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渐行渐远。他就是要跟爸爸说一声,明天他就要结婚了。 这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婚礼。当天上午,徐宏志与苏明慧都身着休闲装,前往报到。两人都没有请太多的好友,而孙长康、莉莉则是作为伴郎、伴娘。莉莉戴着的戒指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消失了,而她如今却是个干干净净、干干净净的设计师。孙长康去了一家医院,做了一名化验员,脸上的粉刺也不见了。 徐宏志在结婚仪式结束之后,就准备回去了。他原本是可以请假的,但今天有一台大手术,主治医师要给他做手术,他可不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。 七点,下班的时候,李杜驱车回到苏明慧身边。他们和上午前来参加婚礼的几个朋友约定好,要在这里吃一顿法国料理。 他们回家时,发现电灯是黑的,只有一大束今早买来的香槟酒玫瑰花。 “人呢?”他在昏暗的起居室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在卧室的洗手间里找到了一丝亮光。 “我在这儿呢。” “干吗不把灯打开?” 透过半开着的洗手间大门,他看见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长裙,正在忙碌着。 “够钟了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在壁橱里翻着衬衫。 “马上!马上就到!” 他换上了一件衬衫,打起了领带。她急急忙忙地冲出了洗手间,光着脚丫子,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,一边焦急地问道: “好看吗?”苏千瓷问了一句,“你觉得呢? 他停下了打领带的手,望着她。 “怎么样?”她笑嘻嘻地问道。 “很漂亮。”陈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,赞叹道。他喃喃地说着,走到她跟前,用一只熟练的手,轻柔而又不着痕迹地擦掉了她脸上的唇膏,仿佛在抚摸她的脸颊。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忧郁的神色,尽管他的动作很快,但她还是能感觉到。 他本该把婚礼办得更隆重一些,但是,她却不愿意大张旗鼓,甚至,这一束玫瑰花,还是她今早路过一家花店时,顺手买的。 在医学院的时候,每个班的学生都会得到一具保存得很好的尸体,让他们去解剖,研究人体的神经、血管、肌肉等。第一天看到尸体的时候,他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。 他说:“我来!”顾俊说着,就用手术刀在伤口上划了一下。 等他们毕业了,再去做手术,就是给他们做阑尾切除术的机会。这一夜,总算是轮到他了。一名年轻人被抬到手术台上,这是一名患有急性阑尾炎的年轻人。他在一名住院医的示意下,拿着一把带着激动和颤抖的手术刀,就在已经被麻痹的患者腹部,切开了一个小口,血液汩汩而出。 最后,尸体被他解剖了,活人的头颅也被他剖开了。他知道生命的秘密吗?完全没有。 刚开始学习医学的时候,他还很单纯,想要给人治病,让人不受痛苦。但看了这么多患者,他还是想不通,人为什么要承受这种痛苦?为什么一个善良的人会因为一种疾病而丧失生存的权利呢?一个单纯的孩子,怎么就这么倒霉呢? 继承了他父亲的沉稳性格,这让他有勇气首先拿起一把解剖刀,切开一具尸体。但是,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感伤情绪,让他很容易抑郁。 和上帝的双手比起来,一把手术刀就像是一把小丑的工具。 我们这渺小的生命,怎么可能懂得生命的神秘? 今晚,这位好心的姑娘,竟然把唇膏弄得这么脏,这是老天爷在和他们开玩笑吗? 她的双眼渐渐黯淡。他为和她结婚而感到高兴。 “我要从你这里买一幅画。”徐宏志道。 徐文浩愣住了。他的儿子已经离开家乡好几年了。可现在,他像个局促不安的人一样,坐在起居室里,不但没有表示歉意,也没有表示歉意,反而要他给他一幅画。 “你想要什么?” 徐宏志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幅画,说道: “这一张。”叶伏天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说道。 徐文浩恍然大悟。这幅画,是当初那个小姑娘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的。 他问道:“你知不知道那幅画的价值? 徐宏志连连摇头,一脸的不信。 “以你现在的修为,是不可能买得起这东西的。”徐文浩语气冰冷,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苦涩。 “以后再还也不迟。”他的语气有些尴尬,但目光很坚决。他要那幅画。为了这幅画,他连自己的骄傲和骄傲都不顾了。 “老爹,你就别勉强我了。” 徐文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。他来这里,不是为了家人,而是为了讨好她。这算不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父亲?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打败。能让他落败的,不是仇家,而是那个他一直以来,最疼爱的孩子。 他很伤心。于是,他起身对他的儿子说: “明天,我让人把这幅画给你送过来。” 接着,他就往楼上走去。他觉得自己年事已高。 徐宏志立在原地,目送着自己的父亲上了楼。一时间,他感到自己的前途渺茫。他没有钱给苏明慧买一幅画,但他永远也忘不了,她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,脸上的喜悦,仿佛是在看一幅最美的画卷。时间不多了,等她看完这幅画,说不定还能拿起画笔。 一名外科医生拿着一把手术刀,难免会惹神发笑,而一只画笔,或许就能讨神的欢心,多给他一些时间。 第二天,爸爸派人带着这幅画到了医院。在落日余晖中,他怀里揣着一幅画,带着一种卑微的欲望,想要和老天爷谈一谈,五味纷陈地往家里跑。 他打定主意,要把这幅画挂在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。这里有一个很美的投影仪,正好有一盏壁灯,在夜晚的灯光下,这幅画看起来更美了。 苏明慧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挂上了那幅画。她刚刚从超市买完菜回来,手里拎着很多东西,来回穿梭于厨房和洗手间。 他就这么站在画卷旁边,等着她看过来。 “你回来得真早。”她边说边到卧室里去换衣服。 她走出卧室,却找不到那幅画。他急切地等着,希望她能给他一个眼神。 “你买了什么?”他用挑逗的口吻问她,试图引起她的注意。 她把一个还没有送进厨房的袋子捡起来,对他笑着说:“我买了!” 她一抬头,忽然看到了墙上的一幅画。林三酒愣了愣,把手上的事情一扔,走到了那幅画跟前。她把头靠近那幅画,从兜里掏出一个放大镜,仔细端详了许久。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问道: “这幅画,应该是你父亲的吧。” “哦,他把它给了我们。” “为什么?”她疑惑的看了他一眼。 “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。说不定他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婚姻。他的眼线很多,”他结结巴巴地说。 没想到还能见到。比起上次,这幅画似乎有了更多的意义,让人有种无穷无尽的感觉。她手持放大镜,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敬意,以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发现了一本稀有的好书一样,仔细端详着画布上的每一个笔划。 “他已经出名了。我最近看了一篇文章,”她说。 “你也可以这样做。” 她笑了笑:“这是不可能的。” “你画画,又不是非要当个艺术家不可,你不也是想要当一个艺术家吗?” “你干吗老叫我画画?”她生气地问。 “我就说嘛。” “何以见得?” “国际象棋的人总是忘不了怎么玩,总是想玩。” “那么,如果这盘棋本来就是一盘棋,又该如何?”她问道。 “最难的是最后一盘棋。” “如果这个下棋的人甚至看不清他的棋子怎么办?”她气势汹汹地问道。 “我来给你调色。” “当一个患者濒临死亡时,你会让他安安静静地等待死亡,或者给他施加更多的痛苦,而不是采取更有效的措施?” “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他说。 “我喜欢这一刻。难道我一天不作画,你就一天不爱我吗?” “我希望你开心。我希望你能坚持下去。” “把我抛弃的是梦。”她说。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她。他没有说下去,免得她难过。 她不是不想伤他的心,而是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固执。一开始,她是出于自己的爱好,后来,她是出于自己的梦想。 要么当个画家,要么就别再画了。她知道,这样的竞争只会给她带来麻烦。但是,我们每个人,甚至是在自己的情人面前,都不能坚持自己的一小部分吗?她就是凭借着这一点,才度过了成长中的艰难与挫折。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,哪怕是徐宏志,也不能将它从她身边夺走。 晚上,她一觉醒来,没有看到徐宏志的身影。 她从起居室出来,看见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,在一盏昏暗的壁灯下,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幅画。 “还不睡觉?”她凑过去,往他身上一靠。 他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。 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说: “骗人。你连个谎话都不会说。你父亲不可能平白无故把这幅画送给我们。” 他就知道,自己是骗不了她的。他从未骗过她。 “我问过他了。” “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”她表示理解。她很清楚,这一切都是因为她。 他笑着摇摇头。 “您不应该撒谎。” “下不为例。” “别骗我。”她轻声道。她说的也是假话。她很想画画,但却没有勇气拿起画笔,向已经被遗忘的梦靠近。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。 “你能不能给我当双眼?”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。 “好吧,你先到我前面去吧。” 人们对说谎有一种深恶痛绝的感觉,这是情有可原的。可是,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撒谎呢?可笑的是,人们在答应了不撒谎后,却又撒谎了。 有的谎言,是永远不会被戳穿的。 有些谎言,终究是瞒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