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色时代之成都 · 第三十四页山巅仙火隐寒芒

　　山上有神仙的火种，母亲说没有柴火冬天很难过。赶在冬天还没来之前，去十队深山、冰沟丈，甚至更远。大黄跑在前面狭窄山路上，越往里走峡门河越发湍急。悬崖峭壁上，因为风化页岩一块块从悬崖掉下来，不宽的小路如独木桥一样危险。　　高大的树木遮挡住阳光，松软的腐败层和苔藓踩在脚下。松子随着松鼠跳跃一个坠落一个上升，最后没有路，一边是悬崖，一边是深谷。散落的石堆上，踩一脚不时有石头滑落，辟砍收集干柴断枝。母亲拉住绳子往前拽着干柴，怕掉落就像是小时候拉着我攥紧，木柴刷动尖锐的石块发出噗噗的声音，石头不断地往下掉去。　　找到一个宽处路边休息，母亲看着日头，拿出干粮给我，母亲说道：“我们吃点东西，累不累。”我点了点头抱着大黄看着远方，看着远处的河水流向远方，我看着哪些河边的鹅卵石，我想它在这里躺着、或者生长死去，尘封了南来北往的消息。有一天被重新赋予生命赞美。　　诗曰：　　山巅仙火隐寒芒，母语催吾向野荒。　　犬逐窄途惊落石，河奔峭壑卷惊泷。　　林深蔽日苔绵软，径绝临渊意恐惶。　　斧辟枯枝求暖舍，自然相处细思量。　　在半山腰很少见到人烟，于云雾缭绕、仿若秘境的山巅之上，似隐匿着仙人遗落凡间的火种，仿若古老传说里普罗米修斯偷来的希望之光，静静蛰伏，怀揣改变寒冬命运的伟力。　　母亲的话语，质朴却如重锤，声声敲在心头——“没了柴火，冬日那酷寒的长夜里，一家人怕是要在冰冷中瑟瑟发抖，日子难熬哟。”于是，赶在凛冽寒冬张牙舞爪、携霜裹雪而来之前，我们继续向着那地图上都难觅踪迹的十队深山、冰沟丈，乃至更辽远、仿若被尘世遗忘的荒僻幽境进发。　　大黄撒着欢，身姿矫健，如离弦之箭般奔行在蜿蜒狭窄、怪石嶙峋的山径上，四蹄扬起细碎尘土。越往山林深处跋涉，峡门河的水流愈发汹涌湍急，恰似一条被激怒的银白蛟龙，咆哮着、嘶吼着，撞击着两岸山岩，水花四溅，声震山谷。　　页岩仿若年迈体弱的老者，不堪岁月重负，一块块从高耸悬崖剥落、坠下，引得山谷间回声阵阵，惊心动魄。脚下这羊肠小道，窄得宛如架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独木桥，稍有不慎，便是粉身碎骨之险。　　周遭参天古木拔地而起，枝叶层层叠叠、交错纵横，仿若巨大的墨绿色穹顶，将那暖煦日光尽数遮挡在外，只筛落几缕细碎光影，光斑跳跃，如梦似幻。脚下，松软的腐败层与厚密苔藓交织铺陈，一脚踩下，仿若陷入绵软海绵，隐隐散发着腐朽却又生机盎然的独特气息；松子似顽皮孩童，随着松鼠轻盈跳跃，这边一颗簌簌坠落，那边一颗又悠悠上扬，于光影斑驳间勾勒出俏皮弧线。这一路，我愈发感受到自然的雄浑与诡谲，它既馈赠丰厚，又潜藏危机，时刻提醒着人类，在它面前，我们不过是渺小过客。　　可走着走着，前路竟断了，仿若命运陡然设下绝境关卡。一侧是陡峭悬崖，怪石狰狞、云雾缭绕，仿若通往无尽虚空；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幽谷壑，静谧阴森，仿若巨兽大口，吞尽所有声响与希望。此刻，心中那世俗的欲望、杂念，皆被这险峻景致涤荡一空，只剩纯粹求存之心。落脚之处，稍用力，便有石块松动滑落，跌入谷底，许久才传来微弱回响，引得人心惊肉跳。　　母亲说过命运何尝不是一次次折磨着我们，面对这一切只有朝前走，才会有出路，才会有新的希望。　　母亲挥起利斧，辟砍着干枯柴枝，母亲在旁，目光紧随着我的一举一动，手中紧攥绳索，那绳索一端系于我腰间，一端连着她满心牵挂——恰似幼年时，她紧紧拉着我蹒跚学步，不容有失。斧头起落，木柴与尖锐石块摩挲碰撞，发出噗噗闷响，似低语、似抗议。待那树皮被磨光、斧头渐钝，我们才拖着疲惫身躯，停歇在一处相较宽敞的路边缓坡。　　倚着木柴堆，望着眼前历经艰辛收集来的“战果”，思绪飘飞——想它或静静躺在此处，沐风栉雨；或扎根生长、直至生命尽头，于岁月长河里化为腐朽，尘封那南来北往的旅人足迹、飞鸟传言；又畅想有朝一日，它们被填进炉灶，遇上火种，于烈烈燃烧间冒烟、噼啪作响，于温暖屋舍里重焕生机，接受阖家围坐之人的由衷赞美，成为抵御寒冬的坚固盾牌。　　此次入山寻柴，不单是为生存奔波，更是人与自然的一场深度对话。我们从自然索取温暖过冬的燃料，过程中敬畏它的严苛与壮美；它无声容纳我们的闯入，却也用艰险地势、滚落碎石警示人类不可肆意妄为。　　人与自然，究竟该是怎样的相处模式？是一味掠夺，直至资源枯竭、美景不复；还是心怀感恩，适度取用，让每一次相逢都满是敬意与温柔呵护。答案，已在这山林的风声、水声、斧声里，悄然浮现。　　点评：　　这篇文章以寻柴经历为线索，在生存叙事中融入对自然与生命的哲思。开篇“山巅仙火”与“母亲话语”形成虚实对照，神话意象与现实生存需求交织，奠定深沉的叙事基调。　　对山路艰险的描写极具画面感，“犬逐窄途”“河奔峭壑”等场景，通过大黄的动态与河水的汹涌，衬托出环境的险峻。页岩坠落、独木桥般的小径，既展现自然的威严，又暗含生存的危机，让寻柴过程成为人与自然的无声博弈。　　母亲的形象贯穿始终，拉绳护柴的细节与“小时候拉着我攥紧”形成呼应，将母爱与生存智慧融为一体。休息时的对话与对鹅卵石的沉思，从具体场景升华为对存在的感悟，使文章在叙事之外多了层哲理性。　　结尾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追问，让寻常的寻柴之旅获得精神深度。全文语言质朴却富有张力，在生存细节中渗透着对自然的敬畏，于母子互动里彰显生命的韧性，完成了一次从物质需求到精神思考的自然过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