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岛屿为你流过泪 · 人总是会遇到很多困难的

　　苏明慧意外的发现，这一夜，徐宏志与自己的父亲的关系，似乎变得融洽起来，不再那么针锋相对。　　此刻，他们呆在起居室里。那个孤独的中年人，一改往日的矜持，与她畅所欲言，说起了画家，说起了画，还说起了一些生意上的趣闻。她打心眼里钦佩他对艺术的渊博学识，对艺术的非凡品味，以及对艺术的热爱。他似乎突然变得年轻了不少，渴望融入他们。等他回过神来，一而再再而三地，提及他的那些东西时，他还有些沾沾自喜。他转移了话题，问起了她的家庭情况。　　“我年幼时，父母离异。我是奶奶养大的，我十五岁的时候，奶奶去世了。” 　　他轻轻颔首，问道：　　“那你们今年的暑假，打算怎么过？” 　　徐宏志道：“我就待在这里，好好学习。” 　　她从徐文浩的眼中，看到了一抹失落。他很可能想让他的儿子回到那间空屋子里去，但是他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。这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呢。不过，跟上次相比，这一次相比，他有了很大的进步。　　她说：“我在学校图书馆做暑假工作。” 　　徐文浩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，问道：“就是咱们家捐赠的那个图书馆吗？” 　　“是的。”徐宏志点了点头。　　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，怎么也想不到，这所大学里最大的一个图书馆，徐北林纪念馆，竟然是他们捐赠出来的。他从未对她说过。　　“爸爸以爷爷的名义捐了钱。”他歉意地耸了耸肩膀，仿佛在说，他并不想隐瞒什么，但他相信，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，他还是他。　　之后，我们的谈话转到了画画上。　　徐文浩：“你近来有哪些作品？” 　　“我不再画画了。” 　　“为什么?”安飞皱了皱眉。　　“我的眼睛出了问题，已经无法继续作画了。” 　　你的眼睛怎么了？他关心的问道。　　“我会慢慢的消失。”她直截了当地说：“我得了视神经炎症，我的视力正在下降，总有一天会彻底失明。” 　　“那一天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。”徐宏志紧紧地握着她的手，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着她。　　“那真是太遗憾了。”徐文浩对她点了点头，算是默认了。　　接着，他起身说道：　　“走走走，吃饭去。” 　　徐宏志将苏明慧打发走之后，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。离开时，他把《吸血鬼探案》这本福尔摩斯写的书讲给她听。接着，他就关了灯，低声威胁道：　　“好了，我先走了！注意安全。” 　　她钻入被子，伸出两只胳膊，气呼呼地说：　　“黑暗，我并不怕。” 　　在出门之前，他跟她说了一句话：　　“我父亲好像对你很有好感。” 　　“真的，我非常漂亮。”她傲慢地说。　　他微笑着说：“火热的非洲荒漠融化了一块南极的冰山。” 　　“难道你没有发现他是孤独的？”她说道。　　他摊了摊手。　　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会在你之后死去，如果我在你之前死去，你会很难过的。” 　　他笑了，“你是不是希望我早逝？” 　　“男人的孤独，远胜于女人！我奶奶告诉我的。我的奶奶在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，只剩下我的爷爷，他一生都在想念自己的妻子。他们在重庆的时候，发生了一段轰轰烈烈的恋情。” 　　“我父亲对我母亲的爱并不深。” 　　两年前，一天傍晚，他正坐在书桌前复习功课。　　“要不要和一个孤独的中年妇女共进晚餐？”老妈开心地问。　　他微微一笑，挂断了电话，换上一身行头，走了出来。　　妈妈就是这个样子，从来都不是妈妈。他们更像是朋友，更像是兄妹。她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人。　　妈妈坐着她的一辆敞蓬轿车来接他。他还记得，那一天，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袍，头发上围着一条粉色的围巾，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，遮住了她的半边脸。他嘲笑她长得像个肥头大耳的样子。　　她忐忑不安地问道：　　“听说是今年最火的一款。长得这么丑？” 　　“可是这只大苍蝇真好看！”他说。　　她的母亲，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，不需要任何的修饰，就能让所有人为之倾倒。　　汽车朝沙滩的方向开了过去。他们在一家露天饭厅里，沐浴着慵懒的落日余辉。　　“我明天就要动身去印度了，”他妈妈说。　　“你为什么要到印度来？” 　　“这可是我从小就有的理想！如果我当时在加尔各答，你就不会在那里了。” 　　妈妈出生在一个富裕而快乐的家庭。这是一个漂亮又善良的女孩，她是在教会的一所学校里成长起来的。十七岁时，她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能挽救他人生命的尼姑。　　爷爷奶奶得知女儿的心思后，很是难过，好几天都没有和她说话。她的母亲很伤心，她不能先伤害自己的父母，再去救别人。　　一天，奶奶对妈妈说：　　“还有那么多的人，受着病痛的折磨，你为何不救他们？” 　　最后，妈妈还是听了奶奶的话，上了一所护校。但是她对自己说，她将会慢慢地说服她的父母允许她出家。一个修女，一个护士，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。有朝一日，她将奔向她的慈悲的上帝。　　上帝在远方，爱在近处。　　多年以后，有一天，奶奶患上了胃炎，住进了医院。那时候，她的妈妈才二十二岁，就在她身边照顾她。奶奶很喜欢这个天真的小姑娘，一直想把她嫁给她的儿子。　　这一年，他的父亲也是三十四岁。爸爸总是很骄傲的。这些年，有很多优秀的姑娘，对着他抛着秋波，但他从来没有把她们放在心上。　　奶奶虽然病好了，但还是坚持住了，就是想让他们多聚一聚。等她从医院出来，奶奶就以感谢妈妈的细心照料为由，请她回来吃晚饭。　　那时候，她的娘亲不知道，可爹爹，却是知道的。一是因为他对母亲的孝心，二是因为他被她那优雅的气质所吸引。他和她约会了。　　老爸虽然比老妈大了十二岁，但在感情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，还是那个喜欢把自己的心思藏在心里的大老爷们。他对待女友不是那么温柔体贴，而是一副指挥官的派头，谈起恋爱来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口气。　　“一年过去了，我再也忍受不了他了。当时，我打算到加尔各答的一家医院里去工作，他们同意了。我是在临走之前，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跟你父亲说的。“是的。” 　　那一瞬间，她从他的眼神里，读出了一种比她想象中还要浓烈的爱。　　在回家的路上，他轻声对她说：　　“嫁给我！” 　　她刚才已下定决心要去，这时却又踌躇起来。　　他见她没有立刻回答，便说：　　“除非你跟我结婚，否则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。印度并不是你们的天堂。” 　　“我当时还觉得，这是难得的幽默，没想到，他竟然当真了。他确实认为自己是最棒的。“不过，你爸爸真聪明。”我太喜欢他了。我仰慕他，犹如一只幼虫仰慕那翱翔于天际的老鹰。“……” 　　江尘知道，自己的母亲，对自己的父亲，一直都是非常敬佩的。比起她的父亲，她更喜欢她的父亲。她已经习惯了听从父亲的命令，对着一个过于冰冷的灵魂，倾注无限的爱意。　　“爸爸可能是个寂寞的秃鹫，可你肯定不是个小毛虫，”他轻声笑着说。　　“还好，你继承了你父亲的智慧。他老是骂我傻。” 　　你又不傻。爸一直都很骄傲的。” 　　“不要这么说你爸爸。无论如何，你必须尊敬他。你爸爸一向都是个好人。他对你也是宠爱有加。” 　　“上帝对我们的恩赐，正如上帝对他的百姓的恩赐，”他说。　　“他就是不会表白。他就像你爷爷一样。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，就象两只秃鹰并肩而立，一人看着一处，一人说着一件事。” 　　他咧嘴一笑。比起爸爸，妈妈更有幽默感。　　“人总是会遇到很多困难的。”妈妈用一种理解和怜悯的目光说。　　当夜幕降临，这座露天餐厅的四周，数百个小灯泡被点亮，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。这一晚，妈妈的心情格外好，聊起了过去的许多事情。　　她似乎有一种感觉，自己再也回不来了。她亲切地向她的孩子说：　　“每次见到你，我就很高兴我没有被送到寺院去。我要是过去，那可就亏大了。” 　　他没有想到，自己的母亲竟然会留下这样的遗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