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际饭店里,石亚蕾倒完一圈酒踩着高跟鞋走回座位,她脸上端着端庄的笑,眼底却凝着不满的霜,方才倒酒时指尖被冰镇香槟浸得发红,她摩挲着餐巾一角意图擦干净,同时擦掉刚才的不舒服。 陈尔东站起来,酒杯举得极高,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:“为咱们的兄弟情谊,为各位对陈某不弃之恩,干杯!” 众人站起,在玻璃杯相撞的脆响中众人将酒一饮而尽,石亚蕾的灵魂仍然游离在这饭局之外,她只将酒杯在唇边虚虚一碰,酒液纹丝未动。 “贱内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,除了学习洋文,还学了点洋乐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席间那些军政显贵的脸面,“有个叫梵婀玲的乐器,大家大概少有见识。今天就让贱内为大家当场表演助兴。” “什么?”石亚蕾猛地转头,耳坠上的翡翠珠子啪地打在脸颊上,“你让我在这里拉琴?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但是充满了惊讶和不满。 陈尔东嘴角仍挂着笑,但眼睛里喷着凶光,意图使石亚蕾就范:“别跟我摆你的大小姐身份,”他俯身时,雪茄味混着发油的气息喷在她耳畔,极轻声的说道:“今天日子特殊,你全当帮我一次。快去!” “我没带乐器。”她还在作最后的挣扎。 “这里就有,我已经让主管准备好了。”不等她回应,便朝侍者招手:“把那个梵婀玲拿来。” 描金漆的琴盒打开时,石亚蕾闻到了一股劣质松香的气味。琴身上还有刚擦抹过的痕迹,显然是久未使用,今天刚刚清理出来。这种东西怎么能配得上她? 她拿着小提琴板着脸调弦,听见陈文伟突然拍了下手:“大家安静,听陈夫人的天籁之音。” 众人安静了下来。 石亚蕾愈发觉得羞耻,仿佛自己变成了卖唱的身份。 琴弓搭上琴弦的刹那,餐厅里的刀叉声都静了下来。石亚蕾看见落地窗外,黄浦江上的货轮正吐出滚滚黑烟。她突然想起巴黎音乐学院那个总爱穿红裙子的教授说过的话——“琴弦就像女人的神经,绷得太紧总会断的。” 于是,第一个音符刚跃出来,琴弦就“崩”地一声断了。断裂的弦梢弹在她颈侧,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。 “对不起,琴弦断了,不能再拉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顺手将琴塞回琴盒,塞得很随便,小提琴碰到琴盒,嗡的一声。 席间鸦雀无声。 穿长衫的李老板举到一半的叉子僵在半空,酱汁滴在雪白的桌布上,洇出丑陋的污渍。 陈尔东脸上的肌肉因发怒而剧烈跳动着,右手死死攥住餐巾压制着,骨节泛出青白色。石亚蕾却已经施施然坐下,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,仿佛刚才不过是不小心碰倒了一杯茶。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,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,像给这场闹剧敲着丧钟。 牛家的柴房低矮潮湿,落日的余辉从板缝里漏进来,在泥地上划出几道金线。牛顺通失去了在豪华牛宅里当主人的风采,佝偻着背在柴堆里卖劲的翻找着。 干枯的茅草簌簌落下,沾在他汗湿的肥厚后颈上。王浩轩站在门槛处,皮鞋尖沾了很多的泥。 “就藏在这儿……”牛顺通的声音发颤,指甲缝里嵌满黄泥。他扒开一处柴草,露出墙角的老鼠洞,手伸进去时,衣袖蹭上一层灰白的蛛网。 张正原举着手电筒,光柱里尘埃飞舞,像密集惊飞的小虫子。油布包递到王浩轩面前时,还在往下掉草屑。 王浩轩戴上白手套,油布展开时发出脆响,露出里面泛黄的图纸。 张正原把手电光打过去,在图纸上晃出个刺眼的白圈。“画得挺专业啊。”他咂了咂嘴。 王浩轩用戴着手套拿着图纸,仔细看了一会儿:“看字体,看画图水平,很可能出自陈尔东的手笔。” “这可是陈尔东亲自交给我的,肯定是真的。”话一出口牛顺通就后悔了,忙不迭补充:“他、他逼我收下的……” “先回去再说。”王浩轩小心地把图纸折好收起。 梳妆台上的电灯蒙着纱罩,光线昏黄,石亚蕾对着西洋镜卸簪环,铜镜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。胭脂水粉在卸妆的棉帕上晕开,像一滩干涸的血迹。 陈尔东一脚踹开门走进来时,她正褪下耳坠,翡翠坠子在指尖晃了晃,突然就没了光彩。 “你今天好像很不高兴呀。”陈尔东的声音黏在喉咙里含混着,带着酒窖里泡烂的葡萄味。 石亚蕾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解着盘扣,月白色的绸缎寝衣滑过肩膀,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,“对!我不高兴!”她突然转身,眼底烧着两簇冷火,“我不是陪酒的,也不是卖曲的!” “啪,啪!“陈尔东的两个巴掌来得突然,带着风声,石亚蕾还没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跌在床上,发丝散乱,耳畔嗡嗡作响。 陈尔东揪着石亚蕾的头发将她拽起。石亚蕾咬紧了牙关倔强的不肯出声。 “我也很不高兴!”陈尔东喷着酒气,字字愤恨,“老子买你来是给老子挣脸的,不是给老子丢人的!” 陈尔东把石亚蕾拽到地上,拳打脚踢。拳头落在身上时,她蜷缩着,疼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她却死死咬着唇,不肯再叫一声。 林右川冲进来时,正看见陈尔东的脚踹在石亚蕾小腹上,石亚蕾疼的终于惨叫一声。 他拦腰抱住这个暴怒的男人,手臂上青筋暴起。“义父,别打了。她一个弱女子吃不住你这么打呀。” 陈尔东一把甩开他,但也停了手。他整了整袖口,眼神阴鸷地盯着石亚蕾:“别跟我耍你的大小姐脾气。”他喘着粗气指着石亚蕾,“你让我不高兴,老子就让你更不高兴!” 林右川扶她起来时,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像片秋风里的枯叶,颤巍巍落在玫瑰椅上。 陈尔东套上西装外套,挂上金怀表链。 “义父,这么晚了,您要去哪儿?” “我去散散心。” 走到门槛处,陈尔东突然回头。灯影里看不清他的面容:“你不让老子开心,自有女人会让老子开心。” 门“砰”地关上,震得电灯微微晃动。 等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,石亚蕾的眼泪才决堤而下。她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肩头剧烈耸动,像只濒死的蝶。 林右川递来一方帕子,她没有接,只是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,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。她也曾经是大家闺秀,怎么到了如此地步? 实验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汽,将外头的日光滤成惨白色。王浩轩的袖口扎得紧紧的。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形图平铺进玻璃箱,烧瓶里的溶液泛着诡异的蓝,王浩轩将玻璃箱尾部的一根玻璃管插入烧瓶中,酒精灯的火苗舔着烧瓶底部,烧瓶里液体微微晃动,溶液渐渐沸腾,腾起的白雾顺着玻璃管涌入箱子,在图纸上方盘旋弥漫。 张正原推门进来时,正看见王浩轩俯身观察箱内的变化。白雾散去后,图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指纹。 “王局长,这是省里下的文件。”张正原顿了顿,语气变得很愤慨:“陈尔东恢复了职务,并要求我们停止对他的一切调查,包括对他的监视。” 王浩轩接过文件,他盯着那方猩红的印章,眉头紧锁:“怎么会这样?” 张正原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。实验室里腾腾的蒸汽让他很热,警服黏在后背,很不舒服:“这几天对陈尔东的调查,在各方面都遇到了阻力。上海的报纸登出文章为他喊冤,说陈尔东是被陷害的;警察厅有一些警官写了联名信,向警察厅施加压力;上海议会递交了相关议案,证明陈尔东是清白的。更有甚者还有人找到了卢督军为陈尔东说情。”他说着摇了摇头,“这都是陈尔东活动的结果,他这几天上蹿下跳,比咱们还要忙活。” 王浩轩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酒精灯的火焰还在跳动,映在他镜片上,像两簇小小的鬼火,预示着这件案子的难缠。 “陈尔东的能量超出了我的预计,要扳倒他可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王浩轩眼里闪过一抹冷光,“但如果扳不倒他,以后的警风就很难整肃了。要整肃警风,必以陈尔东为始。” “王局长,不能再让陈尔东这么闹腾了!不然的话,咱们可能会前功尽弃。”张正原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墙外的耳目听去,“得把他关起来,严加审讯。” 王浩轩将文件递还给他,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:“这可是卢督军亲自下的手令。”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“强行违反命令,后果可能会更糟糕。现在,我们只能执行命令。从今天起,停止对陈尔东的调查和监视。” “难道就让这件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停了?”张正原的声音突然拔高,又猛地收住,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。 “要抓陈尔东,必须要有铁证。” 张正原快步走到玻璃箱前,急问:“这份地形图上能找到线索么?” 王浩轩指了指桌子上的玻璃箱:“你看看。“ 张正原俯身观察时,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。箱中的图纸上,密密麻麻的指纹交错重叠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。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,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 “这张地形图被很多人接触过,”王浩轩松了袖口,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实验台,“要找到陈尔东的指纹很难。” “这是唯一的线索了。”张正原直起身,摘下警帽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牛顺通和杨峥都不愿意,也不敢直接指证陈尔东。” 王浩轩知道这案子很难办:“我试试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只要找到证据,我会立刻面见卢督军,呈请抓捕陈尔东。” 张正原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开口:“我还听说,这次陈尔东能咸鱼翻身,陈市长帮了他很大的忙。” 王浩轩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,他的手突然握紧,盯着玻璃箱,声音充满了不解和失望:“这件事我也知道。我真不明白,陈文伟怎么会变成这样。” 石亚蕾房间里的陈设极尽奢华——红木梳妆台上摆着法国香水,绣着金线的绸缎窗帘微微摆动,墙上挂着陈尔东特意为她购置的西洋油画。上次宴会穿的Ferragamo马蹄跟女鞋,价格是18银元,相当于黄包车夫三个月收入。 然而这一切在石亚蕾眼里,不过是精致的牢笼。 身上和脸上全是淤青和红肿的她站在窗前,窗外汽车的喇叭声和黄包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,远远地传来,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 门被轻轻推开时,她猛地转身,胸前的珍珠项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林右川站在门口,他的眉头微蹙,眼睛里含着欲言又止的情绪。 “右川,”石亚蕾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 林右川反手关上门,却没有走近。他的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,最终落在她紧紧交握的双手上。“亚蕾,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警觉。 石亚蕾深吸一口气,胸前的起伏被旗袍精致的剪裁勾勒得格外明显。她向前两步。林右川发现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 “我想离开这里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重地落在林右川心上,“我要追寻我想要的生活,而不是在这里虚耗青春。” 房间里的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。林右川在来之前已预感到石亚蕾想说什么,却仍然感到慌张。 石亚蕾见他不语,突然上前抓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力度。“右川,你带我走吧,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我们一起远走高飞,离开上海,去过我们应当过的生活。哪怕是最清贫的日子,我也愿意。” 林右川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。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,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。他想起石亚蕾的简笔画,一对鸟儿,翅膀舒展,从笼中飞出,直冲向蓝天,眼中全是快乐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要点头了——但随即,理智如潮水般涌来。他猛地抽回手,向后退了一步,这一步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。 “不,不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是为了救你的父亲才进的这个家,你走了你的父亲怎么办?我义父一定不会放过他。你想的太简单了。” 石亚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她咬了咬下唇,那上面立刻显出一道浅浅的齿痕。“那我可以让我的父亲先走,”她急切地说,手指绞在一起,“他可以出国,去南洋或者欧洲……” “那你就对不住我的义父!”林右川突然提高了声音,随即又压低下来,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,“你是在欺骗他!” 石亚蕾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一般,微微后退。她的眼神变得陌生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。“右川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她没想到这个小时候经常挨打的义子对他的养父还是有感情的。 林右川别过脸去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“有时候,为了信义,很多该咽的苦还是应当由自己来咽下。人,有时候需要认命。” “认命?”石亚蕾重复着这个词,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。她的手指抚过梳妆台上的香水瓶,那水晶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“所以你宁愿看着我在这里枯萎?” 林右川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向门口走去,步伐很快,像要逃离,但在推开门的一瞬间,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 她站在原地,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。一滴泪落在梳妆台的上,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石亚蕾突然伏在桌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那串来。 珍珠项链随着她的抽泣而颤动,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。她不想放声大哭,让仆人传话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所以哭声压抑而破碎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她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 警察局里,张正原快步走着,手里攥着一叠卷宗。 忽然,皮鞋踏地声从对面传来——沉稳、从容,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节奏。 他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。 “张科长。” 陈尔东主动打招呼。 张正原站住,态度平平的:“陈处长,有什么事?” 陈尔东穿着一身熨帖的警服,领口金线闪烁,嘴角噙着笑:“我才离开警局几天,你就不认识我了?” 张正原冷冷的:“噢,对不起,我刚才在想事情,没有注意到你。” “张科长在想什么呢?”陈尔东向前半步,挨得很近,皮鞋尖几乎抵上张正原的鞋头,距离已经表明他是在挑衅。他的声音压低,像毒蛇吐信,“在想怎么继续查我?怎么样才能把我送进监狱?” 空气骤然凝固。 张正原指间的卷宗被攥得更紧,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他直视陈尔东,一字一顿的回敬:“陈尔东,你真的以为你是无辜的么?” 陈尔东笑了,笑声短促而干涩,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:“张正原,你说我有罪。好啊,你拿出证据来。”他后退一步,摊开双手,掌心向上,姿态傲慢:“证据呢?你拿不出来吧。而且——”他微微倾身,嘴唇几乎贴上张正原的耳畔,“卢督军亲自下的手令,你们已经不能再继续调查我了。” 张正原眼中燃着怒火,恨不得马上把这个人打倒在地,但还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,“陈尔东,这么大的一个案子,你不可能逍遥法外。” 陈尔东的笑意更深了:“我就不明白了。你们跟我斗,有什么意义?”他摇头,惋惜着:“就算是我被抓了,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?上海的治安就更好了么?那些当官的就不贪污了么?老百姓就过得比以前好了嘛?我不过是一只小虫子,”他抬手,轻轻掸了掸张正原肩头上刚刚落下的一只草绿色的跳蝻,“有我一个,没我一个,大上海不会有什么变化。听老哥一句话,办你该办的事,不要伤了和气。” 张正原猛地挥开他的手,力道之大,几乎让陈尔东踉跄了一下。“我该办的事,就是把你们这些警察败类绳之于法!” 他说完转身便走,背影笔直如刀。 陈尔东盯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,眼底浮出阴鸷。他忽然提高声音对着那背影说道,语调讥诮:“绳之于法?说得容易。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?我还是巡警处的处长。” 走廊尽头,张正原的脚步微微一顿,但没有回头。阳光依旧斜照,尘埃依旧浮动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王浩轩站在SH市市政府大楼的门厅,两个持枪的卫兵拦着他。 “王局长,您还是请回吧。”孟秘书从卫兵身后转出来,“陈市长今儿不见客。” 王浩轩脸色因愤懑而铁青:“不见客?他是没脸见我罢。我今天一定要见他。他不见我,我就不走。” 孟秘书知道二人的亲密关系,不敢怠慢,佝着腰热情的凑近些,呵出的白气扑在王浩轩颈间,请求道:“王局长,你不要让我们做这些下属为难。” 一阵风吹过,檐角铁马叮当作响。 王浩轩望着孟秘书软和恭敬的态度,他的脸色似乎也因此缓和了:“孟秘书说的是,我也不想让你们难做。” “可不是嘛!”孟秘书松了口气,以为自己总算打发了王浩轩。 “那就劳您传个话。你过来。”王浩轩点手示意。 孟秘书赶紧凑上来,生怕王浩轩反悔,却见王浩轩点他过来的左手,突然握住了他的脖领,接着一个冰冷的枪管抵住他太阳穴。 卫兵们慌忙抬枪,拉开枪栓,指住王浩轩。 “别,别,别开枪。”孟秘书吓得两股战战,嘴咧的老大。 王浩轩的手很稳。他贴着孟秘书耳根冷笑:“带我去见陈文伟。”说着枪管往皮肉里使劲一摁,陷下去了半分。 孟秘书凭头一次让人用枪指着,还是紧紧的顶住了脑袋,顿时软了膝盖,像块浸透的油布似的挂在他臂弯里:“王局长,您别杀我呀,我家里还有老有小。” “少废话,快走。” 王浩轩逼着孟秘书向楼内走去。 警铃骤响,外头的卫兵们从四四面八方涌出,枪管碰着皮带扣,叮叮当当地响。长官在后头叫喊着,马靴踏碎了水洼里的天光。 市政府卫兵集合的时候,王浩轩已经押着孟秘书走进了市政大楼。 走廊长得望不见头。壁灯罩着绿纱,映得人脸发青。 孟秘书的冷汗一滴滴的往下流,枪口蹭着太阳穴,滑腻腻的,滑来滑去。 孟秘书吓坏了,一路哭着哇哇的,像个漏水的布袋,鼻涕拖到唇边,也顾不得擦。反复向王浩轩解释着自己只是奉命传话,并无恶意。 后头的卫兵跟上来,刺刀尖在灯下一闪一闪,却不敢有所行动。 王浩轩突然回身,“往后退,再跟半步,我先崩了他左眼,再送右眼上路。” 孟秘书听了,腿肚子转了筋,整个人全软了下来,往下出溜。 王浩轩揪着他后领一提,呢料领子勒住喉结,勒出串“咯咯”的响。 办公室里,陈文伟正往茶杯里续水。水线将将没过龙井茶叶时,电话铃响了。 电话那头着着急急的问:“陈市长,SH市警察局局长王浩轩劫持了孟秘书正向您的办公室走去,向您请示,要不要开枪。” 陈文伟立刻吼起来:“绝不许开枪,谁开枪我处理谁。我现在就去见他。” 走廊里的空气凝成了块,卫兵们的枪栓拉得哗哗响,却都是在关保险。陈文伟的命令已经布置下来,绝不许开枪。 陈文伟推门出来时,脸色发青,他厉声道:“王浩轩,你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 “我只是向你寻问陈尔东的案情,是正常政务,你为什么避而不见?”王浩轩放下了枪,方才枪口在孟秘书太阳穴上碾出个大红印子。 陈文伟摆摆手:“都撤了吧。” 卫兵连长大声道,“陈市长,您的安全,我们必……” 陈文伟打断他:“王局长是体面人,难不成真在我这儿闹出人命?” 陈文伟又给王浩轩一个台阶:“王浩轩,你把孟秘书放开,跟我进来。” 王浩轩手一松,孟秘书根本就站不住,像截烂木头似的栽下去,额头磕在地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孟秘书已经麻木了,根本没感觉到疼,就这么瘫倒在地上,像一滩泥。 陈文伟再次命令:“我没有事,你们赶紧撤。” 连长大声命令,士兵们收队。 陈文伟走到孟秘书那里,扶起了那滩软肉:“赶紧把孟秘书送医院。” 两个卫兵过来把孟秘书架起来拖走,孟秘书的皮鞋在打蜡地板上划出两道黑痕。 陈文伟和王浩轩进了门,就在门合上的刹那,陈文伟突然又拉开门缝观察外面,只见卫兵们虽然收了队,但还是亲自带了一排人站在门外, 陈文伟把门扇全部拉开,生气的大声命令:“程连长,所有人都撤离,五分钟后我要是再看到你的人在这里,我就拿你重重惩办。” 卫兵连长喊声是,带着部下离开。 陈文伟看士兵们确实都走了,才再次回到办公室,绕过王浩轩,慢条斯理地落座:“有什么事,你现在说吧。” 王浩轩走到陈文伟面前:“你为什么力保陈尔东?你明知道他是这起国库抢劫案的主犯,而且还犯有其他重大恶行。” “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。” “所以你就放纵罪犯,罔顾国法,违背良心,徇私夺利。”王浩轩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,墨水瓶跳起来,溅出几滴蓝黑色的泪。“你这是在用国家的利益和法律的尊严来换取你对上海的控制权。让一群互相勾结利用的罪犯位居要职,满足自己的私欲,破坏社会的道德和纲纪,这就是你所要的模范城市?这就是你所说的职业理想?” 陈文伟知道王浩轩又要和当年一样与他谈理想,谈情怀。他踱到窗前,望着楼下正在训练的士兵,来来往往的文员。“王浩轩,你想的太天真了。” 窗玻璃映出他无奈的面色:“你以为这上海滩,真由得我说了算?” 他转过身:“我初来上海,如果不能平衡各方面的势力,我就会像老杨一样灰溜溜的收拾铺盖从上海滚蛋。陈尔东不过是一个小棋子,但如果我现在动他,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我会遭到各方面的反对,我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巩固自己的地位。小不忍则乱大谋啊。” 陈文伟口里的“老杨”是上任SH市市长杨文峪。杨文峪的根基并不深,他本来是不肯离开这处肥缺的,但陈文伟动用了关系,硬把他给调到了BJ。 王浩轩冷笑,脸色像把冰刀:“你忘记了你也曾经是警察,你也忘记了你曾发誓要担负的职责。你现在,不过是一个政客。” 陈文伟不答,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。照片上是外滩的贫民窟,几个赤脚孩子蜷在烂菜叶堆里。“上个月饿死的报童,”他的指甲在照片上叩了叩,“才九岁。” 陈文伟看向王浩轩,王浩轩这才注意到他眼底蛛网般的血丝。 “我现在的理想,就是让那些流落街头的人能有一个遮风蔽雨的住处;让饥饿待毙于大饭店之外的穷困者能填饱肚子;让卖报乞讨的孩子能上得起学校,有能力追求自己的前途。从前我也以为,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,像在自言自语,“破几个案子就能还世道清白。可以让自己问心无愧。” 陈文伟停下来,王浩轩看着他,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子。这时候窗外再次传来远处卖桂花糕的吆喝声,甜腻腻的,与室内的气氛格格不入。 “现在我知道了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清白的良心——”陈文伟突然抓起茶杯把茶水泼向那盆文竹,“不过是一杯隔夜的冷茶。在这样的社会,这样的国家,你所做的一切,都显得那么的渺小,渺小到毫无意义。“ “是的,我根本没有办法阻止大量犯罪的产生,但我会尽我的全力。每破获一个案件,抓捕到一个罪犯,都是我对社会对国家的一份回报。”王浩轩慢慢说,力图让每个字都被陈文伟听清楚,吸收到:“而你所说的那些理想,看似美好,却成为你践踏国法,包庇罪犯,纵容犯罪的理由。陈文伟,陈市长,我告诉你,我必须把陈尔东捉拿归案。” 陈文伟倚在办公桌边,“既然我没办法说服你。我只能祝你顺利。我们打个赌吧。你我同在警察局的时候,不是经常比试么?这次咱们再比一次。” “打赌?” 陈文伟嘴角浮起一丝微笑,带着阳光的微笑:“像从前我们刚在警局认识的时候那样,我们不是经常比试么?这次咱们再比一次。” 王浩轩的眉毛跳了一下。他想起八年前在靶场,不到三十的他们是如何的意气风发,热血沸腾。而现在…… “如果你能够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找到陈尔东的确凿犯罪证据,我同意把陈尔东绳之以法。如果你不能,或者你凭借了SH市警察局以外的探案高手来帮忙找到证据,我仍然要保护陈尔东。”陈文伟说。 “我绝不拿法律做赌注。”王浩轩说完转身离开。 陈文伟对着王浩轩的背影道:“我等着你回来找我。” 王浩轩没有回答,他打开门的时候,吹进来一股风,那风很急,吹的墙上挂的孙中山像框动了一下。 这时候还是北洋军阀混战的年代,陈文伟在办公室挂曾经的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的照片,是他对未来国家实现三民主义期盼的表达。当然,这一年第一次直奉战争刚刚结束,直系军阀把持BJ政府。皖系军阀卢永祥为了保持浙江、上海地盘,与张作霖、孙中山联络,结成了“反直三角同盟”。所以陈文伟在办公室挂孙中山像,也是被允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