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岛屿为你流过泪

那样的话,你会很难受的

  前些日子他要值班,她照例给他端了饭菜。   她在床旁的一张圈椅上坐了下来。他偶然看到她穿着两种颜色的长统袜,一只红一只黑。   “你的袜子不对。”   她赶紧低头看看她的长统袜,又抬头对着他说:   “新的。”   过了一会儿,她笑着说:   “走得很急。”   那天晚上,她煮了一份美味的意大利菌类米饭。   “下次我要做西班牙肉菜饭,“她说。   “有没有重新开始作画的想法?”   “你应该知道,我不会再画画了。”   “画者,心之所向。”   “我在画画,你想让谁给你做饭?”   “我很喜欢你的手艺。可是,这对你来说,实在是太不公平了。你也是有理想的人。”   她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袜。   “找到你爸爸了吗?”   他默默摇头。   “不要为了我跟他生气,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。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吧?”她抬头看着他说。   “我不想提起他。”   “那你就别说画画了。”   她走了以后,他还在想她的袜子。   第二夜,他忙完了工作,回家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。半夜三更,惊醒过来,却没有看到她。   他从卧室出来,就看到洛桑穿着一身睡衣,正在黑暗中摸索着,摸索着墙壁,摸索着书架,摸索着什么,最后缓缓的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。   “你在做什么?”他惊讶地问道,一动不动。   “醒啦。”“我不能睡觉,”她对他说,“要是我看不到,你就去找找这把椅子吧。”“……”   他如释重负地把电灯转了一圈,说:   “不要耍花样。”   “我吓到你了吗?”她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,带着几分歉意。   他发现自己对此无言以对。   她说:“对不起。”   屋子里一片寂静。她用睡意朦胧的眼睛望着他,原谅地说:   “那样的话,你会很难受的。”   他忧郁地望着她,责备自己太脆弱,太害怕。   夜空中,繁星点点。他靠在窗沿,将她搂在怀里,听着悠扬的音乐声。他对她说,自己刚帮她生下一名体重2.5千克的女孩。因为是第一次分娩,所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,让孕妇看起来有些尴尬。他还说,新生的孩子长得并不漂亮,满脸皱纹,象一个老头子。   这个小小的生命,会慢慢的成长,会慢慢的消失。有一天,她再次变成了一个老头子。人生苦短。为什么他会害怕那黑色的爪子?他的心里,有一个世界,永远都是属于她的。   这一夜,她彻夜难眠。徐宏志一夜没睡,顾颜没有叫醒他,轻手轻脚的下了床。   她从起居室里出来,伸手去拿那盏灯。等她把手放上去,才猛然意识到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如果在这么昏暗的地方都看不到的话,自己又怎么可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家呢?所以,她就闭上了眼睛,用手摸索着,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进。但他却醒了,一脸惊恐地看着她。   她怕那天,他会伤心欲绝。   在这段时间里,他经历了无数次的死亡,也经历了无数次的新生。她从小就是在生死边缘徘徊。   九岁的时候,她去了肯亚,跟着她的妈妈,还有她的继父。她与她的继父很合得来。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。当她第一次来到非洲的森林时,她对那里一见钟情。她变成了一个连狮子也不害怕的野兽。   她的父母和后爹经常叮嘱她,千万别靠近狮子,就算是被训练过的也靠不住。他们居住的地方,旁边就是一片牧场。莱诺,被关进了一个铁笼。它的背上长着棕黄色的皮毛,鬃毛是美丽的黑色,走路的姿势很优雅,带着一种淡漠和高傲。  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雄狮,而且处于它的全盛时期。她没有理会妈妈和继父的劝告,而是经常跑到农场里,看着那条狗,拿着画笔,将它的样子画了下来。   莱诺从来没有对她大喊大叫过。她曾抚摸过大象,花豹,巨蟒,她认为他们可以成为狮子的朋友。一日,唐凌再次来到了莱诺的面前。   她从笼中走出来。莱诺悠闲的在铁笼中走来走去。接着,他走到鸟笼跟前,用饥渴的目光注视着她。她认为这是友情的象征,就回望过去,高兴得在鸟笼外手舞足蹈。   就在这个时候,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响起,莱诺猛地一口咬碎了铁笼,朝着她冲了过来。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颤抖,整个人都被那只猫的爪子给压住了。她虚弱地趴在那里,双眼紧闭。这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一次。   这时,她听见了她继父的咆哮声。   莱诺抛下她,冲向了自己的继父,然后就听见了一声巨大的枪响。莱诺倒下了,而他的继父则手持长矛,浑身是血的倒在了地面上。她也在流血。   继父的一条腿被扯下来一大片,住了三周的院。她不过是擦破了皮。莱诺咽下了两粒子弹,然后被自己继父用散弹枪干掉了。   没过多久,她妈妈就把她打发走了。   她苦苦哀求妈妈让她留下来,可是妈妈却一口回绝了。   她知道,自己差点杀了继父,所以被妈妈赶出了家门。妈妈对继父比对亲生儿子还疼爱。   她愤愤不平地提着行李箱,一个人坐上了飞机,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。   多年以后,奶奶对她说:   “你母亲是被吓到了,才将你送回来的。她怕的是自己的脆弱,怕的是自己整天都要为你操心,怕的是你再次受到伤害。“……”   “她是这么说的?”她怀着一线希望问道。   “我知道,这是我的女儿。你就跟她一样,爱逞能。”   “我跟她不一样。我可不会抛弃我的孩子。”   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对莱诺攻击的恐惧早就消失了,她甚至有些怀念莱诺,将他的一切都写在了画布上。虽然被母亲抛弃,但她还是很疼。   正是徐宏志,让她从童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。   他使她确信,她的胸膛将会一直向她敞开。   当天,当她把饭菜端到寝室时,却被徐宏志撞见她穿着错误的鞋袜。   她清楚地看到,自己出门的时候,身上还穿着一双红袜子。   她不想叫他发愁,就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:   “最新款!”   然后,她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。   因为她最爱的就是那些花里胡哨的短袜。   最近,她看到什么袜子都要拿着放大镜才能看出来。   这天早晨,她起床去工作,急急忙忙地打开抽屉,想找一双袜子。让她意外的是,她的袜子都是一双双叠起来的,红一片红一片,黑一片黑一片。她永远都不会把袜子穿错。   她瘫倒在地,看了许久许久,是谁用一双热乎乎的大手,帮她将这些袜子一件件拼凑在一起?他的手,永远都不会离开她。   过一会儿,她再把两只袜子捆在一块,然后再洗,这样,一只就成了一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