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岛屿为你流过泪

当那天来临时,她将永远看不到

  父亲的一记耳光,并没有让他动摇分毫,只是让他想起了爱情和亲情,并没有多大的区别。当我们遇到一个突然相遇的人时,我们可以选择是喜欢还是不喜欢。但亲情是一种预设,一种预设的血缘关系,一种只有让人读才能读的正经书。爱是一首歌,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歌唱。一首又一首不同的歌曲,而那份情谊,却总在暗中渴求着报答与服从。他没有责备爸爸的意思,他也很喜欢妈妈。可是,他对苏明慧的感情,却是不可同日而语。她是一首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歌曲。这是一种值得追求的彻底自由。   这天,苏明慧请他和她一起去参加一个露天的集市。这是一个卖旧货的小店,里面有书籍,衣服,珠宝,家具,音响,还有一些别人用不上的家用电器。   她在一家电视机前停了下来,那儿摆着十几台电视机。胳膊上纹着老虎和狗刺青的老摊主,正坐在一只圆板凳上看报纸,对来往的行人满不在乎。   “要不,换个新的?”   “老款便宜多了!那些电视机都经过修理,还能用好几年。   炎炎夏日里,带着红色小帽子的她,在一堆电视机里左看右看,最后选了一个带有 VCR的小电视机。   “这个怎么卖?”她问小贩。   小贩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们一眼,见他们都是年轻人,便提出了一个很高的价格。   “这破玩意儿值得吗?”   “好吧,您说个价钱!”小贩有气无力地说。   她开了个价,他却摇摇头,说没门。他讨价还价。她一副专家的样子,直接把价格砍了一半。   这时候,徐宏志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的尴尬,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从未买过旧货,更没有想到购买物品还可以砍价。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喜欢的女人身上。她就像一只小鳄鱼,在讨价还价的时候,悍不畏死,她不会撒谎,也不会让自己上当。他更加佩服她了。   从小到大,母亲都不希望他是一个靠着父亲养活的纨绔子弟。她想让他知道他与一般人并无两样。他与同学们挤着去学校。他要自己整理被褥。他穿着素净。妈妈最舍得给他的就是书本。他可以随意购买。   在他进入初中之前。一天,他把一个同窗请到家里来吃饭。女佣给他做了一条石斑鱼,这是他平时喜欢吃的。   那个学生满脸艳羡地说道:   “你是不是天天吃鱼啊?”   从那以后,他认识到了食品也是分等级的。他们真有钱。   可是,他总有一种感觉,那就是,那就是不属于他的东西。父亲继承了祖父的家业。在父亲的带领下,家族的财产,也是蒸蒸日上。不过,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,他有他的理想,有他的生活。   他望着他的小鳄鱼,欣喜而又忧伤地发现,她比他更善于求生,更善于奋斗。那是不是意味着,有一天,她已经不需要他了?他无法想像没有她的生活。   她忽然回过头来,一把拉住了他的手,说道:   “我们走!”一个声音响起,声音中带着一丝命令。   但是他们还没有走出几步,就听见那老头儿的叫喊:   “嗯!这是我的。”   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妥协,笑着转身离开。   她出乎意料地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台电视机。他带着几分赞赏的神色望着她,她得意地向他使了个眼色。   两人正要付款,却见小板凳旁有一台与她们要买的电视机一模一样的电视机。   “这个怎么卖?”   “我们这里没有。”小贩说。   “为什么?”安飞皱了皱眉。   “质量差的,我们是不会卖的。”   “怎么了?”她好奇的问道。   “那是一幅雪花的画卷。”   “很严重?”陈小北神色稍稍一怔。   “还好,下了点雪。”   她翻了个白眼,问道:   “那价格有没有这个便宜?”   小贩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   “小姐,给你一百元吧,你看起来比我还穷。”   顾惜玖直接付了款,这次的价格比她原先想要的还要低。   他们一起把这台老电视机从集市上搬了出来。   回寝室时,他问道:   “你为什么要买这个?”   “等我回来,我再跟你说。”   “你怎么不买个好点的?”   她对他微笑着说:   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我只是想听听。”   他调整了一下电视机的亮度,虽然有些模糊,但也比他预想的要好。她往里面塞了一盘录像,这是美国一家电视台拍的一部关于野生生物的记录片。画面中,一只花花绿绿的豹子正在荒野中追逐着一只大角斑羚。受伤的斑羚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,拼命地想要逃走,但很快就倒下了。   “这么说,你是想看这个了?”   “英语的配音要中文的。这个系列的记录片将会在一年内播放,还是莉莉帮忙找到的。她的一些朋友也在电视台工作。   “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?”他说,既是责备,又是同情。   “我能处理。我能找到这个工作真是太幸运了。如果没有关系,他们是不会要你的。”   他说:“我跟你一块儿干。”   “你有空吗?你作业比我还多。”   “我可不想让你自己干,”他坚持道。   她自知无法说服他,便同意了。   电影里,美洲豹叼着猎物,用力摇晃,好像在确认它嘴里的猎物是死是活。   “在动物界,自相残杀是家常便饭。他们拼尽全力,才能活下来。”   他再次悲哀地发现:面对命运,她要比自己坚强得多。以前,他还觉得她需要他呢。他忽尔明了过来,原来自己才是最需要她的人。   她曾替他负担过学费,也曾替他负担过生活费,如今,她却忘记了她那双眼是怎样的疲乏,还做着额外的工作。   这个在摊位前讨价还价,满头大汗,抱着一台电视机,在集市上走来走去,这一切,都是他的亏欠。   自从苏明慧从非洲回国后,每到放假的时候,奶奶都会带着她一起去郊区旅游。偶尔,还会到动物园看看。奶奶同情自己的小孙女,觉得应该给她一个自由的生活空间。   她不喜欢动物园,因为她不想看着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,它们没有生命,一辈子都要等着人来喂养,从来没有在野外自由地奔跑过。为了这样的自由,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。   可是,为了不辜负奶奶的期望,她每一次去动物园,都表现得很激动,很期待。   一年前,一支俄罗斯的马戏队伍来此演出。奶奶也买了票跟她一块儿去。他们坐在一个巨大的简易帐篷里,她看见一个驯兽师,正将他的头伸到一只没有牙齿的狮子嘴里。她还看见六只大象随着乐声踢动双脚,欢呼起来。   马戏团简直就是一个让人心碎的场所。这种可怜的东西,常常被人用鞭子抽,象小丑一样耍弄一些花招来取悦人。他们老了,不是被抛弃,就是被杀死。   在生死不在自己手中的时候,和一个小丑有什么区别?   为了奶奶,她假装看得很开心,甚至还吃了两个冰激凌,可是,回到家里,她却一晚上都在腹泻,好像要把自己看到的那些残酷的表演,都给吐出来一样。   但是,人总是要习惯于一种生活。为了奶奶,他装出来的开心,慢慢地变成了他的真心。从那以后,当她再次去动物园时,她总是满面春风。她甚至还给它们取了个名字。她对他们充满了怜悯和爱怜。她也很感谢奶奶,因为奶奶是她最爱的人,所以她要发自内心地笑。   当她年幼时,在她到达非洲之前,有一次,她跌倒在台阶上,双膝擦伤。她痛苦地哭了起来,可怜兮兮地看着奶奶,自言自语道:   “帮帮我。”   奶奶站在那里,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   “别哭了,起来吧。”   她咬紧牙关,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。奶奶对她说:   “来,给我一个微笑。”   她忘了那笑容是何等的痛苦。不过,她也知道,一旦摔倒,马上就会笑着站起来。她从来没有看过奶奶和妈妈哭过。做母亲的,不会流泪。奶奶呢?奶奶希望她能坚强的生活下去。   奶奶奄奄一息,她守在床边,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。奶奶有气无力地看着她,似乎在责怪,又似乎在心疼。她赶紧擦掉脸上的泪水,强颜欢笑。直到奶奶长眠,她都没有哭过。   奶奶去世后,她不得不边工作边学习。她妈妈从非洲给她寄来了一些钱,但她把它们都还给了她。她不愿意向妈妈借钱。到了大学,有了助学贷款,还有一些零工可做,她的生活费已经不成问题了。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得这种病。   二年级暑假结束后,由于图书馆还需要她做兼职,她就从便利店辞职了。目前,她正在为一家电视台翻译一系列的动物记录片。她也背着徐宏志,替他翻译了几本有关自然生态方面的书籍。   大四的课程太多了,他不可能跟她一样,做兼职。他考得很好,但是他没有办法去读大学。这份奖学金是他爸爸用他的家庭生育基金建立起来的。拿到奖学金,就相当于拿到了自己的父亲。他的家庭条件,实在是太好了。如今,他每天放学后都要给一位同学辅导功课。每次回到学校,他都要复习到很晚,早上还要继续上课。   为了她,他付出了那么多。这样的爱情,就好像一只野兽,一生只有一次在荒野上狂奔的机会,值得为它去死。   有时,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特别是在她双眼昏昏欲睡的时候。   当那天来临时,她将永远看不到。  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能看见的,最灿烂的颜色,永远留在她的记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