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 怎么就那么多话呢? 听着辟邪越说越离谱,陆封识无奈起身:“走吧。” 辟邪晃着尾巴看他,故意问:“去哪里呀?” “去看日出。”陆封识沉沉说,“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安静,一个时辰最多只能说三句话,知道么?” 辟邪才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,反正先答应下来再说,欢欢喜喜拥着陆封识往山巅走。 两个人在山巅坐下,等了差不多一刻钟,远处黎明破晓,天光乍泄,日光从天的尽头往外散开,把周围的一切映得暖融融的。 “很漂亮是不是?我没骗你吧?”辟邪偏头看陆封识,天光映在他眼里,衬得那双眼睛温暖明亮。 漫长的岁月里,陆封识不知道见过多少日出和日暮,从来没什么那有什么值得稀奇的地方,但现在,看着辟邪明亮的眼睛,他突然觉得,这天的日出似乎是要比从前好看很多。 他低低嗯了一声,辟邪听到快乐起来:“那我们明天、后天……以后每天都来看怎么样?” 正常话还没说几句,又开始撒娇耍赖。 “得寸进尺。”陆封识瞥他一眼,不肯惯着他。 辟邪哼唧一声:“不看就不看嘛,凶什么凶……这样,我有点困了,你把龙尾稍稍放下来一点,让我躺着睡会儿。” 说话时,他的眼睛已经垂了下来,总是卷着的尾巴也一样,看着确实是倦了。 陆封识没说话,却依言把龙尾放了一点,任他躺下。 四周微风和缓,日光暖融融的,陆封识静静看着远处的山林云雾,半晌,也觉得困了,同辟邪一起闭上了眼睛。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,山间的风霜骤然刺骨起来,冷冰冰的一片肃杀。 温暖的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,被血一般的赤色覆盖,云层在血色里漂浮,仿佛流动的血液。 天生异象,灾祸将至。 陆封识从冷意里惊醒,感觉尾巴上空空的一点重量都没有,他偏头朝旁边看去,那边没有辟邪,也感知不到任何属于他的气息。 钟山是他的封土,感知不到只有一个可能——就是辟邪已经不在山上了。 去哪里了? 陆封识把神识感知朝远处散开,寻找辟邪的踪迹,但直到把众山窥遍,也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。 不祥的预感在心底升起,陆封识拧眉,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。 “烛龙。” 他回首,在不远处看到了辟邪。 遍体鳞伤的辟邪。 他身上遍布伤痕,灰白的绒毛被血浸透,入目尽是暗沉,他看着陆封识,眼瞳不像之前明亮灵动,死气沉沉,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。 “烛龙。” 他再次唤了陆封识一声,一开口,就有色泽沉重的血液从里面涌出来,滚落在地上,把雪也染成了狰狞的颜色。 “你怎么了?”陆封识问,向来话唠的人却一声都没有出,只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着他。 在这一刻,陆封识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,一颗心止不住的往下坠,遍布冷意。 他化成人身,朝辟邪走去,想拭去他身上的血污,手指触上辟邪的瞬间,面前的人突然化成了路濯的模样,同样满身鲜血,同样死气沉沉。 他站在那里,朝陆封识怆然一笑,然后在下一秒支离破碎,碎片倒映天边的血色,随风往四周飘摇,还未远走,便被刺骨的风雪生生碾成了灰烬。 天暗了。 …… 陆封识猛地睁开眼睛,目之所及处皆是空无,只剩下一片狰狞的血色。 第61章 来到客栈的第061天 路濯这晚也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不是日光融融的霍山,他来到一座陌生的山上,山里很冷,连风都带着霜雪,撞在身上有种刺骨的痛意。 这是哪里? 路濯往前走了一段路,视线所及之处冷清枯败,不见任何生灵,也听不到一点声音,整座山死亡一般的沉寂。 幼崽没来过这样的地方,有些害怕,第一反应是想离开,刚走出两三步,听到一个声音在心里响了起来。 “别走,去山巅上。” 那个声音告诉他:“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。” 幼崽犹豫片刻,最终没离开,依在心里的声音踏着雪朝山巅走去,走过转角后,遥遥在崖边看到一点赤色。 那是一条龙。 赤色的龙。 无声无息地躺在雪地上,像是即将被风雪浇熄的火。 如果不是感到到了它的气息,路濯几乎以为这条龙已经死了。 既然不是,那……这是被冻昏过去了吗? 天寒地冻,还是尽快把它唤醒为好。 想到这里,路濯走过去,抬爪轻轻推了它一下,爪尖和龙鳞接触的瞬间,闭眼沉睡的龙睁开眼睛,双目猩红,眼神癫狂暴戾,里面刻满狰狞的杀意。 路濯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,仓惶想逃开,面前的龙却没给他机会,在路濯逃离的瞬间起身把他缠绕在了中间。 它有着烈火一般的颜色,也有着烈火一般的温度,紧紧困着路濯,似乎是想把他燃烧殆尽。 烈火焚烧中,路濯往外挣扎的爪子一点点垂下,意识随之散去,直至彻底沉入黑暗。 …… 路濯睁开眼睛,眼前是一幅幅山水壁画。 梦境结束,那种灼热的温度却没消失,依旧在他身后灼烧。 等等,身后? 路濯骤然清醒过来,打开小夜灯朝后面看过去,下一秒,撞进一双猩红的眼睛,和刚才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。 路濯心一颤。 这是怎么了? “陆先生?”路濯唤他,面前的人却像是听不到一般,一点反应都没有,而差不多同时,路濯视线往后,看到了陆封识身周的煞雾。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。 那团雾黑沉沉的,深处缀着几点猩红,像是陈旧干涸的血,缠绕在陆封识身上,几乎要把他侵吞殆尽。 它在房间里翻涌,带着尖锐的冷意朝四周席卷而去,阴冷森寒,周围的温度生生被降了许多。 外面的蔺辛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房间里的煞意暴动,心里一惊,知道敲门没用,急忙给路濯打了语音过去。 路濯第一反应也是向蔺辛求助,没错过小蔺道长的通话请求,语音接通,蔺辛急切的声音立即从话筒里响了起来。 “小路,开门!” 路濯心里慌张,但反应很快,迅速出去给蔺辛开了门。 小蔺道长走进来,看到陆封识煞雾已经从卧室里蔓延了出来,它们在半空中缠绕翻涌,像是无数缠绕在一起的鬼影。 看这架势……这位大佬是要入煞啊。 糟糕透了。 蔺辛简直要愁死了,来不及多想,把身上所有对煞气有用的符箓都拿了出来,清心符镇煞符退邪符辟阴符加起来一百多张,朝着陆封识丢了过去。 “嗤——” 符纸落在周围翻滚扭曲的黑雾里,像是被烈火焚烧那般突然卷了边,被紧随其后的煞气一卷,在瞬间里化成灰烬。 看到地上那层灰烬,陆封识满心都是路濯在他面前支离破碎成灰烬的模样,他心里戾气翻涌,眼前的猩红被加重,像是蒙了一层血雾,周围的一切被笼在这层血雾里,狰狞刺骨,不堪极了。 这样不堪的颜色极大的刺激了陆封识心里的杀意,他身周的煞雾越来越深,看向蔺辛的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 这样的陆封识蔺辛以前见过,差不多是两年半之前,客栈被一些心术不正的妖怪侵袭,这些妖怪和祸斗相繇不一样,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杀孽,当时陆封识就是像现在这样瞥了他们一眼,然后一击尽杀。 路濯虽然不知道陆封识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,但他感知敏锐,在这一刻清晰从陆封识身上感受到了杀意。 这杀意是冲着蔺辛去的。 路濯一惊,眼看着陆封识要动手,身体动作比意识快,过去紧紧抱住了他。 幼崽身上温暖的气息和暖融融的温度,起到了很大的镇煞抚慰作用,陆封识眼神稍稍清明,蔺辛看到,果断把握机会,在陆封识身上施了一个昏睡咒。 像这样的咒术,对陆封识来说抬抬手指就能破解,还好陆封识意识暂时清醒,知道自己现在的心境不对,于是没反抗,在昏睡咒的作用下很快闭上了眼睛。 路濯扶着他躺下,看着四周依旧沉重,并没有因为主人的昏睡减淡一点的煞雾,皱眉问:“陆先生这是怎么了?” “煞意反噬。”蔺辛揉揉眉心,“还是很严重到差点入煞那种。” 煞意反噬。 上次路濯听到这个词是在穷奇和应龙的身上,前者失控疯癫不知所踪,后者重伤治愈后还被心里的魔障困了那么多年,怎么看都不是小事。 路濯担心地看着陆封识:“小掌柜,陆先生为什么会入煞?他应该不是凶兽吧?” 烛龙是钟山的神明,天道不会让凶煞之人执掌一山。 “也不能说不是。”蔺辛说,“烛龙贯通阴阳,身上煞意和瑞气都有,是凶兽和瑞兽的共存体,之前凶瑞两位阴阳相衡,一直都没事,结果……你应该知道烛龙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吧?衔烛之龙。” 路濯点点头:“知道的。” 烛龙,又名烛九阴,衔烛之龙,衔烛可照九阴之幽隐。 “关键就是它。”蔺辛终于点题,“这支烛火里有烛龙一半的神魂,也是他身上瑞气的来源,但现在……” “他的烛丢了。” 路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:“怎么会丢?” 陆封识为人严谨认真,不会迷迷糊糊丢东西,而以他的修为,也没人敢去他那里窃取争抢。 “这个别说我了,连陆封识自己都不知道。”蔺辛摇头,“有件事没和你说过,也很少有人知道,在入世之前,烛龙在钟山上沉睡了八千多年,二十多年前醒来的时候,烛已经不见了。” “烛火丢了,他一半神魂也就没了,按理说记忆也会受到一些影响,但我看陆封识记事本来就不多,所以倒也无所谓。” 小蔺道长总结的同时顺便黑了一把陆封识,说完看着房间里一点点往外散的黑雾,先设了个阻隔结界,然后朝路濯摆摆手。 “你能镇煞,先在这里陪着陆先生,我去找下麒麟和白泽,他们应该有办法。” 术业有专攻,镇煞这种事,还是他们瑞兽更擅长一些。 路濯点点头,看着蔺辛匆匆忙忙往外走,到门边前还不忘回头嘱咐幼崽一句:“记住了,和陆先生的距离千万别超过两米啊。” 两米,也就是床和床周边一圈。 陆封识身上滚烫,路濯本来想打点凉水给他物理降下温,闻言顿住,再看过去时,小道长已经不见了踪影。 路濯低头,重新看向陆封识,后者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紧锁,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。 想到刚才的拥抱让陆封识暂时清醒的事,路濯觉得近距离接触可能他有好处,想了想,抬手轻轻覆上了陆封识的眉心。 眉皱得这么紧。 是梦到什么了呢? …… 陆封识的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血色。 天上的云像浓稠的血,地上是斑驳的血迹,他沿着路往前面走,一路上一只精怪都没见到,到处都是燃烧着的烈火,仿佛将人间焚尽,只剩下无数滚落的烟尘。 他停在茫茫烟尘里,不知道该往何处去,这时候,听到一个声音从心里响了起来。 “往东南方向走,别停。” 那个声音告诉他:“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。” 陆封识依着这个声音,昼夜不停往他想找的,不知道走了多久,看到一座山。 四周血雾沉沉,只有这座山不一样,它被温暖的日光笼着,遥遥望去云雾缠绕,一片翠色。 这是霍山。 他在山下看了一会儿,缓步走了进去。 …… 山海客栈。 陆封识走进霍山的同时,小蔺道长也去而复返。 他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人是路濯认识的白泽温融,另一人路濯没见过,但他给人的感觉和温融一样,眉目温和,一看性格就很好。 这应该就是麒麟陆岐了。 陆封识的煞雾此时已经蔓延出了房间,陆岐来不及说话,几步走到陆封识旁边,温暖的白光从他手里散出来,很快把陆封识笼在了中间。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,不像路濯梦里感受到的那样灼热,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度。 温暖的光点在陆封识身周缠绕跳跃,带起一片炫目的光带。 不久,陆岐收回手,蔺辛看到首先出声:“怎么样?” “煞意反噬程度还好,没入煞一切都好说,只是他现在的沉睡和昏睡咒已经没关系了,是神魂在煞意反噬后的自我保护,苏醒时间未知。” 陆岐说:“现在得先把他身上的煞意镇一下,我和温融会在五楼设一个去煞阵,但你也知道,陆封识是烛龙,寻常的去煞阵对他没什么用,需要灵物加持……客栈有没有能镇煞的灵物?” 想镇烛龙的煞意,那肯定不能是一般灵物。 但不一般的灵物,蔺辛印象里确实没有。 怎么办? 小蔺道长沉思片刻,突然有了主意,把视线转到了路濯身上。 “你们看……小路行不行?” 第62章 来到客栈的第062天 让这只小崽崽主阵? 陆歧看向路濯。 烛龙的煞意非一般凶兽能比,房间里到处都是狰狞翻滚着的黑雾,温融身为瑞兽之首,身上的白光都被这层煞雾吞噬到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,但路濯不一样。 他身周缠绕着耀眼的光点,生生把煞雾撕开一条裂缝。 暖暖软软的幼崽,是四周暗沉里唯一的暖光。 似乎……也不是不行。 陆歧觉得这是个办法,那边路濯也听到了蔺辛的话,尾巴尖尖往下一点:“我可以的,应该怎么做?” “小道长定一下阵法方位,我和温融把阵法设在那边,小崽崽坐在中间主阵就好,只是还有一件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