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,李灵均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。 那一声闷响,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。 眼前是一片黑暗。 不是夜晚那种黑——夜晚的黑是有层次的,看得见近处的东西,看得见轮廓。这里的黑是彻底的、绝对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进去,什么也看不见,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。 “灵均。” 苏清寒的声音从身边传来,很近,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 “嗯。” “你还好吗?” 他想了想,点头。点完才想起她看不见,于是说:“还好。” 黑暗中,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 那只手很凉,却很有力。 “跟着我。”她说,“别走散。” 他的心定了定。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,慢慢往前走。 脚下是石板,铺得很平整,和外面的天然洞穴不一样。走几步,能感觉到地面微微倾斜,像是在往下走。 四周很静。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,能听见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音——嗒,嗒,嗒,一声一声的,像是有人在数着步子。 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。 很淡,很弱,像萤火虫的光。 但那确实是光。 他们加快脚步,往那个方向走去。 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 然后他们走出了那条黑暗的甬道,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。 李灵均愣住了。 这是一个地下宫殿。 大到什么程度?他站在入口处,竟看不见对面的墙壁。头顶是穹顶,高得望不到顶,只能看见一片幽暗。脚下是巨大的石板,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,每一块都有数丈见方。 而光,从四面八方来。 是那些柱子。 一根根巨大的石柱,从地面一直撑到穹顶,数不清有多少根。每一根柱子上都镶嵌着无数颗珠子,珠子发出淡淡的荧光,青色的,白色的,淡黄色的,交织在一起,把这个地下宫殿照得像梦境一样。 李灵均站在那里,望着那些发光的柱子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 苏清寒也沉默了。 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 “灵族的旧墟……”她轻轻说,“原来是真的。” 他回过神来,往前走了几步。 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。 他低头一看—— 是一具骸骨。 人的骸骨。 他后退一步,心猛地跳了一下。 苏清寒走过来,蹲下,看着那具骸骨。 骸骨已经很旧了,骨头都发黄发脆,一碰就要碎。身上穿着残破的衣裳,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。身边散落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柄锈蚀的剑,一块碎了的玉牌,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盒。 她拿起那个铜盒,轻轻打开。 盒子里是一张帛书。 帛书发黄发脆,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。 她看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起。 “写的什么?”李灵均问。 她把帛书递给他。 他接过来看。 “弟子陈玄,灵历三千七百年,随师尊入墟护法。浊气爆发,妖兽破门而入,弟子等力战不退。师尊令弟子等先退,弟子不肯,师尊怒斥之。弟子无奈,只得退守此处。然退路已断,弟子等困于此地,粮尽水绝。弟子知必死,唯愿后来者知弟子等不曾负灵族,不曾负师尊。陈玄绝笔。” 李灵均看完,抬起头。 “灵历三千七百年……”他说,“就是灵族覆灭那年。” 苏清寒点点头。 他低头看着那具骸骨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 这个人,死在这里,已经不知多少年了。 死之前,还惦记着要让后来者知道,他们没有负灵族,没有负师尊。 他们是谁? 是灵族的弟子吗? 他跪下来,对着那具骸骨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 苏清寒站在一旁,看着他。 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 一路上,又看见了很多骸骨。 有的倒在柱子下,有的靠在墙壁上,有的互相依偎着。姿态各异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。 那是宫殿的深处。 他们像是在守护着什么。 李灵均越走越慢,脚步越来越沉。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,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。但他知道,他们都是灵族的人。是母亲的族人。是他的族人。 他们死在这里,守着这座旧墟,守了几千年。 他忽然停下脚步。 前方,是一道巨大的石门。 比入口那道门更大,更雄伟。门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,那些纹路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,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。 门前,坐着一个人。 不,不是人。 是一具骸骨。 这具骸骨和其他的不一样。他身上穿着华美的袍服,虽然已经残破,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尊贵。他头上戴着一顶高冠,冠上镶着一块青玉,和玉佩上的玉一样,幽幽地泛着光。 他的手里,握着一柄剑。 剑插在地上,他双手握着剑柄,下颌抵着剑首,端坐着,像一座雕像。 即使死了,也还在守着这道门。 李灵均站在那具骸骨面前,看着那顶高冠,看着那柄剑,看着那华美的袍服。 他忽然想起那幅壁画。 灵族的族长,头戴高冠,手里握着青玉龙纹佩。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 那两半玉佩,现在在他怀里。 这是族长的玉佩。 这是——他曾祖父的玉佩。 他跪下来。 对着那具骸骨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 额头磕在石板上,咚咚咚,响得惊人。 苏清寒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 他站起身,走到门前。 门上,有两个凹槽。 和外面那道门一样。 他把那两半玉佩拿出来,拼在一起,按进凹槽里。 咔哒。 门开了。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。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 只有一个人。 一个女人。 她盘腿坐在地上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 一头长发垂落腰际,乌黑如墨。 李灵均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,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。 他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,却什么都喊不出来。 苏清寒轻轻推了他一下。 他往前走了一步。 两步。 三步。 他绕到那个女人面前。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。 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,眉目如画,肤色白皙,像是睡着了。她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安然。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衣料上绣着淡淡的云纹。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,绦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的碎片——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能看出来,和龙纹佩是一样的玉。 李灵均站在她面前,看着那张脸。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。 他从没见过。 可他看着那张脸,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。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。 就是忍不住。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 他跪下来,跪在她面前。 “娘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是你吗……娘……” 她当然不会回答。 她已经死了。 不知死了多少年了。 可她死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。 像是在等什么人。 等着等着,就再也没醒过来。 李灵均跪在那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 很久很久。 苏清寒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 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背上。 一下一下地,拍着。 和那天在藏书阁一样。 他忽然转身,抱住她。 把头埋在她肩上,放声哭出来。 那哭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,一声一声的,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。 苏清寒一动不动地抱着他。 就让他抱着,让他哭着。 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肩。 房间里很静。 只有他的哭声。 和那亘古不变的光。 --- 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哭声渐渐停了。 他松开她,坐直身子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 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狼狈得很。 苏清寒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 “好点了?”她问。 他点点头。 他又转过头,看着那个女人。 她的脸还是那么平静,还是带着那个浅浅的笑。 像是在说,我等到你了。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。 “吾儿:见字如面。” 见字如面。 他现在真的见到她了。 可她已经不在了。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放在她手边。 “娘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我来过了。” 他对着她,又磕了三个头。 然后他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 两步。 三步。 他退到门口,深深看了她一眼。 把她最后的样子,刻在心里。 然后他转身,走出去。 苏清寒跟在他身后。 石门缓缓合上。 把那个女人,永远关在了里面。 --- 他们在旧墟里又走了一圈。 没有找到别的出口。 只有来时的路。 回去的时候,李灵均走得很慢。 每经过一具骸骨,他就停下来,磕一个头。 一个接一个。 苏清寒不催他,就站在旁边等着。 等他把所有的头磕完,才继续往前走。 走到那道石门的时候,他把玉佩按进凹槽,门开了。 外面还是那条黑暗的甬道。 他们走进去,一直往前走。 走到尽头,是另一道石门。 他把玉佩按进去,门开了。 外面是那个平台。 藤蔓还在,从上面垂下来,晃悠悠的。 天已经亮了。 阳光从崖上照下来,把平台照得亮堂堂的。 他站在平台上,抬头望着那片天,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。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 梦里他找到了娘。 可她已经不在了。 苏清寒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 “接下来去哪?”她问。 他沉默了很久。 “回清霄门。”他说。 她看着他。 “玉佩的事,”他说,“我想告诉陆伯伯。” 她点点头。 他伸手抓住藤蔓,开始往上爬。 爬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 “苏姑娘。” “嗯?” 他往下看了一眼。 她站在平台上,仰着脸看他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。 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 她愣了一下。 然后她笑了。 那笑容很淡,却比阳光还亮。 “上去吧。”她说。 他点点头,继续往上爬。 她也抓住藤蔓,跟在他身后。 两个人一前一后,慢慢往上爬。 阳光越来越亮。 风越来越暖。 崖上,那片苍梧山的雾,还在翻涌着。 可他们已经不怕了。 (第一卷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