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是上午10点出门的,经过“面试审查”见到杨姐后,已是中午11点多。 正赶上饭点。 “你先跟我去送午饭” 这位杨姐干事很麻利,说话也麻利。 谷雨刚才没怎么仔细看这位杨姐, 现在面对面,谷雨发现她两个眉毛之间有一道竖着的皱纹,像一根绣花针悬在那里。 她面无表情的时候,那根针还很细,一皱眉,就变得很粗。 而且她的嘴巴有些往外凸,一咧嘴,牙龈就露出来。 老人的午饭都放在餐车的格子里。 今天的菜是炖肉、白菜粉条和西红柿蛋花汤。主食有馒头和米饭。 谷雨帮忙推着餐车。 一拐进楼道,谷雨就看见,有几个老人已经迫不及待站在房间门口等了。 “都饿了” 谷雨说,她下意识地把车推快了一些。 “不是饿的,是闲的,一天到晚就这点事儿” 谷雨觉得杨姐有些不通人情,但后来才发现,她说的是实话。 他们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挨着给他们盛饭。 这层楼住的,都是七八十岁,还能自理的老人。 听见有打饭声音,更多的老人出来,拿着饭盘,靠在门框上,眼巴巴看着谷雨和杨姐他们。 这景象让谷雨心里生出一阵凄凉,这凄凉像一把冰刀子,从心底慢慢向上,穿破胸腔。 她又忍不住联想到了养鸡场和养猪场。 她乡下的二姨家就是养鸡的, 一到饭点儿,笼子里的鸡也是兴奋不安,到处乱啄,二姨也是这样挨着给鸡喂食儿。 谷雨一激灵,赶快甩掉这种想法,因为这种联想太侮辱人了。 接到饭的老人马上回到房间里去吃了。 没接到饭的还在继续张望,有个白胖的老头儿说: “这姑娘是新来的,以前没见过” 谷雨以前也想象过养老院什么样,但来到这里之后,发现有一点是出乎意料的,就是: 安静。 十几位老人站在门口等饭,但都是安安静静的,所以那句“这姑娘是新来的”,虽然声音不大,却能穿透整个楼道,进入谷雨的耳朵。 后来谷雨才明白,人的想象总是基于以往的经历。 就像她,总是想着如果是一群孩子或者一群中年人,站在楼道等待午饭,该是一番什么样的闹腾呢! 楼道的尽头,最后一个房间,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老大爷, 头发斜分着,穿一个格子衬衣,里面还套着一件灰色绒衫。 杨姐打好饭菜,把托盘递给他。 谷雨突然发现给他打的炖肉比其他人都要少。 可这是最后一位老人了,而且餐车里明明还有富余。 谷雨看了杨姐一眼,杨姐神色如常,谷雨一时不知就里,也没好说什么。 这位大爷却异常平静,接过盛饭的托盘,头也不抬,扭头回了房间。 第二天中午,杨姐被叫去三楼帮忙,谷雨只好自己一个人送饭。 还是11点半,还是那些老人,还是那样齐刷刷地站在那里,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谷雨身上。 虽然没有恶意,但这让谷雨觉得浑身不自在。 这种感觉就好像进了公共澡堂子,被众人欣赏一样。 挨个打饭,最后又到了那位清瘦老大爷。 昨天的事情谷雨本来也没怎么放到心上,当时有些纳闷,后来就忘了。 她很自然地按照正常分量给他盛饭盛菜,看餐车里的肉丸子还剩一些,就顺手又给他盛了两个。 没想到大爷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谷雨,这让谷雨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她想“就两个丸子,至于吗?” 大爷停顿了几秒,又点着头说:“谢谢,谢谢”最后才端着盘子回到房间。 谷雨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举动,大爷会有这么大反应。她心里的疑问更大了。 下班时,谷雨开车回家。 杨姐也在车上。 谷雨得知杨姐住的地方离自己家不远,就主动提出送她回家。 杨姐很高兴,也有点不好意思:“多麻烦你啊” “没事,一脚油门的功夫” 谷雨没忍住心里的疑问,把送饭时发生的事情和杨姐描述了一遍。 谷雨说: “感觉那位大爷怎么那么客气啊,就俩丸子,和我不停地说谢谢” 杨姐叹一口气: “你是不知道,这里面啊,有事儿!” “吃人嘴短,拿人手软”,坐人家车好像也不自觉矮小了些。终于轮到自己展示的时候了,杨姐抓住这个机会,滔滔不绝,把这位“丸子事件”的主角老人,他的前世今生和谷雨说了一遍。 这个老大爷,姓韩。 据他自己说,他年轻时学习很好,但高考前一年得了脑炎,考了3次大学都没考上,最后就在村里当了一名小学老师。 “他可是个文化人呢!动不动就‘拽文’,还上纲上线的”杨姐说。 可能是因为当年的郁郁不得志,也可能是当老师当久了,形成的职业病。 他平时看见什么都愤愤不平,动不动爱教育人,所以和周围人的关系就不太好。 “你想啊,都是一大把年纪,土埋半截的人了,谁没事爱听别人来教育自己呢?是不是?” 谷雨一边转动方向盘,一边应和: “对啊” 事儿出在一个月前。 一个月前,电视台要来养老院采访。 领导们提前和老人打招呼,说,记者同志来了,咱们老同志要好好表现,把当年革命的精神头都拿出来。 这话说得隐晦,但大家都明白,就是就是要说养老院的好。 结果采访出了岔子。 出了岔子,一是采访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进行,记者提前一天就来了。 二是老韩捅了娄子。 那天,记者来的时候,正赶上老人们吃午饭,那天吃的是:土豆炖肉、西红柿炒蛋和虾皮紫菜汤。 “都买了牛肉了,领导说记者来的时候给老人加餐,也没用上。谁知道他们提前来啊” 杨姐说到这,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 记者都是好事儿的主,唯恐天下不乱。 他们扛着摄像机,甩开养老院的陪同人员,在楼道里乱蹿,来到老韩的房间,问: “大爷,饭菜怎么样?” 没想到韩大爷冲着摄像机说: “菜里没肉啊”还端起盘子巴拉着:“你看,就两块肉” 本来,只要不宣传出去,老韩这抱怨也没什么。 可是,电视台偏偏把这段给播出来了。 养老院领导看了电视,很是窝火,把账一股脑儿地算到了老韩头上。 “当天就给我们几个人开会了。领导说,让他把革命精神拿出来,他倒把养老院的命给革了!他不是平时爱教育人吗?这次就好好教育教育他!” 谷雨看了一眼杨姐: “你们敢明目张胆这样干?他家属能愿意?” “咳,在那儿整人,有的是法儿。让你白吃亏,还说不出来。不知道吧?” 杨姐一脸神气。 “就说他住的那个屋吧,在最头上,离楼梯电梯都远,打饭、发东西都是最后一个。没人愿意住。原来他也不住那,住中间的一个屋。后来院里说了,中间那个屋要维修,那你就得挪出去,还说不出什么。对吧?” “还有,你不是说荤菜里没有肉吗?以后别说荤菜了,连素菜都少给你。刚开始,老韩还争辩,说餐车里还有菜,为什么给他盛那么少?那也好办啊,打饭的时候就给前面的人多打一点,餐车里剩下多少就给他多少,反正他是最后一个。” 杨姐又叹口气: “说实话,我也不是没良心的人。看他这样也挺可怜的。可我总归是拿养老院的工资,拿人钱就得听人话啊!” 又说:“这种事儿多了去了,明里暗里给了他不少气受。他本来和其他老人的关系就不好,这下,更不好了。平时也没人愿意和他一起聊天。这不,慢慢的,就不怎么说话了” “他有个闺女,一个月能来一两次。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和闺女说这些,说了院里也不怕,现在凡事得讲个证据,你有证据吗?对不对?” 杨姐说的一包带劲,谷雨听着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