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不声不响地碾过落仙山的青石小路,从惊雷乍响、金纹入体的那一夜算起,整整七年光阴,悄然而逝。 当年襁褓之中的婴孩,如今已是七岁的童子。 赵雨山生得眉目清秀,却又带着一股山野孩子独有的结实劲儿,浓眉亮眼,鼻梁挺直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干净又精神。只是这七年里,他从记事起便过得与村里其他孩童截然不同——没有整日漫山遍野疯跑,没有只顾着摸鱼捉虾,取而代之的,是日复一日的药汤浸身、穴位推拿,是李道长在偏房里一字一句的教导,是《地势坤》《天行健》两本小册子日夜不辍的修行。 七岁,正是懵懂贪玩的年纪,可赵雨山却比谁都沉稳。 他记得阿爹说过,他是伴着惊雷出生的;记得娘总摸着他的手腕,说他身上带着别人看不见的福气;更记得那个住在偏房里、从不轻易出门的李道长,在他满五岁那年,便郑重地对赵大彪夫妇说过一句话: “此子七岁,便是我与他的七年之约,到时,我必带他入山修道。” 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埋在赵雨山心里整整两年。 他不懂什么是修道,也不知道入山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李道长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,会治病、会画符、会耍一套好看又厉害的剑法,还能一眼看穿他心里的疑惑。他更知道,自己每晚打坐时,手腕上总会微微发烫,有一股暖暖的金光顺着血脉流遍全身,让他力气越来越大,跑得越来越快,摔在地上也从不会疼。 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落仙山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。 赵家小院却比往日安静许多。 刘氏早早起了锅灶,炖了一锅香气扑鼻的鸡汤,又蒸了白馍,炒了赵雨山最爱吃的鸡蛋,满满一桌子菜,却没人动筷子。赵大彪坐在石凳上,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,眉头紧锁,平日里憨厚爽朗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不舍与沉重。 偏房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 李道长走了出来。 七年过去,他依旧是那副模样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手持一柄陈旧桃木剑,眉眼清和,眼神却比七年前更加深邃。他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,目光落在站在刘氏身边的小童子身上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郑重: “赵施主,刘施主,今日,便是七年之约期满之日。” 一句话,让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。 刘氏手里的抹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她连忙伸手捂住嘴,肩膀微微颤抖,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。她从赵雨山出生那一刻起,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可真到了离别之时,心却像被生生剜去一块。 赵大彪狠狠摁灭了烟锅,站起身,声音沙哑:“道长,都准备好了。” 他转身,蹲下身,平视着只有七岁的赵雨山,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,眼眶通红:“雨山,记住,你要跟着道长走了。” 赵雨山小小的身子一僵,仰起小脸,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:“爹,去哪儿?我要回来陪娘。” “要去很远的山上,学本事。”赵大彪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语气温和,“你是惊雷降世,身上带着大机缘,也带着大凶险。只有跟着李道长修道,学好本领,才能保护自己,保护娘,保护咱们赵家村。” “七年之约,道长等了你七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 刘氏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赵雨山紧紧搂在怀里,泪水滴落在孩子的发顶:“儿啊,娘舍不得你……可是娘没办法,道长是为了你好,你跟着他,娘才放心。到了山上,要听话,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不许调皮,不许受伤……” 一连串的叮嘱,絮絮叨叨,全是化不开的母爱。 赵雨山似懂非懂地点着头,小手紧紧抓着刘氏的衣襟,鼻尖发酸,却强忍着没有哭。他记得李道长说过,修道之人,要有担当,不能轻易掉眼泪。 这时,李道长缓步走了过来,对着赵雨山微微弯腰,伸出手:“雨山,跟我走吗?” 赵雨山抬头看向李道长。 眼前的道长,眼神温和,却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。这七年里,道长每晚悄悄为他调理经脉,教他识字读书,教他吐纳打坐,教他辨认山川草木,在他心里,李道长早已是除了爹娘之外最亲近、最敬重的人。 他松开抓着娘衣襟的小手,轻轻点了点头:“我跟道长走。” 简单六个字,却让赵大彪和刘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 刘氏连忙转身进屋,拿出一个早就缝好的小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、几双纳好的布鞋、一包晒干的野果干,还有一小袋家里攒下的铜钱。她把布包仔细系在赵雨山的腰上,又反复整理了一遍他的衣领,一遍又一遍地叮嘱: “冷了要加衣,饿了就吃东西,夜里要盖好被子,遇到事情不要逞强,一切都听道长的……” “娘,我记住了。”赵雨山小声回答。 赵大彪也走了过来,从身后拿出一把小小的桃木剑,是他亲手削了半个月,又请李道长开过光的,他把桃木剑塞进儿子手里:“拿着,像道长一样,护心,守正,不做坏事,不欺弱小。” “嗯!”赵雨山紧紧攥住桃木剑,小小的手掌,握得格外用力。 隔壁院门口,赵飞雪也站在那里,眼眶红红的。 她比赵雨山大一岁,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抓过鸡,一起在竹林迷过路,一起分享过烤得香喷喷的野果。她知道雨山要走了,要去很远的地方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用力挥着手。 赵雨山也朝着她轻轻挥了挥手。 离别,就在眼前。 李道长对着赵大彪夫妇深深一揖,语气无比郑重:“二位施主,七年托付,今日成行。我李青阳以道心起誓,此生必护赵雨山周全,教他大道,育他品行,绝不辜负赵家血脉,绝不辜负这七年之约。” “道长,我们信你。”赵大彪声音哽咽,拱手回礼。 李道长直起身,牵起赵雨山的小手。 孩子的手小小的,暖暖的,掌心带着一丝薄茧,那是常年练桩、握剑留下的痕迹。手腕上,那道七年无人看见的金色细线,在这一刻微微亮起,像是在回应这场注定的离别与启程。 “雨山,走吧。” “好。”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,一步步走出赵家小院,走出村口。 赵大彪和刘氏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望着孩子的背影,泪水无声滑落。晨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草屑,也卷起满院的不舍。 赵雨山没有回头。 他知道,一回头,就会舍不得。 他紧紧跟着李道长的脚步,踩着落仙山清晨的雾气,沿着蜿蜒向上的山路,一步步朝着大山深处走去。山路越走越窄,雾气越来越浓,身后赵家村的炊烟、鸡鸣、犬吠,渐渐变得遥远。 李道长牵着他,边走边轻声开口,为他揭开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: “雨山,你可知,你出生时落入你手腕的金光是什么?” 赵雨山仰起小脸,摇了摇头。这是他藏了七年的疑惑,每晚发烫的手腕,每次修炼时浮现的银光,都和那道金光有关。 “那是鸿蒙灵息,天地初开便存在的至宝灵气,万中无一,天下修士、妖魔鬼怪,无不觊觎。”李道长声音平静,却带着千钧重量,“你与它相融,便是天生道体,可入大道,亦可引杀身之祸。” “我与你爹娘定下七年之约,就是为了等你身体稳固、灵息扎根,再带你入正道山门,学真正的道法,掌自己的命运。” 赵雨山听得认真,小小的心灵里,第一次明白,自己身上原来藏着这么大的秘密。 他握紧手里的小桃木剑,眼神变得坚定:“道长,我会好好学,我要保护爹娘,保护村子,不让坏人欺负我们。” 李道长微微一笑,揉了揉他的头顶:“好,从今日起,你我师徒名分已定,七年之约,圆满成行。” “前路有山,有妖,有魔,有道。” “你只需记住一句话——心正,路正,大道中行。” “大道中行!” 赵雨山朗声重复,稚嫩却清亮的声音,穿透落仙山的晨雾,飘向远方。 七年等待,一朝启程。 七岁童子,辞别爹娘,踏入仙山。 身后是烟火人间,骨肉至亲; 身前是大道漫漫,仙魔风云。 属于赵雨山的修道之路,自此,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