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河涛涛浪卷。 “少爷,你怎得突然就拉着我跑出来?”摩纳漆黑的瞳孔注视着脚下急向东而去的湍流,像是在找寻那水底龙宫的位置。 “再呆下去也是无意义,且因想通了一些关窍,心中欢畅。”周可轻抚着摩纳温顺的头发说道,“在此观玉河奔涌,凌虚御风,不更美哉?” 他闭上眼睛,深深的吸入了一口湿润而富有活力的江河之气,霎时间心湖陷入到恒久的寂静当中。 这样心境上的变化,自然不会逃过摩纳的视线。 于是他也不再叽叽喳喳出声,只叫四周留下呼呼的风声和咻咻的水声。 过了许久,周可渐渐的回神,他把袖口一卷,裹挟着童儿离开了玉河上空。 转眼间脚下是洛阳的点点灯火。 这时候,摩纳才尝试性的问道:“那玉河龙女,真是观世音菩萨座下吗?我看她怎么疯疯癫癫的。” “慎言!”周可伸手按住对方的嘴,“别的不说,我这便宜姐姐作为玉河龙女的身份还能有假?既然真是玉河龙王的女儿,她怎么可能敢作假到观世音菩萨头上?” “那少爷你怎么不在玉河水府再跟她多攀攀亲戚,多盘桓几日?” “你这呆子!她肯与咱们相交,是因为觉得我是海灯法师的弟子。可师傅虽自己说他曾用法号‘海灯’,谁知道是不是只是重名而已。” “万一那龙女发觉自己认错了人,谁知道她会不会恼羞成怒,要把咱们打杀了灭口?” 摩纳不以为然,“少爷你太小心了,既然都相信人家是观世音座下的正派人物,又怎么可能行事那般酷烈?” 周可闻言,用手刀不轻不重的打在对方头顶发旋处,“叫你平时多读点书、多读点书,就是不听,今天才能说出这样无谋的话来。” “观世音菩萨最喜欢找那些顽劣的妖精鬼畜,养在身边规训,你却不知道吗?” 看摩纳挠着头,讪讪笑着不吭声,周可也不再计较此事。 他还有事要做。 ...... ... 风萧萧兮。 夜晚的洛阳城并无几分热闹,除了点缀在坊市间的几家妓院酒楼,再没有什么地方有大红灯笼高高挂起。 城郊林边更是寂静,未及夜深,已然是阒无人迹。 周可领着摩纳小心的隐匿行迹,免得叫周围不知何处藏着的山精野怪瞧见了谋划。 “我们这是...” “嘘。”周可朝摩纳比了个手势,让他收声。 “接下来可能要让你吃些苦头了。” 却见他手指拟成法式,又接连变换,打出一十二道诀窍摄入自己以及摩纳体内。 毁身、形变、讳言语...... 果不其然,摩纳剧烈的反抗起来。 但这是徒劳的,事已成定局。 周可在心中告一声抱歉,嘴上说道:“勿要忧心,这又不是不可逆的。” “对少爷你来说是可逆的,对我可不是这么回事啊!”摩纳发出最后一声悲鸣,彻底化作一只黑猫。 与前番他自己变化而成的模样不同,这只黑猫的相貌非是纯黑,而是有着生长白色毛发的足部,以及蓝色的眼睛。 他喵喵叫了两声,却是再发不出人声。 同样受到法诀影响的周可自然也不会毫无变化。 他的身体一点点的缩小,趁法术尚未彻底生效,拔下一根头发向周围挥去,变作丛生的荆棘把一人一猫隐隐约约笼罩在正中,又揪住摩纳的耳朵给他说些吩咐、做些布置,叫他稍后做好自己的守卫。 “哇——”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。 被荆棘环绕着的、襁褓中的婴儿,以及趴在他头前守护着的黑猫。 端得是一出姜太公钓鱼、只等愿者上钩的好戏。 你道他等的是何人? 这林木山坳之间,安能见到常人? 不是隐士,便是狐鬼。 但今夜来此地造访的不速之客,注定不会只有一批。 周可化作婴孩哭得响亮,往西南一二里处,有个拿火折子点起火把的人也听得分明,便急往这边赶来。 火把亮光透过黑暗,隐隐的照出人脸。 不是谷月轩,又会是哪个? 可原本在玉河龙宫与那蟹怪比武的他,怎会跑到此处? 正也是周可的设计。 想那玉河龙女道真,本就是只对他周可一人热心,临离开前,又叫他弄法术种下了小小的暗示。 等他走后,道真自然不会再留其余人等在水府做客,此时该是都被打发着各回各家去了。 只单表一个谷月轩,却是被刻意丢在此间。 周可本想捡个有仪式感的好景致。 可谁叫方圆百里间,都无甚好山好景,只一个东都洛阳占了地利人和,颇有些气机涌动。 遂选了此地。 但周可之所以要花费这大功夫设计,也是有一番情由在。 他夜里匆忙离开玉河水府,并非是对学习武艺一事失了兴趣。 而是打算换个身份、变个面目出现。 否则以谷月轩讲究“不失不过”的个性来教他武艺,只怕就算学成了,也是缘木求鱼,和周可原本的、希望在生死之间激起欲望的目的大相径庭。 因此变化了上下尊卑、长幼之序是相当有必要的。 看着一只手举着火把,另一只手扯断荆棘藤的谷月轩,周可心下大定。 要是对方装作瞎子、聋子,不来管他,那这好一番布置就得白瞎,到时候只怕会相当的气恼。 所幸谷月轩性格使然,绝不会见死不救,更何况在荒郊野外被悲惨的遗弃的婴孩了。 摩纳虽然埋怨自家少爷此事做的专横,但还是老老实实扮演自己的角色。 此时呲毛咋呼的弓起腰身、竖起尾巴,似模似样的与谷月轩对峙。 只是他被周可变作的这猫,就是只平平无奇的凡猫,充其量能算作是只有灵性的猫,但绝称不上是山精野怪,没有什么法力神奇处。 谷月轩自然能看出他的色厉内荏,不过还是自言自语地感慨道:“一天里竟遇到两次这般不同寻常的猫,我这经历也该算是绝无仅有了。” 形容之间,他竟然没有因为周可先前的出尔反尔、龙女毫不客气的闭门送客而变得万分失落,更看不见半分愤恨,叫周可不由得在心中称赞他的养气功夫。 “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,居然给父母在夜里抛弃在这荒郊野岭,若不是被我遇见,就算有此猫护佑,怕是也要没命。” 谷月轩抱起荆棘丛中的孩子,自不知其是周可所化,“把他带回逍遥谷好了,且我这次出来,称得上是大起大落,也该潜心修行一段时间,去去心中浮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