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史箴

第五十五章 杀杀杀

  一夜狂风暴雨之后,金谷园在四季山的看护下,显得特别清爽。园下,溪水涨了,奔腾而下的溪水撞在铜柱上,激起一团团水雾,金谷园就笼罩在一团云雾之中。红亭下,潘岳、石崇席地而坐,任凭云雾在身边升腾,头上、眉上缀着水珠浑然不觉。潘岳看一重叠一重,越重越朦胧的山峦,倦了,伸一个懒腰,说:“当年的‘竹林七贤’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北邙山下的金谷园,会有石、潘二圣慵懒地收天地日月之精气神的!”   石崇听得舒服,捻了捻小须。   但石崇很快皱起了眉头。潘岳以为明白石崇的意思,自信地说:“石老弟,不用担心,送了皇后娘娘天大的礼物,娘娘不会亏待我们。”   “这个当然,要不,绿珠如何能重回金谷园?小弟是怕,怕这绿珠回来了,宋伟怎么办。能把她姐妹俩都留在园里,肯定是巴不得的事,可小弟知道,绿珠是一万个不答应。绿珠到是不怕,怕的是绿珠后面撑腰的皇后娘娘。”   “这个到是。”潘岳附和一句,“皇后娘娘可真是个让人一想起就害怕的人物。就算我们现在是娘娘身边的红人,也不能惹娘娘恼了,否则没好日子过。”   “潘兄,有好法子吗?”   “石老弟,法子其实简单,可你是舍不得鱼与熊掌啊!”   “什么意思?”   潘岳说:“如果石老弟不想兼收并蓄,舍出去一个,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吗!”   石崇沉默了一会说:“美哉,一个舞红袖,一个横玉笛,看来真的是不可能了,人生遗憾啊!”   潘岳不说话,只是看着石崇。   石崇将袖一甩,痛下狠心:“只有这样了!”   听石崇如此一说,潘岳关切地问:“石老弟想如何处理?”   “将宋伟送回南方,只有送回了南方,这绿珠才心安。”   “不一定吧,女人也是人,是人总希望能往高处走。南方是什么?荒蛮之地,只能野人一般生活的。才从泥沙之中淘出来的姐妹俩,怎么又能忍心再把一个送回泥淖之中呢?”   “小弟也痛心,又能怎么样呢?”   潘岳一笑,笑得非常特别:“办法到有一个,不知石老弟愿不愿意?”   “潘兄,直爽一点,我们是什么人!”   “潘某想求石老弟能将宋伟赠与潘某!”潘岳边说边瞅石崇的神色。   石崇脸色刷地沉下来,潘岳便不再说。金谷园就只有了万籁之音。忽然,一管笛音从春山上飘来,如丝如缕,人的心也随这笛音而去。   接着,一线鹂音随笛音亮起:   “悲歌可以当泣,远望可以当归。思念故乡,郁郁累累。欲归家无人,欲渡河无船。心思不能言,肠中车轮转。”   潘岳忘情自失,醒过来叹一声:“余音绕梁啊!”   石崇眯着眼看了一会潘岳,全身突然一抖,高声叫道:“好!”   潘岳吓了一跳,看石崇模样,尴尬地笑了笑。   石崇平静下来说:“潘兄既然有心收留宋伟,那是再好不过了。就不知宋伟可否愿意。”   潘岳嘎嘎一笑,笑得很猥琐:“那就要看石老弟如何去说了。潘某想,只要老弟真心将宋伟赐与潘某,潘某以为所有事情都是小菜一碟。”说到这里,潘岳顿了一下,低声又说,“其实,姐妹双花都让老弟尝了头鲜,宋伟到了潘某那里,如老弟还割舍不下,也还是可以常来常往的,潘某决不二话。”   石崇把眼睛睁开:“此话当真?”   “潘某在石老弟目前食言过吗?”   “好,爽快!就这么定了。”石崇站起来。潘岳也兴奋地跟着站起来。   园外传来马蹄声。石崇听见了,笑着对潘岳说:“有朋自远方来,我这里又将高朋满坐了。这真是一着赢着着赢啊!”   潘岳谄媚地说:“这里本就是神仙之地啊!”   果然,他们透过云雾,看见了几团黑影,到他们身边时才知是宫里的黄门。一个黄门走上前,呼一声:“太常博士潘岳、荆州刺史石崇接旨!”   潘岳、石崇高兴地跪下。   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宫中事变,诏潘岳、石崇火速进宫,不得延误。钦此”   “谢皇上!吾皇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潘岳、石崇接过圣旨,爬起来还没站稳,黄门们就已离开了金谷园。   石崇说:“潘兄,这不是梦吧?”   “这不是梦,是娘娘要重用我们了,快快去吧!”   夤夜的暴风骤雨让张华心惊肉跳,彻夜未眠。按说,暴风骤雨就张华这年纪,经历不知多少回了,昨夜就感觉不一样。早晨起来,见洛阳泽国似的,便感叹一句:“老矣!”匆匆穿好朝服向皇宫奔去。他知道,这样天气,皇后娘娘一定又担心了。   车疾驰在去皇宫的路上,车轮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张华的朝服,他顾不了这些。到皇宫止车门,张华下车,四下一看,不见一个朝中大臣。以前是有许多大臣故意候在皇宫门口等他和他打招呼的。   张华以为雨大。   进了皇宫,到武库门口,禁军们威武地排成了数行,浑身上下又湿又泥,但张华看得出他们的威武是强打出的,这他也习惯了,禁军也苦,该犒劳犒劳他们了,张华心想,继续往里走。越走越感觉到今天有点不对劲。是哪里不对劲,张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明白,以往早朝,大臣熙熙攘攘络绎不绝,皇宫有一种充满活力的升腾之气,今天特静,走入一片乱葬岗似的,静得可怕。他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,他怕确认,更怕清晰这个不祥的预感,只是加快脚步,奔式乾殿而去。   云龙门和东中华门也和以前迥然不同。以前每一道门旁都立有黄门,而今天却换成了皇家禁军。更令他大吃一惊的是,式乾殿安静极了,一个人也没有。   张华乱了方寸,跌跌撞撞走进大殿,一股凛冽寒气直逼他的下身,他不敢抬头,“扑通”跪下,向北方响亮地高呼:“吾皇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以往只要张华一出口,皇上就会要他免礼,但此时张华伏地半天后,竟然一点回音也没有,张华不敢起来,以为是皇上生气了,继续伏地高呼:“吾皇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可依然没有动静。张华再等了一会,才把头抬起来,御座空着,皇上没来上朝。   张华舒一口起气,擦了擦头上的汗,转身回走,北面传来一声“张大人留步”,张华蜇了一下似的,立在大殿中央。   “张大人别来无恙?”赵王幽灵般的从后面旁门闪出来。   张华转身看见矮小的赵王,立在御座旁,阴阴地笑,眉心间的肉瘤红顶间紫,似一朵黑蕊红花,特别显眼。张华行了一个礼,说:“托大人的福,一切都好。”   赵王从御座边走下几级台阶,来到张华身边:“张大人奇怪吧,奇怪为什么今天会如此冷清。”   “是有一点,不过殿下一来,就不冷清了。”   “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   “谢谢赵王殿下!”   赵王把短臂一挥,两个黄门将皇上从后面旁门里扶进来,小心安置在御座上,肥胖的皇上散在御座上,依然如一团松软的发面。   张华见了皇上,泪水夺眶而出,跪下再一次高呼:“吾皇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   皇上木人般,什么也不说,闭着双眼,眼角滚出两行清泪。   张华不敢起来。   赵王再一笑:“起来吧,张大人,日头变了。”刚一说完,两路文武官员在禁军的看护下缓缓地从东中华门入了式乾殿,分列两排,把张华和赵王夹在中间。   皇上还是闭着双眼,张华知道皇上没睡,他看见皇上紧闭的眼睛还在渗泪。   皇上受大难了,张华忍不住老泪纵横。   一个老黄门手持诏书站在皇上身边,尖尖的声音直刺张华的心:   “......中宫与贾谧某杀太子,令车骑入宫废后......”   张华终于没有使自己倒下,大声说:“矫诏,矫诏。”说完,心到静了,目光如电,直射赵王。   赵王痉挛一下后,不动声色,示意上面的老黄门。   老黄门又抖抖地开始宣读另一封诏书:   “......壮武郡公张华身为国之冢宰,助纣为虐,当削去官爵,诛三族......”   “不是的!”张华大吼一声,冲向赵王,但很快被禁军架住。   赵王继续了他的阴阴一笑:“放开张华!”   禁军住了手。   张华没有勇气再冲上去,他扫视了两边稀稀拉拉的文武大臣,个个表情木然,最后把眼光落在皇上身上:“陛下,微臣无力回天了,多保重!”说完,正了正冠冕,抻了抻朝服,猛地向殿上的一根大柱撞去。   赵王反应快,说了句“拉住他”。   一禁军快速一闪,挪到大柱边,张华撞在禁军身上,禁军抱住了张华。   赵王走到张华身边,平静地说:“张华,是忠臣,就不能自尽,自尽也违抗了圣旨。”   张华挣托不了,脸憋得通红,喘了一口气:“司马伦小儿,有种就当着皇上的面,在式乾殿把我杀了。”   赵王矮小,最听不得人骂他小儿。但他依然平静,捏了捏张华沟壑纵横的老脸:“是真的吗?”   “真的!有种你就在这里,当着陛下的面杀了我。”   赵王围着张华转了两圈。大殿里静得只听见了皇上“吧嗒”一下,张大嘴巴的声音。突然,赵王从禁军腰间抽出佩剑,“嗖”地刺向张华,佩剑刺得很深,穿过了张华的身体,连抱着张华的禁军也被深深地刺进。   张华向皇上面前走了几步,跪在皇上前面,想最后喊一声皇上,发不出声,不甘地闭上了眼睛。   皇上“啊”地一声,昏死过去。   赵王在张华背上的禁军衣服上拭了拭血,说:“没事,逆贼已除,大家都有重赏。”   潘岳和石崇同坐一辆豪华马车奉旨从金谷园驰向皇宫,车轮将路上的泥水划开,空中的泥水好象给车轮安上了两只翅膀,打在行人身上,行人什么也不敢说。   潘岳打开车帘看雨后的清晨,心里有说不出的惬意。   “潘兄,这一辆车可载着两个举世不凡的人啦!”   潘岳转身对着石崇:“石老弟过奖。只有石老弟有富可敌国的财富,有超越汉武金屋、魏武铜雀的金谷,更有无与伦比的绿珠,才是举世不凡之人啦!一般士人与石老弟相比,如同污泥浊水,狗屎一样!能和石老弟同乘一车,潘某三生有幸!”   “哈哈哈哈!潘老弟之言,听着真让人舒服!天下可没有第二个潘岳老兄啊!都说王衍绝世惊艳,实乃饭袋一个;左思洛阳纸贵,但丑陋无比。只有潘兄,人才文才,天下无出其右。”   “哈哈!石老弟之言,潘某也听得舒坦。”   “哎,潘兄,趁我们还在路上,你我不妨打一赌,如何?”   “什么赌?谁能赌过石老弟?”   “赌当然我们能赌的。”   “那说吧!”   “你说到了皇宫之后,皇后娘娘会先召见我们之中的哪一个?”   潘岳很自信:“这个不用赌,肯定是我潘岳啊!娘娘喜欢美男。”   石崇不高兴:“皇后娘娘喜欢美男不假,难道我石崇就不美吗?再说,娘娘一定喜欢更年轻的,我可是你的小弟。”   “那就赌吧,赌什么?”   石崇说:“我输了,在金谷宴请你,由陆机、陆云,还有左思作陪。”   潘岳说:“这些我都不要,我只要你的宋伟。”   石崇说:“那个容易!如果你输了呢?”   潘岳说:“我是不会输的。但万一输了,我会集除了你之外的二十三友陪你。”   “一言为定?”   “一言为定!”   马车到了皇宫才感觉气氛异常。一列列禁军的兵器闪着寒光。平时皇宫门口只站着几名黄门,今日却有两路禁军一直延伸到宫外。   “怎么啦?”潘岳看得奇怪,心里不塌实。   “一点都不明白!”石崇说。   “莫非是在操练?”潘岳猜想,声音却很低了。   “应该是的,只有这样才说得通,因为天下好久没战事了。”   止车门前,他们一起下了车,过止车门,禁军站得直直的,谁也没理他们。   他们开始害怕,但奉旨进宫,又不能不进,刚进皇宫大门,一个极尖的声音传过来:   “两位大人终于来了。”   潘岳、石崇几乎同时一颤。都发现猥琐矮小的孙秀带着一队禁军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   “噢,原来是孙大人!”潘岳堆上笑脸招呼。   “不不不,两位大人过奖了。在两位大人眼里,我孙秀是小人,彻彻底底的小人。还不如一条狗,坐了大人们的椅,那椅也是要烧掉的,因为脏了、臭了两位大人的高贵。”   “孙大人自谦了。”石崇很尴尬。   “不是吗?大人们都忘了吗?大人们可都是天下闻名的好记性啊!怎么会忘了呢!小人孙秀可是铭刻在心啊!因为那是我孙秀的耻辱,是我孙秀的大仇啊!作为男人,仇是不能不报的,不报仇的男人就不是男人。你们说是吗?”   潘岳表情很复杂:“孙大人的意思是?”   孙秀狠狠地一笑:“依我的意思,我要手刃两位大人。但我不能违皇命。”说完向不远处立着的一个黄门说,“宣吧!”   黄门高声宣读:“太常博士潘岳、荆州刺史石崇接旨!”   潘岳、石崇胆战心惊地跪下。   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太常博士潘岳、荆州刺史石崇谄事贾氏,阴害太子......”   第二天拂晓,东方的云层很重,朝阳被捂得严严实实,所以,整个洛阳都很沉闷。   潘岳、石崇及其三族都被押向刑场。   潘岳惨然一笑,对石崇说:“还记得我的金谷园题诗吗?‘投身寄石友,白首同所归。’一语成谶,今日可真是白首同所归了。”   石崇笑不起来:“只可惜了我的泼天家财,还有美人绿珠和宋伟,也不知何所依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