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肋记:主簿杨修的职场困局

第十章 尾声

  建安二十五年春,正月。   曹操死了。   消息传到桃花村的时候,我正在地里刨垄。开春要种黍子,地得翻得深一些,土得敲得碎一些。我弓着腰,一锄头一锄头地刨,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,掉进刚翻开的湿土里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。   王伯从村口跑过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跑到地头,两手撑着膝盖,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,说:“杨君,曹操死了!”   我停下手里的锄头。   锄头柄是枣木的,磨得光光滑滑的,握在手里,有点凉。我握着那柄锄头,直起腰来,抬起头来,看着天。   天很蓝。   蓝得像一块玉。   那种蓝,是春天才有的蓝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云彩。蓝得让人想哭,又哭不出来。   曹操死了。   那个猜我心思的人,死了。   那个说我太聪明的人,死了。   那个杀了我最爱的人的人,死了。   我站在那里,锄头握在手里,汗珠子还挂在额头上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我看着天,看了很久。   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地里新翻的泥土气息。那气息湿湿的,腥腥的,像是血的味道,又不像是血的味道。   我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见他。   那是在许都,丞相府的大堂上。他坐在上首,我站在下首。他看着我,笑眯眯的,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,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   他问:“你就是杨彪的儿子?”   我说:“是。”   他问:“听说你很聪明?”   我说:“不敢。”   他笑了,笑得很和蔼,笑得很慈祥,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他说:“聪明好,聪明好。我就喜欢聪明人。”   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喜欢聪明人。   他喜欢聪明人,像喜欢一件玩意儿。玩腻了,就扔了。   或者杀了。   我看着天,天还是那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我想,他在那边,会不会见到她?他见到她,会说什么?会不会跟她说,你那个杨修,我帮你杀了?   我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   王伯站在地头,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害怕。他一定在想,这人是不是疯了?听到曹操死了,不哭不笑,就看着天,看着看着又笑了。   我没疯。   我只是想起一句话。   那句话是她说过的。她说:“杨君,你知道吗?这世上,最可怕的事,不是死,是活着。”   她现在活着吗?   我不知道。   我只知道,她死了,我还活着。   我低下头去,继续干活。   锄头落进土里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。土是松的,软的,一锄头下去,能翻出一大片。我把土块敲碎,把草根挑出来,扔到地边上。   王伯还站在地头,没有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  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   他想说,杨君,你不回去看看?你不想知道,他是怎么死的?你不想知道,死了以后,会怎么样?   我不想。   他怎么死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死了以后,会怎么样,又跟我有什么关系?   我只知道,地要刨,黍子要种,日子要过。  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慢慢地往西边挪。我刨了一垄又一垄,汗出了一身又一身。晌午的时候,我坐在地头,掏出干粮来啃。   干粮是玉米面做的,硬邦邦的,咬一口,掉渣渣。   我嚼着干粮,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。土是黑褐色的,湿湿的,润润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我想,再过几天,就能下种了。下了种,过几个月,就能收了。收了黍子,磨成面,就能做干粮了。   日子就是这样。   一年一年,春种秋收。   那个人死了,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,照常落下去。   我嚼完干粮,拍拍手上的渣渣,站起来,继续干活。   建安二十五年冬,十月。   曹丕篡汉,建立魏国。   消息传来的时候,我正在屋里做饭。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墙上光影乱晃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冒出一团团白气。   王伯跑进来,跑得比上次还急。他推开那扇破旧的柴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。他站在门口,喘着粗气,说:“杨君,曹丕当皇帝了!”   我没有抬头。  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几根柴火烧得噼啪作响。我拿起一根火钳,夹起一根柴火,往灶膛里送了送。   火苗跳了跳,烧得更旺了。   曹丕当皇帝了。   那又怎么样?   他当他的皇帝,我烧我的火。   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。水汽升腾起来,弥漫在屋里,把窗纸都洇湿了。   我想起那年秋天,丞相府里,他也是这样坐着,看着我。他说:“杨修,你知道吗?有时候,我真的很羡慕你。”   我问他羡慕什么。   他说:“羡慕你聪明。”   我笑了。   聪明?   聪明有什么用?   聪明的人,早死了。   笨的人,才活着。   我夹起最后一根柴火,送进灶膛里。火苗舔着那根柴火,慢慢地把它烧成灰烬。我看着那些灰烬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   那个人也像这根柴火一样,烧过,亮过,最后变成灰烬。   变成灰烬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   可是她还在这屋里。   在这灶膛里,在这锅里的水汽里,在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。   她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带走。可是我走到哪里,她就在哪里。   王伯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他的眼神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是同情?是怜悯?还是别的什么?   我不知道。   我也不想知道。   锅里的水开了。我把玉米面倒进去,用勺子搅了搅。面糊在锅里翻滚着,咕嘟咕嘟地响。   我说:“王伯,吃了再走?”   他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  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然后低下头去,继续搅锅里的面糊。   黄初二年,春。   有一天,村里来了一个人。   他骑着马,穿着官服,一看就是个大官。那马是枣红色的,皮毛油光发亮,蹄子敲在村道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村里的人都跑出来看,围在路边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。   他骑在马上,四处张望,看见一个老头,就问:“杨修住哪儿?”   老头战战兢兢地指了指我那间小屋。   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随从,大步走过来。   我正在屋里编筐。春天没什么农活,我就编些筐子,拿到集市上去卖。柳条是去年秋天割的,泡过水,软软的,编起来很顺手。   他推开门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   我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   不认识。  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官服,料子很好,是上等的绸缎。腰间系着玉带,玉是上等的和田玉,白得像羊脂。他的脸白白的,下巴光光的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。   他看着我,我看着他。   “杨君?”他问。   我说:“是我。”   他走到我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,递给我。   “杨君,”他说,“这是陛下给你的。”   我放下手里的筐子,接过信。   信是写在绢上的,卷成一个卷,用丝带系着。我解开丝带,展开绢,一看,是曹丕的亲笔信。   那字我认得。   当年在丞相府,我见过他写的字。他的字跟他爹不一样,他爹的字苍劲有力,他的字圆润秀气。可是圆润秀气里,透着一股子狠劲儿。   信上写着,他知道我的才学,知道我的冤屈,想请我回去做官。他说,现在天下太平了,正是用人之际。他说,我这样的人才,埋没在山村里,太可惜了。他说,只要我肯回去,要什么官给什么官,要什么待遇给什么待遇。   我把信看了一遍。   然后两手一撕。   “嘶啦”一声,绢裂了,裂成两半。   他又撕,撕成四半,八半,十六半。   撕完了,我一扬手,那些碎片飘落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筐子里,落在我的脚边。   那个人愣住了。   他的嘴张得大大的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一条刚出水里的鱼,拼命地喘气,却说不出话来。   “杨君,”他终于说出话来,声音颤颤的,“你这是……”   我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  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,有不解,还有一点点愤怒。   我说:“你回去告诉曹丕,我杨修,这辈子再也不做官了。”   他的嘴张了又张,想说什么,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   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   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。   那一眼里,有太多东西。有惋惜,有不解,有怜悯,还有一点点轻蔑。   我没有看他。   我低下头去,拿起筐子,继续编。   柳条在手里穿梭着,编成一道道纹路。那些纹路整整齐齐的,一圈一圈的,像日子。   门外传来马蹄声,渐渐远了。   我抬起头,看着门口。   门开着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,飘飘扬扬的,像是落下来的梅花瓣。   我放下筐子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   站在村口,看着山路。   山路弯弯曲曲的,消失在远山之间。那个人,那匹马,已经看不见了。   风刮过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花香。   那花香淡淡的,甜甜的,像是梅花,又不像是梅花。   梅花早就谢了。   那是桃花。   村口有几棵桃树,是去年刚栽的。现在正开着花,粉嘟嘟的,一片一片的。   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桃花,看了很久。  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。   走到那间小屋前,我停下来,看着那棵梅树。   梅树种在屋前,是我从后花园移来的。那年冬天,我离开许都的时候,什么也没带,只带了一包土,几根梅枝。   土是从她的坟上取的。   梅枝是从后花园的梅树上折的。   我把那包土埋在这屋前,把梅枝插在土里。没想到,它活了。   一年一年,它越长越大,越长越高。现在已经有屋檐那么高了,树干有胳膊那么粗了。   它开花了。   开得满满的,粉嘟嘟的,一片一片的。   梅树下,埋着那块玉。   青色的,边角上有一点白纹。   我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块地。   土是湿的,软的,暖暖的。   春天来了,土也醒了。   我想起那年冬天,她把这玉塞在我手里。她的手是凉的,冰凉的,可是那玉是温的,像她的体温。   她说:“杨君,你拿着。”   我问她:“这是干什么?”   她摇摇头,不说话。   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她送给我的念想。   她知道她要死了,她知道我等不到她,她知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所以她把这玉送给我,让我记着她。   我记着她。   我一辈子都记着她。   我蹲在那里,手按在那块地上,一动不动。   风刮过来,吹得梅花瓣飘落下来,飘在我身上,飘在地上,飘在那块埋着玉的土上。   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   我看着那些花瓣,一片一片地落。   我想起那年春天,她说想跟我走。  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,这样的风,这样的花瓣。我们在后花园里走着,走得很慢。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我,说:“杨君,我想跟你走。”   我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   她的眼睛里有光,有希望,有害怕。   我问她:“你想去哪儿?”   她说:“哪儿都行。只要跟你在一起,哪儿都行。”   我想了想,摇摇头。   我说:“不行。”   她问:“为什么?”   我说:“我不能带你走。”   她低下头去,不说话。   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,笑了笑。那笑比哭还难看。   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   她说:“我知道你不能带我走。”   她说:“我只是说说而已。”   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屋里,坐了一夜。   我想了很多。   我想,如果我带她走,会怎么样?   如果带她走,我们能去哪儿?天下都是曹家的,我们能躲到哪儿去?就算躲到天涯海角,他们也能找到我们。找到我们,会怎么样?她会被抓回去,我会被杀头。也许连杀头都是好的,最怕的是生不如死。   所以我不敢带她走。   可是不带她走,会怎么样?   不带她走,她会死。   她知道她会死,我也知道她会死。我们俩都知道,可是谁也不敢说破。   那天晚上,我坐了一夜,想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我出去,看见她站在后花园里,站在那棵梅树下,看着那些梅花。   我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   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地说:“杨君,梅花真好看。”   我说:“嗯。”   她说:“我要是梅花就好了。”   我问她:“为什么?”   她说:“梅花不用想那么多,只管开,只管落。”   我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。   她转过头来,看着我,笑了笑。   那笑跟昨天不一样,那笑是真的笑。   她说:“杨君,你放心吧。我不会再说了。”   从那天起,她真的没再说过。   可是我知道,她想走。   她天天想,夜夜想,想到最后,她死了。   我坐在梅树下,看着那些花瓣,一片一片地落。   落了一地,粉嘟嘟的,像她的脸。   我伸手捡起一片花瓣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软软的,薄薄的,像是绸缎做的。我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   那香味跟她身上的香味一样。   我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她。   看见她站在梅树下,穿着青色短衣,扎着双丫髻,脸红红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看着我,笑着,笑得比阳光还灿烂。   她喊我:“杨君。”   我睁开眼睛,什么都没有。   只有花瓣,还在落。   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   很多年以后,有人问我:杨修,你后悔吗?   那是一个黄昏,我坐在梅树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一个年轻人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。   他说:“杨先生,晚辈有一事请教。”  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   他的眼睛很年轻,很干净,像是一汪清泉。   我说:“问吧。”   他问:“先生当年,后悔吗?”   后悔什么?   后悔太聪明?   后悔猜出那个“活”字?   后悔说出“鸡肋”的意思?   我想了想,摇摇头。   不后悔。   聪明不是我的错,是老天爷给的。猜心思不是我的错,是眼睛太毒。说出“鸡肋”的意思,也不是我的错,是那张嘴管不住。   我唯一后悔的,是没有早一点带她走。   如果那年冬天,她送玉给我的时候,我就带她走;如果那年春天,她说想跟我走的时候,我就带她走;如果那年秋天,她跪在丞相府大堂上的时候,我能跪在她旁边——   如果那些如果都是真的,也许她就不会死。   可是没有如果。   她死了。   死在那个秋天,死在那个我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。   我活下来了。   活在这个山村里,活在这棵梅树下,活在这块玉旁边。   每年春天,梅花开的时候,我就坐在树下,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。   落了一地,粉嘟嘟的,像她的脸。   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,带着暖意,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   年轻人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   他问:“先生,这么多年,您一个人,不寂寞吗?”   我笑了。   寂寞?   怎么会寂寞?   她一直在这里。   在这梅树下,在这玉旁边,在这风里,在这花里。我走到哪儿,她就在哪儿。我坐在这儿,她就站在我身边。   我怎么会寂寞?   年轻人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  他站起来,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。   他说:“多谢先生指点。”   他转身走了。   我坐在梅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   天渐渐暗下来,晚霞也慢慢褪了色。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,像她脸上的红晕。   我闭上眼睛。   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,带着暖意,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   我听见一个声音。   “杨君。”   细细的,像蚊子哼哼。   我睁开眼睛。   一个人站在梅树下。   穿着青色短衣,扎着双丫髻,脸红红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   是阿徽。   她站在那里,看着我,笑着。   笑得比阳光还灿烂。   我站起来,走过去。   风刮着,梅花瓣飘得满天都是。那些花瓣在她身边飞舞着,旋转着,像是一场盛大的欢迎。   我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   她的手是凉的,冰凉的。   可是握在我手心里,却像一团火。   “阿徽,”我说,“你来了。”   她点点头。   “杨君,”她说,“我等了你一辈子。”   我笑了。   等了一辈子?   我也等了一辈子。   从那年秋天,她死的时候,我就开始等。等她回来,等她出现在我面前,等她喊我一声“杨君”。  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得头发都白了,等得皱纹都爬满了脸。   终于等到她了。   风刮过来,吹得梅花瓣飘起来,飘得满天都是。   粉嘟嘟的,一片一片的,像她的脸。   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   像那个永远也忘不了的人。   我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。  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干净,那么年轻。   她问:“杨君,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   我说:“愿意。”   她笑了。   笑得比阳光还灿烂。   风吹过来,梅花瓣飘得更高了,飘得更远了。飘过小屋,飘过梅树,飘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,飘向远方。   我握着她的手,跟着那些花瓣,一起飘起来。   飘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   飘向那个永远也忘不了的人。   【全文完】   后记   杨修,字德祖,弘农华阴人。东汉末年名士,太尉杨彪之子。建安年间为丞相曹操主簿,博学多才,以聪慧闻名。后因“鸡肋”事件触怒曹操,被处死,时年四十五岁。   夏侯徽,生卒年不详。据《三国志》记载,夏侯徽为夏侯尚之女,后嫁与司马师,生五女。因不满司马氏专权,被鸩杀,年二十四。   本文为虚构作品,人物、情节多有演绎,请勿与正史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