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巷子,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。一队警察从雾中钻出,他们在巷口略一停顿,便如溪流般分成三股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弄间。 王浩轩领着其中一队直奔陈宅正门。他抬手示意,身后的警察们立刻贴墙而立,晨光下像一排静默的影子。一名年轻警员上前,在大门上叩出三声轻响。 “谁呀?”门内传来田嫂带着睡意的声音。 警员压着嗓子,用地道的上海话应道:“倒木桶喽——,有木桶拎出来啊。” “今朝收污怎介早?”田嫂用上海话回应,然后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门闩被抽动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晰。 门刚开了一条缝,王浩轩第一个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。他的肩膀抵着门板,身后的警察鱼贯而入,皮鞋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田嫂和两个拎着粪桶的男仆呆立在院中。 “那能回思体?有撒子题啊?”田嫂的上海话带着颤音,手指慌乱的挥舞着。 王浩轩没有回答,径直穿过天井。 客室的门紧闭着,窗纸上透不出半点光亮。他抬手示意,身后的警察立刻上前砸门。 “开门!” 屋内静得像座坟。 王浩轩的耳朵贴在门板上,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。他直起身:“把门砸开。” 一个膀大腰圆的警察抡起斧子,木屑飞溅。劈到第三下时,门板终于裂开一条缝。警察抬脚一踹,门终于开了。 王浩轩跨过门槛,皮鞋踩在碎木板上发出脆响。毕济时和张正原已经站到卧室门前。 “陈尔东,出来!”没有回应。王浩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:“陈尔东,我是王浩轩,有事要找你谈。” 依然只有沉默。王浩轩俯身将耳朵贴在门上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荡。他直起身,命令道:“把门砸开。” 警察们冲进里屋时带起一阵风,掀动了床边的纱帐。王浩轩看见陈尔东安详地躺在床上,面容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。 “陈尔东,起来!你被捕了!”王浩轩的声音十分严厉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 陈尔东没有回应。 王浩轩的指尖触到电灯开关,钨丝灯泡亮起的瞬间,他看见了那滩暗红色的血迹,在雪白的羊毛绒毯上洇开,像一朵妖异的花。血液已经凝固,边缘呈现出暗褐色。 张正原倒抽一口冷气,他的声音发颤:“陈尔东死了?!” 王浩轩的视线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,最后再次落在陈尔东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。“你们先退出去。” 待最后一个警察退出房间,张正原急问:“王局长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现在该怎么办?” 王浩轩没有回答,他走到床前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陈尔东灰白的脸上。“你去拿一双手套,”王浩轩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尸体,“再拿纸笔来记录,同时传警察局的验尸官带来工具,准备验尸。” 张正原匆匆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。 王浩轩俯身细看,陈尔东的表情安详得近乎诡异,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,连眉头都没有皱起,仿佛死亡来得太快,来不及感受痛苦。 当张正原再次进来时,手里多了一双雪白的手套和记录本。王浩轩接过手套戴上,橡胶紧绷在手指上的触感冰凉。“准备记录。”他说着,轻轻掀开毛毯。 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透了毛毯和睡衣。王浩轩解开衣扣时,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伤口暴露在晨光中,边缘整齐得令人心惊。 “只有一处刀伤,”王浩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,“但凶器直刺心脏,是致命伤。”他的手指虚量着伤口,“刀口一寸。”他的指尖沿着伤口边缘移动,“刀相当的锋利,刺穿毛毯和衣服后,进入陈尔东的身体,中间几乎没受到任何阻隔。由于伤口上覆盖着毛毯,凶手用手紧紧按住毯子,然后拨出刀子,血液无法喷射全部在毛毯之下蔓流。也就是说,凶手身上一滴血也不会被溅到。” 张正原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可怕的伤口,又迅速低下头去记录。 王浩轩的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:“刀口离身体的正中线稍稍左偏,在第四根肋骨的间隙处,以身体为轴大致成直角扎入,这样用刀是为了使凶器准确扎入心脏深处而不至于被肋骨夹住,而且伤口仅此一处。由此可见,凶手判断准确,自信能将对手一刀毙命,因而在时间充裕的情况,并不补刺第二刀。” 张正原停下笔,抬头时脸色发白:“看来,这个凶手是职业杀手。” 王浩轩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的手指继续在陈尔东冰冷的躯体上游走,解开最后一粒纽扣时,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“十有八九是职业杀手。戴着手套,没留下任何指纹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在自言自语。 阳光透过纱帘照在被剥光衣服的尸体上,勾勒出僵硬的轮廓。“颜面部、眼肌和上下肢都有尸僵形成,”王浩轩的手指轻轻按压尸斑,“尸斑融合成大片。”他翻开死者的眼皮,灰白的角膜上覆着一层薄膜,“角膜微浊,出现一层白膜,眼珠开始发软。”王浩轩的指尖触到尸体干瘪的嘴唇,“嘴唇开始皱缩……可以据此判断,死亡时间大概是今天凌晨1点至2点。” 张正原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,抬起头:“您是说是今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?” 王浩轩直起身,摘下手套:“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这个时间。”他的目光扫过陈尔东安详的面容,“死者没有任何垂死挣扎的表情,说明睡得相当熟。像他这种生活很不规律,经常过夜生活的人,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段熟睡到这个程度。除非是大量饮酒,或吃了催眠药物。” “也许是自杀吧?”张正原猜测道。 王浩轩转头看向张正原:“你为什么这样说。” “我刚才检查了一下门窗,“他的目光躲闪着,发现窗户是从里锁住的,门锁也是从里边锁住的。也许是陈尔东先服用了催眠药物,在药效发作之前,自杀而亡,这样可以减少一些痛苦。” 王浩轩已经走向窗边,手指抚过窗棂上的灰尘。“那凶器呢?如果是自杀,凶器应当就在尸体附近很明显的位置。陈尔东不可能把刀子刺入自己心脏再拨出来,然后再把凶器藏起。而且,尸体也没有在受伤后挪动的痕迹。” “可门窗紧闭怎么解释呢?” 王浩轩没有说活,他一直在屋中搜索着。王浩轩的目光落在一个鎏金小盒上。盒子打开时,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他俯身嗅了嗅:“是吗啡。” 张正原凑过来,鼻翼微微翕动:“吗啡是强烈的催眠剂,”因为找到了答案,他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,“看来陈尔东睡前服用了这个东西。” 吗啡盒旁边放着一把非常精致,钥齿复杂的钥匙。王浩轩拿起钥匙走到被砸坏的门前,他将钥匙插入锁孔,严丝合缝,就是这把锁的钥匙。 “门窗紧闭的原因找到了。这个门锁是很先进的锁子,既可以从里边锁住,也可以从外边锁住,但是都需要钥匙。很显然,作案者与陈尔东关系很密切,因此可以拿到钥匙。作案者拿到钥匙之后,或者另配了一把钥匙,或者就是用原钥匙打开门进入屋内。”王浩轩转动钥匙,钥匙在锁眼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 王浩轩在内室中继续搜索,翻翻这里,看看那里,抽屉被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。王浩轩打开一个抽屉,又发现三把钥匙。 王浩轩把三把钥匙都取了出来,仔细核对着四把钥匙:“这四把钥匙是相同的。” 一名警察走进来:“王局长,陈尔东的义子林右川来了。” 王浩轩将钥匙放回原处:“让他到客厅那里等我。” 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,林右川踉跄着冲了进来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额头上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眼白上爬着几道血丝。 “王局长,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义父他出什么事了?” “他死了,可能是被人杀死的。”王浩轩站在不远处冷静的说。 林右川的身体猛地一晃,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他的嘴唇颤抖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突然,他朝里屋冲去。 两名警察横跨一步,像两堵墙般拦在他面前。“对不起,”年轻些的警察声音里带着歉意,“我们要保护现场,你不能进去。” 林右川喉咙里迸出一声呜咽:“放我进去!”他的声音嘶哑破碎,“你们放开我!” 王浩轩轻轻点头:“让他进去吧。” 林右川几乎是跌进了里屋,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。他扑向床榻,颤抖的手指抓住被血浸透的床单,带着哭腔喊道:“爹!” 林右川对陈尔东是有感情的,陈尔东若是知道,恐怕也会被此情此景感动吧。 陈宅大门口,石亚蕾的黄包车停在梧桐树下。她撩开帘子,绣着缠枝莲的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。看见门前站着的警察,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 “你等我一下。”她对车夫说。下车时,绣花鞋尖在踏板上顿了顿,才稳稳踩在地上。 警察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他的目光在石亚蕾精致的妆容上扫过。 石亚蕾的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:“我是这家姨太太的朋友,今天来看望她。” 警察摇摇头,帽檐下的眼睛带着几分严肃:“里边出了人命案子,你还是回去吧。” 石亚蕾的指尖在帕子上停顿了一瞬,随即松开。她点点头,鬓边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:“谢谢。” 回到黄包车上,她的背脊挺得笔直。“走!”这个字吐得干脆利落。 车夫抹了把汗:“去哪儿?” 石亚蕾的目光飘向远处,想了想:“飞云楼!” 林右川伏在床榻边,额头抵着染血的被褥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毕济时、张正原和王浩轩站在一边。 “林右川,”王浩轩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慰,“请你节哀,现在的当务之即,是迅速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。时间很紧,耽误了时间,凶手就可能会逃出上海。你现在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,才能尽早抓住凶手。” 林右川猛地抬头,泪水在脸上冲出几道痕迹。他的嘴唇颤抖着,喉结上下滚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:“我怎么会知道凶手是谁?” 王浩轩说:“我并不是问你谁是凶手。” “那你要问什么?”林右川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悲伤的神色此时又加上了一层疑惑。 王浩轩做了个手势:“你过来。” 林右川缓缓起身,他跟着王浩轩走到门口,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雕花门板上。 “能打开你义父房门的钥匙一共有几把?”王浩轩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,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光,“外屋有几把,里屋有几把,平时都是谁保管?” 林右川的视线落在钥匙上,他知道这种特殊的钥匙:“一共五把,外屋和里屋的锁子都可以用同一把钥匙打开。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门框上的划痕,“我义父有一把,姨娘有一把,其他三把在内室里放着备用。” 王浩轩的指尖在钥匙齿纹上轻轻摩挲:“有没有可能有人会另外配制钥匙?” “这套锁子是父亲专门请人从德国买回来的,钥匙和锁子的制造技术非常复杂,上海不可能有人会配这种钥匙。” “也就是说,能打开这两道门的钥匙,一共只有五把。不可能再有其他钥匙。” “对。” 王浩轩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钥匙齿纹上的每一道凹槽。“凶手能够趁着陈尔东熟睡时进来,杀人之后,又用钥匙从外面锁住后才逃走。这说明凶手的手上一定有钥匙。” 毕济时走过来:“现在有四把出现在陈尔东的卧室之中,那拿着另一把钥匙的人,一定有重大杀人嫌疑。” “你是说石姨?”林右川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这怎么可能?她就是杀条鱼都不敢看。” 毕济时的目光扫过林右川颤抖的手指,嘴角浮现一丝冷笑:“也许是她雇凶杀人!她把钥匙交给杀手,杀手杀死陈尔东后,再把钥匙交还给石亚蕾。这样,石亚蕾还可以有发案时间不在现场的证明。” 张正原突然出声:“不可能是她。”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住了,他怎么会说出这句话,他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。 毕济时是当了多年警察的,听了这话猛地转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张科长,你为什么这样说?” “我只是凭直觉。”张正原掩饰着心中的不安,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漏气的气球。 王浩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最后落在林右川苍白的脸上:“石亚蕾去了哪里?” 林右川的嘴唇颤抖了一下:“整夜未归,不知去了何处。” 毕济时立刻道:“那她的嫌疑就更大了!” 王浩轩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。“立刻通知各处巡警,在城内各街巷设卡,搜捕石亚蕾。”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戛然而止,一辆马车被一群巡警围住。 一个巡警掀开车帘,“嫌犯在这里!”。 七八个警察瞬间围拢过来,为首的警长用佩刀鞘敲了敲车门:“下来吧,”他的嘴角叼着半截烟,说话时烟灰簌簌落下,“还要老子请你不成?” 车帘微动,石亚蕾弯腰走出车厢。 审讯室的铁门发出沉重的闷响。王浩轩坐在长桌后,盯着石亚蕾。张正原的钢笔悬在笔录纸上。 石亚蕾站在灯光下,影子投在灰白的墙上,像幅剪影。“我没有杀人,我没有杀陈尔东。“ “那你为什么要逃跑?”王浩轩目光如刀,仿佛要剖开她的伪装。 “我早就想逃离这个家了。”她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不,是逃离这个牢笼!但只要我一逃跑,陈尔东总有办法把我抓回来,我根本没有机会离开上海。陈尔东死了,我自由了,我当然就要逃了。我对这个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。” 张正原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王浩轩能听到:“王局长,石亚蕾在现场的口供称,她是先回陈府,得到陈尔东的死讯后,才匆忙逃离的。我们也有人见她回来过,能给她作证明。如果她是凶手,应当早就知道陈尔东身亡。她绝不可能再回陈府,而是应当直接逃跑才对。” 王浩轩不同意张正原的推理:“这只能合理解释她为什么逃跑的原因。可还有一个疑点……”他转向石亚蕾,“你的钥匙给过什么人没有?” “没有。“石亚蕾答得干脆。 “那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?” 石亚蕾突然抬头,目光直刺张正原。张正原被盯得极不自然,立刻垂下了眼睛。 王浩轩又追问:“昨天晚上,你住在哪里?” 石亚蕾的嘴唇颤抖着支支吾吾:“住在朋友家。” “哪个朋友家?”王浩轩步步紧逼。 “我,我不能说。”石亚蕾再一次看向张正原。 张正原再一次躲闪开石亚蕾的目光。 王浩轩提高声调,以不容置疑的语调:“你要洗清嫌疑,就必须有人证明你没有作案时间。” “我没有杀人!”石亚蕾恐慌又无助的说道。 王浩轩猛地站起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:“谁能证明你没有杀人?” 石亚蕾突然低下头捂住脸,珍珠耳坠在指缝间晃动。 审讯室变得非常安静。 石亚蕾突然哭了起来,哭声在在审讯室里回荡。 张正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 王浩轩狠狠的拍响了桌子,大声呵斥:“不许哭!” 石亚蕾被吓得一愣,哭声变成了硬忍下去的哽咽。 “王局长,”张正原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能证明。” 王浩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逡巡:“你?” 张正原站起身:“王局长,我出去跟您说。”他的目光快速的扫过石亚蕾泪湿的脸,又迅速转向王浩轩。 办公室里,王浩轩径直走向办公桌,张正原跟在后面把门关的严实。 “你说吧,怎么回事?“ “王局长,我犯了错误。” “什么错误?详细讲。”王浩轩在审讯室看到张正原的表情就感觉他和石亚蕾之间有关系。 “石亚蕾是我的情人,”张正原刚说完又急忙改口,“不,不能说是情人,我和她是相爱的。” 虽然王浩轩猜到二人之间必有事,但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有七八年的膀臂,他还是非常惊讶:“你是说,你和她……” “我没有及时向您汇报,是我的错误。”张正原的耳廓涨得通红,仿佛有人用朱砂笔描过,“但是,石亚蕾绝没有杀人,我可以做她的证人。” 王浩轩看见张正原因紧张而绷直了身体:“你从头跟我讲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 “是。” 张正原眼前浮起三个月前那个泛着桂花香的夜。 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。一名喝得烂醉的女子走在街上,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踩出凌乱的声响。 她走过一个街口,月光再次洒下来,照在她的精致的妆容上,她是石亚蕾。石亚蕾脸颊泛红,眼神迷离,珍珠手袋的链条滑落肩头,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旗袍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。 有两名男子从石亚蕾身后走过,他们本是路过,但看到她的醉相和美貌,便起了歹意,互相看了看,头对头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了一下,便跟了上来。 女子对面走来身穿警服的张正原。 石亚蕾脚下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去,正好跌在张正原脚边。 “这位女士,”张正原弯腰扶她,触到她滚烫的手腕,“你喝酒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警察职业性的关切,“你家在哪里,我送你回去。”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两个不怀好意的男子见到警察,迅速转身走开,隐入黑暗。 石亚蕾抬起头,月光照在她小巧脸上。“你放心,大哥。我丢不了的。”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凄楚的笑,“无论我在哪里,他都会找到我。” 张正原扶起她,把手抽回:“他是谁?你的丈夫么?” “不,”石亚蕾突然笑出声,笑声里带着哽咽,“他是我的主人;我呢,”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,“是他养的一只金丝雀。” 张正原认为她只不过是一个醉鬼:“你喝醉了,我是警察,如果你信任我的话,我先把你送到一个地方休息。” “警察?”石亚蕾的眼睛突然害怕的睁大,随即又眯起来,“哦,哦,你就是他派来,派来监视我的。” 话未说完,她突然弯腰呕吐。 张正原还未来得及躲闪,就被吐了一身。秽物的酸臭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。他急忙掏出手帕,丝绸料子擦在制服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“醉成这个样子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还是先找地方醒酒吧。” 晨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,浮尘在光线里缓缓游动,像一场无声的梦。石亚蕾睁开眼,额角隐隐作痛,昨夜的酒意还未散尽。 她眨了眨眼,陌生的床帐、褪了色的蓝印花被面,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年画——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,颜色已经泛黄。 她撑起身子,丝绸材质的袖子滑落,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。 “这是哪儿呀?”她喃喃道,嗓音里还带着醉后的沙哑。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听见动静,走近石亚蕾,她的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。 “姐姐,你醒来啦。”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,“昨天你醉得很厉害,一晚上都在说胡话呢。你等下,我刚熬了汤,给你盛一碗。” 石亚蕾怔了怔,她张了张嘴,又问道:“我这是在哪儿呀?” 这时候小姑娘已经转身出去了。 石亚蕾掀开被子,她走出里屋,外间是一间不大的堂屋,陈设简单,一张方桌,几把木椅,墙角摆着一只青花瓷瓶,插着几枝半枯的梅花。小女孩正踮着脚,从灶台上的砂锅里舀汤,热气氤氲,模糊了她的侧脸。 “小姑娘,你是谁?这是在哪儿呀?”石亚蕾站在门边,手指轻轻扶着门框,指尖微微发紧。 小女孩回过头,汤勺还悬在半空,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:“你昨天晚上喝醉了睡在大马路上。我爸爸是警察,就把你接到我家了。” 石亚蕾的脸色变了变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望向窗外——天色已经大亮。 “哎呀,我在您这里呆了一晚上呀。”她声音急促起来,“我得赶紧回去。”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,害怕的心直跳,宿醉让她的脚步有些虚浮,差点撞到门框。 “姐姐,你喝了汤再走。”小女孩端着碗追了两步,汤在碗里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 石亚蕾停住脚步,回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她伸手往身上摸了摸,像是在找什么,可口袋空空如也。 “哎,我的包呢?”她慌乱的问。 “在这里呢。” 张正原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她的绣花手袋。他穿着便服,没戴警帽,头发微微有些乱,像是刚忙完什么回来。 石亚蕾从他手里接过包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,男人的手掌宽厚,指节分明,带着微微的粗粝感。她低头翻找,从里面掏出一叠钞票,塞进张正原手里:“我得赶紧回去!谢谢您了,你们都是好人。这些钱请你们拿着。” 张正原低头看了看那叠钞票,又抬眼看向她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没有接,只是轻轻推了回去。 “钱你拿回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不容拒绝,“我救你并不是因为你衣着华贵,也不是因为你容貌秀丽,而是担心你遭受危险,这是我做警察的职责。” 石亚蕾怔住了,手指僵在半空。 张正原继续道:“小姐,以后不要深夜单身晚归了,更不要醉酒。如果方便的话,我可以送你回去;如果你愿意一个人回去,我也可以为你开个证明。不然的话,你一个单身女子深夜不归,确实是很难解释。” 石亚蕾头一次听到有人说这么体贴的话,她很有些感动。她望着他的眼睛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——贪婪的、轻佻的、算计的,可眼前这个警察,眼神却像一泓清水,干干净净的,没有半点儿杂念。 她慢慢把钱收回包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绣花上的纹路,低声道:“我——能请问你的名字么?” “我叫张正原,SH市警察局重案科科长。” 石亚蕾轻轻点了点头,唇角微微弯起,露出一个极浅的笑:“谢谢您,张警官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,又问道:“我们还能再见面么?” 张正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 石亚蕾连忙摇头,耳根微微泛红:“您不要误会。我知道您不会收我的钱,但如果我就这么走了,也很过意不去。我希望,能请您和您的孩子吃一顿饭,聊表谢意。仅仅是一顿便饭,希望您不要推辞。不然,我心里会一直过意不去的。” 张正原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:“好吧,您可以带上您的丈夫。” 石亚蕾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,只是眼神暗了暗:“不,我没有丈夫。” 张正原微微皱眉:“那昨天您提到的那个‘他’是谁?” 石亚蕾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。她轻轻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有机会我会和您解释清楚的。” 她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是勉强的,像是浮在面上的脂粉,轻轻一碰就会碎掉。 “我先走了。”石亚蕾绕过张正原,走出了他的房间。 办公室里,王浩轩抬眼看向张正原,目光如刀,一寸寸刮过对方的脸。 张正原声音低哑:“我与石亚蕾后来频频接触,渐渐互相间有了好感。她把她的一切遭遇都告诉了我。” 王浩轩的眉头微微蹙起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他该怎么处理这位忠心得力的干将呢?他像是替张正原解释似的说道:“你的妻子去世多年,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。你要再娶续弦本来是件好事。“ 说到这里,他的眼神恢复了方才的凌利:“可你明明知道她是陈尔东的姨太,你还要和她相处。你就不怕玩火自焚么?你呀你!” 张正原的脊背绷得笔直:“陈尔东只当她是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炫耀和杂耍的宠物,稍微做错了事,便是皮鞭一般的惩罚。她和陈尔东之间没有任何感情。陈尔东带给她的,只有恨。” “这么说来,石亚蕾就有了明显的杀人动机。” 张正原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凌厉:“不,我可以证明,她没有作案时间。” “你怎么证明?“ 张正原的呼吸滞了有十几秒,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:“案发当夜,她去了我那里。” 王浩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:“石亚蕾和你在一起?” “对。”张正原的声音很稳,可耳根却微微泛红,“案发当天,我直到凌晨四点才到警察局报到。在此之前,我一直与石亚蕾在一起。不过,不是在我家,是在一家客栈。” 王浩轩先是叹了口气,然后盯着张正原的眼睛,验证着他是否说得是真话:“她中途有没有单独离开过你?” 张正原摇头,声音笃定:“晚上七点钟的时候,我在巷口接她,我看着她从巷口出来,然后坐上我的马车。我们一路到客栈,然后开房休息,一直……缠绵到凌晨三点钟。”他说到“缠绵”二字时,声音微微低了下去:“这期间,她一直在我身边,我一直保持着清醒。而陈尔东的死亡时间则是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。” 王浩轩忽然笑了一声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:“你可真够生猛的,一直到凌晨三点钟。” 张正原的耳根彻底红了,可他的眼神却异常肯定:“她一直缠着我,不让我睡,一定要和我说话。” 王浩轩盯着他看了几秒,确定张正原没有撒谎,忽然话锋一转:“但是你别忘了,石亚蕾身边的那把钥匙,是可以交给别人用的。” 张正原的瞳孔微微一缩,随即摇头:“那把钥匙一直就在石亚蕾身上,不可能给别人。” “你肯定?” “嗯,我记得很清楚。她出来的时候,突然说忘带了钥匙。” 那天刚刚从到车里的时候,石亚蕾突然哎呀一声,声音又亮又脆像被掐断的小提琴线,“我忘了带钥匙,我得回去拿。” 张正原正盯着她睫毛在颊上投的影,欣赏着她的美丽,闻言喉结动了动:“很重要么?”他握着她的手,掌心感受着她的温度,“不要回去拿了吧。” 石亚蕾的珍珠耳坠晃得厉害,像枝头受惊的雀儿。“晚上陈尔东会吸些吗啡才能睡着,”她凑近时衣领散出苦杏仁香,“我拿着钥匙可以不惊动他悄悄进屋。不然的话,他会发现我整宿不归的。” 巷子深处传来梆子声,张正原看着月光把她影子拉得细长。她小跑时绣鞋踏在青石板上,像一串将熄未熄的火花。 张正原一开始还看着巷口偶尔经过的人影,后来觉得无聊便闭上眼,回味着自己和石亚蕾的相处。 过了许久,石亚蕾的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颤在他耳边响起,“睡着了?” 他抓住那只柔软的手按在胸口:“没有,我的心跳得很厉害。” 石亚蕾的指尖顺着铜纽扣滑进去,触碰他的胸膛:“嗯,怎么跳得这么厉害?” “因为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。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 她耳尖瞬间红透,连脖颈都泛起珊瑚色:“别人会听到的。” 张正原突然掀帘对车夫喊:“走吧!” 马车一动,石亚蕾整个人栽进他怀里。他摸到她腰间硬物:“你拿到钥匙了?” “你瞧。”她掏出钥匙在张正原面前晃动,精钢的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钥匙齿奇特地扭曲着,像条盘踞的蛇。 张正原的拇指抚过锯齿:“这个钥匙的样子怎么这么奇怪?” “是陈尔东专门托人从德国买回来的,一共只有五把钥匙。他作恶太多,怕有人暗害他。” 石亚蕾把钥匙递给张正原。张正原好奇的把玩着这把复杂的钥匙。 张正原继续道:“从那个时候,到凌晨三点二十分我离开,石亚蕾一直没有离开过我,也没有和别人单独接触过。” “也就是说,这把钥匙不可能由她交给别人。” 王浩轩一边问一边记着笔记,他停下笔,钢笔在记事本上轻轻敲击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他突然停下动作,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天衣无缝!“ 张正原不解的睁大眼睛,“什么?” 王浩轩让张正原坐下,然后坐在他的对面:“你有没有发现,石亚蕾的每一个疑点,都会有你来证明它的不成立么?”王浩轩的脸庞在中午强烈的逆光中看不清表情,“看似不经意的细节,却往往在事后成为证明她清白的重要证据。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怀表秒针的走动声。张正原欣然觉得被什么撞了一下胸口,王浩轩仍然怀疑她。 “太无懈可击了,太滴水不漏了。” 张正原再次站起身:“您还是怀疑她?” “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