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灵均在楚家住下了。 说是住下,其实更像是被晾在一边。 每天有人送饭来,一日三餐,准时准点。饭菜很好,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——精致的瓷盘里盛着各色菜肴,荤素搭配,色香味俱全。可每次送饭来的都是一个沉默的仆妇,把饭菜放下就走,一句话也不多说。 他想去见楚念瑶,可那扇正屋的门总是关着。 他想去院子里走走,可每次推开门,就会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穿青灰衣裳的年轻人,腰悬长剑,面无表情。他们不拦他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。 他只能待在屋里,等着。 等着她伤好,等着她出来。 等着那个她叫“爹”的人,来见他。 可一等就是三天。 三天里,他只能透过窗户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。 梅树很老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,长满了青苔。枝条虬曲盘错,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。这个季节没有梅花,只有满树的绿叶,在风里沙沙响。 他看着那棵树,看着日出日落,看着云来云去。 有时候会想起苏清寒。 想起她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样子,想起她坐在他旁边吃面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我陪你去”时那轻轻的四个字。 三个月。 才过去不到十天。 还有八十多天。 他靠在窗边,望着窗外的天,发呆。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 他转过头。 楚念瑶站在门口。 她还是那身红衣,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。肩上的伤显然还没好利落,站着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,不敢用力。 可她笑着。 笑得和那天在破庙里一样,张扬,热烈,带着几分得意。 “傻子,”她说,“发什么呆呢?” 他愣住了。 她就那么笑着,走过来,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。 不重,很轻。 “走,”她说,“我带你去见我爹。” --- 楚家很大。 比李灵均想象的大得多。 楚念瑶带着他穿过一道道门,走过一条条回廊,绕过一个又一个院子。每个院子都种着不同的花木——有的是竹子,有的是梅花,有的是桂花,有的是石榴。有的花开得正好,红的白的紫的,一簇一簇的,香气扑鼻。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。 有穿青灰衣裳的年轻人,腰悬长剑,见了楚念瑶就躬身行礼,叫一声“大小姐”。有穿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,手里捧着东西,见了她就停下脚步,低头让路。有上了年纪的老人,穿着深色的袍服,见了她就点点头,叫一声“念瑶丫头”。 楚念瑶一一回应着,步子却不停。 她走得很快,快得李灵均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 “慢点。”他说。 她回头看他一眼。 “慢什么慢,”她说,“我爹等着呢。” 她继续往前走。 他只好继续跟着。 走了很久,终于走到一座大殿前。 殿门敞着,里面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也是穿青灰衣裳,但和之前见的不一样——他们的衣裳上绣着银色的纹路,腰间佩的剑也更长些。 看见楚念瑶,他们躬身行礼。 “大小姐。” “我爹呢?”楚念瑶问。 “在里面。”左边那人说,“在等您。” 楚念瑶点点头,迈步走进去。 李灵均跟在她身后。 殿内很宽敞,比在外面看着还大。正中是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一个人。 是那天抱着楚念瑶的那个中年男子——她爹。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面容清隽,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他坐在那儿,像一座山,稳稳的,沉沉的。 案边还坐着几个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老的头发花白,少的看起来比楚念瑶大不了几岁。他们都穿着各色袍服,表情各异,但目光都落在李灵均身上。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好奇,审视,怀疑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他看不懂。 楚念瑶走到殿中央,站定。 “爹,”她说,“人带来了。” 她爹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无奈。 “念瑶,”他说,“你先坐下。” 楚念瑶摇摇头。 “我不坐。”她说,“我要站着。” 她爹叹了口气。 然后他看向李灵均。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慢慢地打量着。 李灵均站在那里,任他看着。 手心在出汗,但他没有躲。 “你叫李灵均?”她爹开口。 “是。” “从哪儿来?” “落霜镇。” “落霜镇?”旁边一个白发老者开口,“就是苍梧山脚那个被妖兽毁了的镇子?” 李灵均点点头。 老者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。 “你父母呢?” “不知道。”李灵均说,“我是被收养的。” “收养你的人呢?” “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妖兽下山那天,死了。” 殿内安静了一瞬。 她爹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些变化。 “你在清霄门待过?” “是。” “谁带你去的?” “苏清寒。” “苏清寒?”一个中年妇人开口,“清霄门掌门苏玄宸的弟子?” 李灵均点点头。 那妇人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你身上那东西,”他说,“拿出来看看。” 李灵均的手攥紧了。 楚念瑶往前走了一步。 “爹——” “念瑶。”她爹打断她,“你坐下。” 楚念瑶咬了咬嘴唇,没动。 她爹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 “好,你站着。”他说,“别说话。” 楚念瑶闭上嘴。 她爹又看向李灵均。 “拿出来。” 李灵均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,放在长案上。 青幽幽的玉,在殿内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。 安静。 死一般的安静。 那个白发老者站起来,走到案前,拿起那两半玉佩,凑到眼前看。他的手有些抖,抖得很厉害。 “青玉龙纹佩……”他的声音也在抖,“真的是青玉龙纹佩……” 他把玉佩放下,退后一步,看着李灵均。 那目光变了。 不再是审视,不再是怀疑,而是一种——敬畏? 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 李灵均点点头。 “知道一点。” “知道一点?”老者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,“这东西,我们楚家找了几百年。” 他转过身,对着她爹,拱了拱手。 “家主,这孩子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”她爹说。 他站起身,从案后走出来。 他走到李灵均面前,站定。 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得李灵均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,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东西。 “你娘是谁?”他问。 李灵均摇头。 “不知道。” “你身上这东西,从哪儿来的?” “我娘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半,是老墨——收养我的人——一直收着的。”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你见过你娘吗?” 李灵均的手攥紧了。 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在苍梧山,灵族旧墟。” 她爹的眼睛眯了眯。 “你去了灵族旧墟?” “是。” “你怎么进去的?” 李灵均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玉佩。 “用这个。” 她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案后,坐下。 “你们都下去。”他说。 那些坐着的人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鱼贯而出。 楚念瑶站着没动。 “念瑶,”她爹说,“你也下去。” “爹——” “下去。” 楚念瑶咬了咬嘴唇,看了李灵均一眼,转身走了出去。 殿门关上。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 她爹坐在案后,看着他。 他站在殿中央,被那目光看着。 沉默。 长久的沉默。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说话了,她爹才开口。 “你娘叫什么名字?” “李婉清。”他说,“灵族族长的女儿。” 她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 “李婉清……”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念一个很久远的故人,“是她……原来是她……” 他抬起头,看着李灵均。 那目光变了。 不再是审视,不再是怀疑,而是一种——悲悯? 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娘为什么把你留在落霜镇吗?” 李灵均摇头。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因为有人在追杀她。”他说,“那些人想要她身上的东西,想要她的命。她带着你,跑不掉。她只能把你藏起来,交给最信任的人,然后自己去引开追兵。” 李灵均的手攥紧了。 “她最后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她最后去了苍梧山?” 她爹点点头。 “应该是。”他说,“灵族旧墟里有一样东西,可以加固鸿蒙封印。她想去把那个封印加固,这样浊气就不会外泄,妖兽就不会作乱。可——” 他没说下去。 但李灵均知道他要说什么。 可她失败了。 她死在了旧墟里。 “追杀她的人,”李灵均问,“是谁?” 她爹看着他,目光很复杂。 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 “想。” 她爹沉默了很久。 “沅苍。”他说,“沅氏部落的大长老。还有……还有一些人,我不能说。” 李灵均的心跳了一下。 沅苍。 又是沅苍。 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 她爹没回答。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。 窗外是一片竹林,风吹过,沙沙响。 “孩子,”他说,“这世上有很多事,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。有些秘密,知道得越早,死得越快。” 他转过身,看着他。 “你现在知道的,已经够多了。”他说,“再多,会要你的命。” 李灵均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她爹走回案后,坐下。 “你在楚家住下。”他说,“等念瑶伤好了,再说别的。” 李灵均抬起头。 “可是——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她爹打断他,“你救了我女儿,我欠你一条命。这段时间,你在楚家是安全的。至于以后——” 他顿了顿。 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 他挥了挥手。 “下去吧。” 李灵均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 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 “楚家主。” 她爹看着他。 “念瑶的诅咒,”他说,“怎么解?” 她爹愣了一下。 然后他笑了。 那笑容很复杂,有欣慰,有苦涩,还有一点无奈。 “你倒惦记着她。”他说。 李灵均没说话。 她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 “那东西,”他指着案上的玉佩,“就是解咒的关键。但怎么解,我也不知道。” 李灵均低下头。 “我知道了。” 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外,楚念瑶正等着他。 看见他出来,她迎上去。 “我爹跟你说什么了?” 他看着她。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 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住下。” 她看着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 可他什么也没让她看出来。 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 她点点头。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。 走过竹林,走过回廊,走过一道又一道门。 夕阳西下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“念瑶。”他忽然开口。 “嗯?” 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 她愣了一下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那当然,”她说,“他是我爹。” 他也笑了。 笑着笑着,忽然想起苏清寒。 她爹也是个好人。 可惜,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