簌簌声。 “大家请坐。”王浩轩摆摆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。他落座时,案卷已在桌面上摊开。 “我已经看过你们的报告,陈尔东的案子,各方面进展都比较不顺利。不过昨天我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。今天拿来和大家商量一下。” 他指指角落里的年轻警员:“秦佑喜,你把东西给大家发一下。” 秦佑喜起来分发纸张,纸张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“这张纸上写着四个人的名字。”王浩轩的声音很清晰,“九月五日,也就是案发的前一天,他们都在福升客栈住过,而且是第一次入住福升客栈。你们的任务是,查出这四个人的下落。如果有人使用假名,他就有重大嫌疑。” 张正原问道:”王局长,为什么您认为嫌疑人一定在这四个人当中呢?” “我认定石亚蕾肯定是在客栈把钥匙交了出去,很可能交给了这四个人中的一个。当然,为了造成钥匙还在她身上的假象,石亚蕾一直与你形影不离,没有单独与第三人接触过。也就是说,石亚蕾是当着你的面,把钥匙交出去的。” 张正原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:“王局长,您怀疑我与石亚蕾串供?” “不。”王浩轩摇摇头,“即使石亚蕾当着你的面把钥匙交出去,她也可以做到不让你察觉。要做到这一点儿并不难,特别是对于一个陷入情网,已经昏昏然的男人。” 张正原的耳根突然红了,像染了朱砂。 “你回忆一下,在石亚蕾与第三人接触时,你是否感觉到有异样和不同?” 大家都看向张正原,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 张正原在这寂静中想了好一会儿:“我想起一件事来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我在客栈里看到一个和王夫人长相非常相似的女人。”张正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,像在迷雾中摸索。“那晚,我刚登记完,石亚蕾挽着我的胳膊往楼上走。” 张正原记得,那天晚上在楼梯转角处,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。藕荷色旗袍,珍珠耳坠,连发髻的样式都和双儿一模一样。 张正原脱口而出:“王夫人,您怎么在这里?” 女人疑惑地抬眼,眼尾没有那颗熟悉的泪痣。“你是叫我么?”她的口音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腔调。 这口音让张正原意识到认错了人,急忙道歉:“对不起,认错人了。” 女人笑了笑,“没关系。” “很像,非常像。”张正源回忆完那次事件之后,再次确定,“但口音明显和王夫人不一样,神态气质也有不同。” 王浩轩的目光扫过长桌,落在毕济时身上。“毕处长,你怎么看?” 毕济时根本没有听进去一个字,他正两眼发直发着呆想着自己的事。 旁边的警官用手肘轻轻碰他:“毕处长,王局长让你发言呢。” “嗯?什么?”毕济时身子一抖,如梦初醒。 王浩轩的眉头蹙起:“毕处长,今天不舒服?“ “没事,昨天没睡好。刚才打了个瞌睡。” “这几天工作是够紧张的。”王浩轩的声音关切,“要注意休息。” “好,好。”毕济时勉强扯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容。 王浩轩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:“罪犯一定在这四个人的名单当中。毕处长,你怎么看?” 毕济时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:“肯定不会是王夫人。”话一出口,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。 “对不起。我是说,虽然疑犯与王夫人长相相似,但王夫人绝无作案嫌疑。” 张正原插话:“这是肯定的,陈尔东是王夫人的亲生父亲,王夫人怎么会杀他;而且就时间来说,案发时王夫人正在毕处长的家中,这个在调查记录上记得很清楚。” 王浩轩的目光变得深邃:“林右川和双儿的面貌已经是非常相似了,虽然世上容貌相象的人很多。但在一个城市中,三个人容貌相像,而且这三个人都不是一家人,那就太巧合了。” 一名中年刑警似乎明白了什么,但又不想说出来:“王局长,您的意思是?” 王浩轩确定的说:“我认为除了林右川,上海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和双儿长相相似的人了。” 张正原猛地抬头说出答案:“您认为这个人是林右川?” 中年刑警挠了挠头:“可林右川是男的呀。”他刚才其实也有这个想法,但是又被自己否定了。 “林右川可以男扮女装。”王浩轩道。 中年警察突然拍了下脑门:“对啊。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。” 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,会议室里暗了下来。王浩轩的声音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毕济时,你立刻调查林右川在九月五日的行踪。” “是。”毕济时站起来应道。 张正原情绪激动的站起:“王局长,我希望您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我。” “现在石亚蕾重新被列入重点嫌疑对象,”他的目光扫过张正原:“你最好不要参与。” “局长,“我只想知道,我是不是被石亚蕾利用,如果石亚蕾参与了此案,那么,我对她的感情,只不过是她拿来利用的工具,我一定会毫不留情的去拘捕她。请您放心!” 王浩轩走过去,走到张正原的面前:“如果她的确是利用了你,你会恨她么?” 张正原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,“我恨不得将她撕碎。” 王浩轩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,他表情凌厉:“那我仍然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你。” 张正原困惑地看着他。 “查案绝不能带进去个人恩怨,那会把你引上歧途。我看还是交给毕济时来办更合适。这个案子还有很多其他重要工作要做,希望你能努力完成任务,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工作。”他转而对全体警员道:“好了,散会!” 警员们起身时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片杂音。王浩轩突然叫住正要离开的毕济时:“毕处长,你等一下。” 毕济时的背影僵了僵,慢慢转回身。 “毕处长,”王浩轩的声音缓和下来,“近两天我看你很恍惚,怎么回事?” “不瞒您说,家里出了一点儿事。我大儿子在天津做生意,赔了很多钱,被人逼债。”毕济时刚才已经想好了王浩轩可能要问,准备好了用这件事掩盖他真正的心事。 “我帮你想想办法。” “唉,”毕济时摇摇头,额前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,“能有什么办法啊。” “要不,让兄弟们捐点钱。” “兄弟们能有几个钱?还要养家糊口!我张不开这个嘴。再说,这么丢人的事,我还要让全上海的警察都知道呀。那还不如让他死在天津算了。” 王浩轩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这么说。我再想想办法吧。你不要着急。” “哎。”毕济时应了一声,声音是闷在胸腔里的,和闷在他胸腔里的心事搅在一起。 毕济时回到自己办公室,他确认把门反锁好之后,走到桌前,桌上的全家合影里,大儿子穿着学生装的年轻脸庞正冲他微笑。毕济时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,玻璃表面落了一层薄灰。 电话机黑色的听筒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沉重,拨号时转盘发出的“咔啦”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听筒那端传来陈文伟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老毕啊,想好没有。” “我想好了,但是,我还有个不情之请,希望陈市长答应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就是我大儿子的事。” 陈文伟很干脆:“这件事情我来解决,我会把他安全的接出天津。他欠的那些债,我也会派人处理。你就放心吧。” 正像李甲以千金出卖杜十娘那样,李甲本意并非要得千金,在对杜十娘的爱情和严父责罚的犹豫中,千金无疑是天平落向一边的重要砝码! 同样,在陈文伟的压力下,毕济时背叛王浩轩仍然是一件无法决断的事情。但陈文伟和王浩轩对毕济时儿子的不同的解决办法,一个务实,一个虚渺,让毕济时最终下定了决心。 毕济时闭上眼睛,仿佛这样可以减轻自己背叛的罪过:“好,我接受您的任务。” 双儿药碗里的褐色液体还冒着热气,苦涩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。突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响,她的身子猛地一颤,她慌忙起身,从窗棂间望出去,王浩轩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。双儿的手抖得厉害,药碗在盥洗盆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水流冲走了药渣,却冲不散那股苦涩的味道。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把钝刀,王浩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“怎么有药味?”他的鼻子微微皱起,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。 双儿的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方才邻居王大娘来窜门,可能是王大娘带来的味。” “这味很浓,不像是一个人能带来的。” “大概她喝了好多天的药了吧。“ 王浩轩没有再追问,双儿身上的迷太多了,他解开领口的铜纽扣:“晚上吃什么?我可真饿了。” 双儿的手指抚过灶台上的青菜,水珠从菜叶上滚落:“我已经把菜都洗好了,米也焖熟了,就等你回来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,“你呀,平时没个准点,一回来就喊饿。谁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准备饭。” 王浩轩笑着,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:“今天胃口大开,这案子总算有进展了。” 双儿的手停在半空,水珠从指尖滴落:“有什么进展?” “石亚蕾利用张正原来证明她不在现场,”王浩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,“她还利用第三人把唯一在现场外的钥匙传给了凶手。只要查到第三人的行踪,案子就会很快清晰起来!” 双儿的睫毛颤了颤:“那个第三人是谁?查到了么?” 按道理,这么重大的案情是不该和家里人交流细节,但王浩轩和双儿不一样,他们经常联手破案,双儿其实已经成了他的一个重要助手。王浩轩很自然的说道:“很可能就是陈尔东的义子——林右川。” 双儿的身子猛地一抖,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。 “你怎么了?”王浩轩赶紧走过去。 “我在想,”双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还为卖田的事怪我么?” 王浩轩走到双儿身边,轻轻的把她拥入怀中。“那天是我不对。”他的声音柔和,“你说的有道理:男人的胸怀应当是阔大的,不应当除了《六法全书》和刑侦案子,就什么也放不下了,至少还应当给你留一个位置。” 《六法全书》是民国初年的法律。 双儿的头靠在他的肩上,“我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,永远占着你心中的那个位置。” 王浩轩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么?” 双儿突然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,再次把不能说的委屈发泄,她的泪水浸湿了王浩轩的衣服。“哭什么啊?”王浩轩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 双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你就让我在你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。”她的声音闷在王浩轩的肩上。 “好,哭吧,哭吧,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,“把你的委屈都哭出来。” 王浩轩办公室的窗半开着,皮鞋叩击地板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毕济时站在门口,裤脚下摆沾着些街尘,“王局长,都调查清楚了。” 王浩轩看到毕济时手里拎着的牛皮纸档案袋,“你说。” “林右川在案发前一日乘马车出门。”他展开记录本,“由于当时我们只监视陈尔东,所以并没有跟踪他。不过,监视人员还是记下了马车的牌号。车夫说,他把林右川送到了飞云楼。据飞云楼那天的当班伙计说,林右川自进去后,一直到晚上八点二十分的时候才出来。” “时间对上了。张正原和石亚蕾大概在七点半的时候到达福升客栈,林右川男扮女装进入福升客栈从石亚蕾那里取到钥匙,再回到飞云楼的房间里改回到男装,退房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八点二十前后。林右川有重大嫌疑,我相信他不是直接凶手,但肯定就是他把钥匙交给了凶手。” 毕济时犹豫着从档案袋抽出一张纸,“还有件怪事。福升客栈掌柜说,案发日上午,那个长相酷似尊夫人的女人去退了房。但是,这天上午林右川一直和咱们在一起啊,难道他还会分身术不成?” 空气突然凝固了。王浩轩觉得有只冰冷的蜈蚣正沿着他的脊背爬行,让他恐惧。 “可是那天上午林右川一直和我们在一起。啊,难道他还会分身术不成?”这句话再一次在王浩轩的脑海中响起。 王浩轩身子僵住了,这只爬在他脊背上的冰冷的蜈蚣狠狠咬了他一口,一瞬间仿佛极寒的冰水突然钻进了身子,先是脊背,然后是全身,将他立时冻住。窗外法国梧桐的影子在瓷砖地上摇曳,像无数细长的手指要抓住他的脚踝。 难道SH市真有第三个和双儿一模一样的人?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!或者,双儿就是…… 这个念头像只毒蜈蚣,顺着他的血管往心脏里爬。王浩轩拼命的摇头,后颈的冷汗已经凉透了衬衫领子。 “不,那决不可能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 可恐惧已经在他骨头缝里生了根。五脏六腑像被只无形的手攥着拧了一把,窗台的大理石面贴着手心,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窜,激得他发抖,激得他心痛,王浩轩右手紧紧的揪着自己心口的衣服,心痛到无法站立,他弯下腰,另一只手扶住窗台,打着寒战。 “局长?”毕济时向前探着身子,扶住王浩轩关心的问:“局长,您怎么了?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 “不妨事。”王浩轩直起腰,“也许是这些天熬得狠了。” 毕济时看了看王浩轩,他看见局长抬起头,眼白上爬着几缕鲜红的血丝,“我看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。” “不用。“王浩轩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而又克制,“传我的命令,立刻逮捕林右川和石亚蕾!” 毕济时脚跟一碰,皮鞋在地板上碾出半个圆痕:“是。” 陈尔东府院门口,警察们黑压压地围了上来,梯子“咣当”一声架在墙头,几个身手矫健的警员攀了上去,动作利落转眼便翻进了院内。 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,警察们蜂拥而入,枪托撞击林友川房间门板的闷响接着响起。急促的呼吸声、低声的命令,又和撞门声搅在一起,像一把把锋利的剪刀,剪碎了这座宅院原本的寂静。 林右川的房间门是被撞开的,一声巨响,木屑飞溅。 几名警察率先冲了进去,屋内静得出奇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荡。空气里浮着灰尘,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出地上凌乱的脚印,像是有人匆匆离去时留下的痕迹。 林右川客厅东边是内室,内室的门虚掩着,一名警察抬脚一踹——门“砰”地弹开,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 冲进去的警察们猛地刹住脚步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 石亚蕾歪倒在床上,头偏向一侧,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,像一滩干涸的墨迹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,却仍像是在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,唇角凝固着一丝古怪的弧度,似笑非笑。 屋子里像是被飓风扫过,抽屉全被拉开,纸张散落一地,有的被撕得粉碎,有的被踩上了脚印。衣柜的门大敞着,几件衣服胡乱地搭在柜边,像是有人匆忙翻找过什么。 毕济时冲了进来,脚步猛地一顿,呼吸滞住了。他的目光从石亚蕾的尸体移到凌乱的房间,再移到敞开的窗户——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,像是刚刚有人从那里离开。 “林右川跑了。” 张正原紧随其后,一进门,目光就死死钉在了石亚蕾身上,眼神刹那间变得极其悲伤。他的嘴唇微微发抖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他向前走了几步,毕济时赶紧伸手把他拽回去:“别动现场。” 张正原狠狠的咬紧了牙关,眼神黯淡下来,像是烛火被风吹灭。他盯着石亚蕾的脸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石亚蕾……你也被人利用了。” 陈府门前,一辆汽车轰隆隆的停下,车门打开,王浩轩迈步而出,他抬头望了望这座深宅大院,目光很冷静,却暗藏着锋芒,他抬手整了整袖口,大步朝院内走去。 王浩轩跨过门槛,走进林右川的内室,他的身后跟着一位拎着黑色皮箱的法医官。王浩轩先看了一眼尸体,然后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,最终再次落在床上的尸体上。 “我已经下令全城搜捕林右川。”王浩轩的声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,“毕济时,你带人去搜陈府的其他房间。” 毕济时点头,转身快步离去。 房间里只剩下王浩轩、法医官,以及站在角落里的张正原。王浩轩侧目看了他一眼,张正原的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,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,只剩下一个空壳。 王浩轩看到张正原这个样子,有些心痛,他的眼神微微一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 “你回去吧。”王浩轩对这位爱将道:“我放你三天假。” 张正原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王局长……” 王浩轩的目光落回石亚蕾身上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:“心爱的女人,死在了别的男人的床上,换了谁也没办法承受。”他顿了顿,用温和的口气道:“我就要验尸了,你看了会更难受,回去吧。” 张正原的肩膀猛地一颤,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。他抬手掩住脸,转身踉跄着离开,背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,王浩轩走到床边,伸手解开石亚蕾的衣襟,动作利落而精准,不带一丝犹豫。法医官递上手套,他接过来戴上,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 “记录。”他命令道。 法医官翻开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上,等待他的指示。 王浩轩的手指轻轻按压尸体的关节,声音冷静而专业:“尸僵高度发展,存在于全身各大关节,显著。”他的指尖滑过尸体的皮肤,“尸斑连片,指压尸斑能完全退色。” 他翻开了死者的眼皮,她的眼白已经浑浊,像是蒙了一层灰雾。“角膜高度混浊,眼结合膜开始自溶,瞳孔已散。” 他的目光继续在尸体上逡巡,最终停在颈部和肩部:“肩部、颈部呈暗紫红色,伴出血点,颜面轻度发绀,腹股沟和指甲都为青紫状。” 床边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引起了王浩轩的注意,他伸手拿起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些棕褐色的粉末,散发着淡淡的苦味。他的眼神微微一凝,看来是捕捉到了关键线索。 “死者死于呼吸衰竭,原因是过量吸食吗啡。”王浩轩合上盒子,声音平静,“死亡时间大约为十四到十六小时。也就是说,林右川已经于十二个小时前逃跑了。” 法医官抬头,眉头微皱:“十二个小时,足够他逃出上海了。” 王浩轩的嘴角绷紧,眼神骤然锐利,像是刀锋出鞘:“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,我也要把他捉回来。” 陈文伟的市长办公室,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,他伸手摘下听筒,回应着对方:“好,好,你继续监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窗外的梧桐树上,一只知更鸟正啄食着浆果,鲜红的汁液染红了它的喙。“对了,你儿子的事情已经解决了,他不愿意回上海,我安排他去了广州。” 电话那头传来回应,陈文伟的笑意更深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“不用客气,好好干!” 会议室内,长方形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布,十几个茶杯整齐地排列着,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交织。 毕济时说道:“林右川走得很匆忙,”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警员,“他家里的现款不多,大部分钱都在银行里,我们暂时冻结了他的所有户头。” 王浩轩坐在首位,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前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。“这说明,林右川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多少钱。他又是一个从小在富家长大的纤纤书生,那么林右川只能去两种地方才能生存下来:一个是亲戚朋友熟人处,一个是像他这样的人能找到工作的大城市。人的聪明各有不同,像林右川这样的人,只能在适宜他生存的环境中生存。” 毕济时翻开笔记本:“王局长,经查,林右川没有任何亲戚和亲密的朋友。” “那就是说,林右川一定在某个大城市中。向全国各大城市发布林右川的影像,全国通缉。” 毕济时的钢笔突然停在纸上,“可是,”他抬起头,“林右川临走的时候把他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,通缉令上的照片怎么办?” 王浩轩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上海地图上,密密麻麻的街道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“我有办法。” 照像馆内,镁光灯突然炸亮的一瞬,双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她穿着男式西装坐在布景前,领结系得一丝不苟,却掩不住颈间那一抹柔和的弧度。摄影师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,正弯腰调整着三脚架,黄铜镜头反射着窗外的天光。 “下巴再抬高些,”老摄影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着,“对,就这样保持。“快门“咔嚓”一响,将她的影像永远定格。 双儿跨出门槛时,阳光正好晃了她的眼。她抬手遮了遮,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。王浩轩站在梧桐树下等她。 “你有把握抓住他么?”双儿的声音很轻,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 王浩轩接过照片,“他不可能深居简出,只要把印有你照片的这张通缉令发出去,成功的机率是很大的。” 双儿忽然轻笑出声,眼角弯成月牙:“那我成通缉犯了。”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。 王浩轩也笑了,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,开着玩笑:“记着,从今天开始你千万不能再女扮男装了,不然的话恐怕会被当通缉犯抓去。”说到这里,王浩轩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,他的手指在她领口停顿了一下。通缉犯这三个字,方才用在双儿身上,让他又感觉到了上次的寒意。 夜里,王浩轩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绵长。双儿坐在床边打着毛衣,竹针碰撞发出细碎的“嗒嗒”声。 王浩轩翻了个身,被角滑落,露出后背一片肌肤。双儿放下竹针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他掖好被子。她的指尖在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,最终只是轻轻拂过被面。 她坐回原处,就着昏黄的灯光凝视他的睡颜。墙上的影子忽然拉得很长,像要把整个房间都吞噬。 “不,我做不到!”双儿记得那天晚上林右川冲着她嘶吼,他的眼睛发红,像只被困的野兽。 “姐姐求你了。”双儿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锋利。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林右川的瞳孔里晃动,小小的,像个钻入他灵魂的幽灵。 “姐姐,虽然义父恶贯满盈,罪有应得,但毕竟是他养育了我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,“况且义父没有子女,我就是他唯一的儿子。我怎么能够去杀害他呢。这和杀害亲生父亲有什么两样?你不要再说了。” “如果陈尔东向王浩轩告密,”她一步一步走近林右川,“你姐姐也活不成了。”她的手指抚上弟弟的脸颊,冰凉得像块玉,“难道,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姐姐去死么?” 林右川猛地别过脸去:“我不想让你死,我也不想让义父死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姐,你就放过义父吧。我去劝义父,让他也不要逼你。” 双儿的手慢慢垂下来,袖中的暗香在空气中浮动。“不可能!他不会答应的。”她突然提高了声音:“不是他死,就是我活!我们之中,你只能有一个选择!” 林右川的肩膀垮了下来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,乞求着:“别逼我了。” 双儿转身走向门口,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“姐姐不逼你。”她的手搭在门闩上,虽是初秋,铜制的把手却冰凉刺骨,“你好好想想吧。” 双儿出门走出几步,后窗下的夹竹桃开得正艳,粉白的花影里突然晃出个人影。石亚蕾攥着帕子站在那里,指甲把绣花的丝线都勾出了毛边。 “你在偷听?”双儿的眼神倏地冷下来,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,眼睛变得十分凶狠,就像当年她的母亲。她看见石亚蕾的耳坠子晃得厉害,银丝缠着的珍珠磕在颈侧,留下浅浅的红痕。 石亚蕾被双儿的凌厉眼神吓得身子一哆嗦,身子稳下来后,嘴唇仍然因惶恐而哆嗦着, “我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她突然鼓起勇气伸手抓住双儿的腕子,双儿发现她的掌心汗津津的,玉镯被捂得发热。 双儿没抽手,只是眉梢微微扬起:“你说。” 石亚蕾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,“我希望陈尔东去死,”她凑近,“也许,我能帮助你摆脱他。” 双儿的睫毛颤了颤。她看见石亚蕾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淤青,紫的黄的,像打翻的颜料。夹竹桃的影子在她们脚边摇晃,有毒的花瓣飘落在石亚蕾的绣鞋上。 “在陈家,我生不如死。”石亚蕾说这话时,后槽牙咬得紧紧的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 双儿的眼神缓和下来,她伸手摘掉石亚蕾发间的花瓣。粉白的汁液染在指尖,很快氧化成褐色。“有时间的话,找个茶楼坐坐。”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在双儿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 她凝视着王浩轩熟睡的面容,他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弯浅弧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窗外一只秋虫在鸣叫,断断续续的,像是谁在拨弄一根生锈的琴弦。她爱他,这就是她杀死陈尔东的理由。但现在,她爱的人,要找到她,让她接受法律的处罚。她认为自己完全没有罪,所以,她必须…… 她又想起她和林右川的对话。 她告诉林右川:“陈尔东之所以不愿意离开上海,是舍不得他在上海的名声、地位和财富。不过,他手中有一份机密文件,如果利用报纸把这份文件公开,将使陈尔东丧失在上海的名誉和地位,并在财产上遭受重大损失。到那个时候,他会被迫离开上海。” 林右川看着双儿,带着几分防备:“姐姐,你不会在骗我吧?“ 双儿轻轻的笑,再次抚摸弟弟的面庞,这次她的手指是热的:“姐姐不骗你。我只是让你义父离开上海,他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。只要他离开上海,王浩轩就找不到他,他也就不会去告发我!” 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林右川的声音像绷紧的弦,他还是存有戒心。 双儿的声音突然压低,声音像蛇信子般一丝丝的钻入弟弟的耳朵:“你把钥匙帮我弄出来,传给一个叫四黑的人。由他负责窃取文件。” “义父的钥匙是很难偷出来的。”林右川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他没有把握干这件事,“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钥匙。” “石亚蕾不是也有陈尔东的房间钥匙么?她会给你安排好的。” “石亚蕾?他也参与到这件事里来了?” “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