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史箴

第四十三章 设局

  入夜了,每有太子与太子妃同寝,太子妃王惠风总是打发侍者,亲自侍奉。今夜太子前来,王惠风见气色不佳,便不出声响,太子也不同往常嘻嘻哈哈,倒头就睡。   王惠风灭了灯,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间涌进来,室内有了些许亮色。太子还没睡着,太子妃悄悄地宽衣解带,谨慎地蜷在太子旁边,轻轻地问:“今儿个是怎么啦,我的太子?”   太子不理。   王惠风叹一声,坐起来一些,半身靠着床背。月光把她美丽双眸沁出来的眼泪映得晶晶亮。太子感觉到了,翻一个身,将头枕着王惠风的小腹,王惠风用纤细的手轻抚太子的头,眼泪滴落下来,打在太子的太阳穴上,冰凉。太子翘起头,看忧伤的太子妃,冷月之下,凄美绝伦。   “怎么哭了?”   “没哭!”王惠风冁然一笑。   “骗我,骗我,你摸我这里,还有你的泪水呢!”太子司马遹说着拉起王惠风的手,把手按在自己的头上。   王惠风轻轻抽出小手:“是太子不高兴,我替太子担心。”   “唉----”司马遹也坐起来,“是啊,你看我这个太子当的,到今天还不能随便见到我的阿母,而我明明知道我阿母还活着,就住在这宫内。”   “母后不是也很好吗?”   “呸,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母后,我的母后一定是贤淑温婉。”   王惠风紧张地捂住太子的嘴:“别乱说,你是太子呢!”   “哎,惠风啊,你有办法让我见着我的阿母吗?我真的想见她,她太可怜了。”   “是谁让你不能随便见阿母的?”   “当然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啊!”   “那你应该求你的母后啊?”   “绝对不行,如果我去亲自求母后,那我的阿母就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”   “既然如此,那在母后面前千万不要提起。”王惠风担心。   “只是让阿母受苦了。”   一缕月光爬上床沿,照到太子的脸,太子的脸显得很烦躁:“我要是皇帝就好了,那时我就立阿母为太后,谁还敢说?”   “那现在的母后呢?”   “靠一边去吧。”太子咬牙切齿。   “不能说这种话。”   “我是太子我怕谁?”   “就是你是太子,说出这些,我才特别害怕!”王惠风泪光闪闪。   第二天,太子司马遹在华林园找到了父皇司马衷。司马衷看见儿子,也不要他请安,跑上去牵儿子的手,司马遹将手一甩,司马衷拉了一个空,但一点也不在意,说:“遹儿,陪父皇玩!”   司马遹来到乐得合不拢嘴的父皇跟前:“父皇,当皇帝好吗?”   司马衷想也没想:“不好不好,一点也不好!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要在式乾殿听爱卿们吵架,很烦的。”   “爱卿们是谁啊?”   “就是爱卿们啊!”   “那父皇现在想当皇帝吗?”   “不想当,可你母后说不想当也得当,还说不当就什么也没有了。”   “什么也没有了是什么意思?”   “朕也不知,反正就是不当也得当的,呵呵呵呵。”   “父皇你说,儿臣能当好一个皇帝吗?”   “当然能,遹儿将来一定是一个好皇帝。”   “那儿臣什么时候才能当一个好皇帝呢?”   “什么时候?朕也不晓得了。反正不远了吧!”   “父皇想当太上皇吗?”司马遹突然问。   “太上皇是个什么官?”   “是个管皇帝的官。”   “管皇帝的官当然愿意当。”   司马遹又突然转过话题问:“父皇一定知道阿母在什么地方?”   “阿母,谁的?”   “儿臣的。”   “就是谢玖,谢才人,朕也好久没见到她了,也好想她,可皇后不让朕见她。”   “父皇是皇上啊?”   “皇上又能怎样,也要听皇后的,听她的多安逸。”司马衷不假思索。   东宫读书房,王戎上完书后辞别太子,太子叫住了他。王戎有些奇怪,按平时,太子应该高声欢呼,雀跃而去的。   “王大人,本殿下想与你说说话儿。”太子在陪读散去之后,严肃地对王戎说。   “谢殿下垂青。”   “王大人啊,天下都赞你为立地书厨,本殿下想问你一件事情,就是从古至今有让帝位给儿子的吗?”   王戎一惊,不知太子是什么意思,他转动了几下眼珠:“殿下,微臣老朽罗,不过说到让位之帝,古今有之,尧舜之时,天子施禅让之风,舜让位与禹,让位之后携二妃南巡。”   “那现在呢?”   王戎脸露得意:“殿下,现在也有啊,有晋之天下,也是曹魏之元帝禅让的。”   “说得好!”太子激动得站起来,但过了一会,又颓唐坐下,“如此禅让,实为情非得已。王大人,本殿下再问你,有心甘情愿地把帝位让给儿子的吗?”   王戎明白了太子的意图,猛然想到,自己不能陷进这个巨大的旋涡之中。于是,他支吾一阵,才说:“殿下,老朽本竹林中人,实为沽名钓誉之徒。刚才殿下所问,老朽孤陋寡闻,实难回答,让殿下失望了。如可能的话,容老朽回去考究一番,有根有据之后再来回禀殿下。”   太子看王戎,觉得他可怜,不高兴地说:“既然如此,你走吧!”   “谢殿下!”王戎退出读书房,惊慌而逃。   王戎匆忙离开皇宫,直奔尚书令王衍府上。在门口,王戎就听见一个女人的数落声:“是男人吗?人不人,妖不妖的,看见你就想吐,嫁给你,我都不算女人了。”王戎明白是怎么回事,不在意,走进府上四下看了看,不见王衍,有些奇怪,不满地喊了一声:“王大人,是不像个男人,藏藏掖掖的,阿兄有要事找你。”   “出来罗!”府中北园里有一簇花团,王衍手持麈尾,斜卧花中,身旁搁一壶酒,似乎在喝。王戎知道,王衍是不喝酒的。   见阿兄王戎来了,王衍不再摆一个醉卧花丛的造型,慌忙爬起来迎接。王戎瞪了王衍一眼:“看你看你,通达个啥?大事都压顶了。”   王衍看着矮小的王戎,幽默地说:“大事压头,有阿兄撑着,我乐得在家听乐。怎么样,弟妹的歌不亚于嵇康大人的《广陵散》吧?”   王戎也忍不住笑,找个位置坐下:“阿弟啊,确有天大的事要发生了。阿兄个子矮,恐怕撑不住。今天阿兄在读书房见太子,和太子言谈之中,觉得太子有将皇上取而代之之意。”   王衍吓得麈尾滑落地上:“这不是在僭位谋反吗?这女婿,这太子女婿也太着急了点,什么事情也不跟他岳父商量点儿。不对啊,平时百事不操心的太子殿下,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掉脑袋的想法呢?这里面一定有蹊跷!”   “早就叫阿弟遇事多动点脑筋,不要让脑袋长着中看不中用。你忘了,不是有人说,皇后娘娘这次一定怀的是皇子吗?”   “阿兄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会来个先下手为强?”   “不不不,太子还没下手。阿兄只是担心,记得阿兄说过的话吗,未雨绸缪。”   “阿兄,这事不能小看,关系到女儿和小弟一家,该怎么办?”   “你是太子妃的阿爷,怎么办的是你。不要尽做一些虚的给别人看,别人不是傻瓜。今后把眼睛睁大点,不要让风雨一来首先就淋湿了自己。知道吗?”   “阿兄教训得是,可还是不知该怎么办?”   “狡兔三窟,把自己当作狡兔,多为自己做几个窟吧!”   “是是是,有事一定听阿兄的。”   其实王衍还是不知该怎么办。   冬日暖阳,斜挂在南天上,把世间万物照料得舒舒服服,也把人间是非看得清清楚楚。   临园阁门口,贾南风裹的很厚很严实,靠坐着,微闭着双眼,显得甜蜜而满足,一会儿,暖阳直射到她脸上,让她感觉到光芒在刺她的双眼,但她也懒得睁开,只是把头稍稍地扭动了一个方向。很快,冬日把整个身体暖和透了,体内的温暖开始向外散发,但被严实的外衣束缚着不得出来,唤醒了贾南风身体里极舒服、极有快感的欲望,她便想起了阿能,想起了荆不开,嘴角就有了笑意。   “小娘,有事吩咐吗?”陈舞见贾南风在笑,赶忙靠近弯着腰问。   贾南风睁开眼,四周安静祥和:“谧儿和潘岳来了吗?”   “回娘娘,还没呢!”   “这个谧儿,办事就是让本宫不放心。以后如何能将事情托付。陈舞啊,来给本宫捶捶背,哎呀,这太阳晒得真舒服。”   “听乞丐们说,吃饱了,喝足了,歪在墙角晒太阳,就是把皇帝给他当,都不愿意呢!”   “这死丫头,本宫能和乞丐比吗?”贾南风被逗得开心了,“别说,你这丫头还知道点事儿,还能知道一些事吗?要好玩的,说来本宫听听。”   “婢子还听说献曝之忱的故事,古时有个农夫发现冬日晒太阳十分舒服,就把这个发现献给了皇上。皇上虽然觉得很好笑,但觉得他其心真诚,厚赏了这个农夫。”   “好个献曝之忱,大晋却没有这样的故事,不是百姓不好,是那些管理百姓的官僚们不好!看现在,好多百姓都成了流民,而我们的官僚,却靠抢劫贩卖人口暴富,富可敌国。”   “小娘,婢子让小娘不愉快了,婢子该死!”陈舞紧张地说。   “怎么能怪你呢,又不是你的错。好啦,不说这么些不愉快的事儿。哎,陈舞,本宫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在里面造反呢!”贾南风幸福地摸着自己的大肚子,很满足,“一定是个活泼可爱的皇子。和以前公主在肚子里的感觉就是不一样。”   “小娘,婢子敢说,小娘一定会生一个皇子的。”   “其实都一样,儿子、女儿都是为娘的心头肉,你们是不懂的。”   这时,贾谧和潘岳一同来到贾南风面前。潘岳是贾南风专门宣来给她说故事的。贾南风见了迟到的潘岳,心中有些不快,缓慢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,冷冷地说:“潘大人是不太情愿和本宫说话儿吧?”   潘岳吓得跪在地上:“娘娘,微臣也是刚刚接到娘娘懿旨,耽搁了娘娘,望娘娘千万恕罪。”   贾谧也害怕地跟着跪下来。   “算了,都起来吧!小猛子,给潘大人赐坐。”贾南风欠了欠身,“潘大人啦,现在本宫闷得慌,又无事消遣。读了你的《悼亡诗》,很不错的,还听他们说你被誉为天下第一大才子,所以才召你进宫,给本宫说说事儿,好让本宫不再无聊闷得慌。”   潘岳轻松下来,爬起来坐在旁边一个小几边:“不知娘娘想听什么事儿?”   贾南风慵懒地眨了几下眼睛:“就说说当朝的事吧。”   潘岳暗暗使劲清理喉咙,好让不发出响声:“娘娘,现在龙凤呈瑞,国泰民安,牛鬼蛇神销声匿迹,罕有奇事怪事啊!”   “难道大臣们之中就没有什么事儿可讲吗?”   潘岳心理顿时紧张起来,他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揣摩了一会说:“娘娘,微臣确实不知大臣们之中还有什么事情可讲与娘娘听的!”   “想想看,总不能太让本宫失望吧?”贾南风盯着潘岳,见潘岳不知如何是好,暗自好笑。   “这......这要说有事,到是有一件事,金谷园的绿珠姑娘和石崇大人好象闹别扭了。”   “噢,快说说看,是怎么回事?”贾南风紧了紧衣服,坐直了。   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,就是绿珠有一个妹妹叫宋伟,从长江老家千里迢迢赶来洛阳投奔姐姐,这绿珠姑娘有情有义,把妹妹安置得妥妥贴贴的。”   “本宫没看错人,珠儿本来就是一位天下难觅的奇女子。”贾南风高兴地赞赏。   “可在后来石崇大人却让绿珠姑娘伤了心。”   “为何?”   “石大人在金谷园以主人的身份宴请宋伟。这宋伟也是奇美无比,还能吹一手好笛。石大人见了,心摇神荡,动了纳妾之念,便暗中将宋伟收为小妾,热得如胶似漆。绿珠开始不知,后来确信之后就向石大人兴师问罪,石大人虽富甲天下,但也奈何绿珠不得,却又舍不得宋伟,只好搬离金谷园,和宋伟在洛阳躲躲藏藏,据说现在在沉月楼。”   “这石崇,还真是个无耻又胆大的人,连本宫喜欢的珠儿也敢得罪。”   “绿珠姑娘要找到宋伟,想把她送回老家去,但石崇已金屋藏娇。绿珠姑娘不依不饶,整天在金谷园吵闹不已,还说要一把火把这金谷园给烧了。就是如此,石崇也很少露面。”   “好,这就是本宫喜欢的珠儿!”贾南风大声地喝了一声采。   潘岳停止了讲述。   “后来呢?”贾南风问。   “后来的事还没发生呢!”潘岳壮胆说了一句略带幽默的话。   “这么说,珠儿现在还在金谷园伤心罗?”   “应该是的,娘娘。”   贾南风思忖了一会:“潘大人啦,本宫让你去做一件事。”   “请娘娘吩咐。”   “把珠儿请到宫里来给本宫做个伴儿。”   “微臣遵命!”   潘岳刚一退下,韩腼腆鸟一样地叫唤着向贾南风扑过来,一过来就缠住了贾南风的脖子。贾南风想避开,但腆着个大肚子又十分不便,只有喊:“疯丫头,疯丫头,不要搂姨妈皇后的脖子。”   韩腼腆不听,还是一个劲地搂着。贾南风只得又喊:“轻点,轻点。”   韩腼腆终于松开了手,把头轻轻地搁在贾南风的肩膀上,嘴对着贾南风的耳朵:“告诉姨妈皇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,我阿母又生了!”   贾南风两眼眯得满脸灿烂:“真的又生了,男的女的?”   “给我生了个弟弟!”   贾南风马上收起笑容,一把把韩腼腆拉到自己膝边,看了一下四周,小声说:“腼腆,马上回去告诉你阿母,不要将生男生女向外人透露,也不要为孩子的出生操办任何庆典。这是皇后的话,是懿旨。要让你娘明白,生了和没生一样。记住了吗?”   韩腼腆打一生下来就没有见过贾南风这么认真过,觉得事情重大。她看她的姨妈皇后神色凝重,不敢再多问为什么。赶紧出宫,把懿旨告诉母亲。   太阳偏西,临园阁门前已没有了阳光。贾南风淡淡地说:“回去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