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昌奎和气,吴老歪尖头巴脑。 打完枪的褚茂林,看着雪壳子上一串串的鲫瓜子,却不阴不阳的说道: “陈拓,按说这河里的、山里的,都是公家财产……” 不等褚茂林把话说完,抽着旱烟袋的吴老歪就怼了上去。 “小瞎子,按说陈知青还是上边派下来的呢!你咋不给他安排工作、调拨定量?” 吴老歪人如其名,不仅是松岭知名的老盲流子,还有一张歪歪嘴,心情不好的时候,逮谁怼谁。 而这老轱辘棒子,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。 除了嘴歪,跑山为生的盲流子的吴老歪,松岭的多数人还惹不起他。 但林业局保卫科副科长褚茂林,显然不在此列。 “林场的事儿,你个老盲流子管的着吗?陈拓……” 木屋里的印象,还不足以让陈拓分辨褚茂林的性格。 这货又来一次,陈拓就知道,他就是个没事儿找事儿的癞蛤蟆。 “褚茂林是吧?你想说这是公家的,一切收获要归公是不是?” 与吴老歪这种熟人不同,陈拓这个留守知青,整个松岭认识他的没几个。 真跟他熟的那些人,早就返城了。 他嘴里说出的归公,跟吴老歪说出来的可不一样。 真让他讹上林场,那也是个事儿。 褚茂林不清楚里面的道道,孙昌奎却清楚问题的复杂。 人来了松岭小十年,算不算工龄? 真进了林场,给不给待遇? 评不评职称? 这些可不是张张嘴就能瞎说的,上边有规矩呢! 但该给滞留知青一个什么待遇,林场也一样挠头。 给少了,人家肯定不乐意。 给多了,林场职工能乐意? 其实,林场的想法很简单。 像陈拓这种没身份的黑户,走就完了,没人会去管他。 走了反而干净。 林场管了他,管不管没就业的职工子弟? 管了职工子弟,管不管六一年、六二年,蹿来北大荒讨食的鲁省、豫省盲流子? 管不管他们的子弟? 随着木材需求量的增大。 松岭林区原本的开拓者们,已经渐渐脱离生产一线。 现在的松岭林区,领导岗、技术岗、劳动量少的岗位上,大都是孙昌奎的熟人。 采伐一线、运输一线、储运一线,大多都是他不认识的新人。 但即便如此,拉套子、修枝这类最简单的临时工,林场也不会给这位陈知青。 真给了。 还要再准备至少几百个工作岗位。 孙昌奎想的深,说的就慢,不等他开口,褚茂林却点了头。 “是!” “那这些鱼就都是林场的了,明天,我去林场吃饭,不给我饭吃,我就饿死在林场门口!” 说完,陈拓既不管鱼窝子里的鱼,也不管雪壳子上的爬犁。 拎着斧头、排障刀,直接上了河岸,头也不回的向知青点走去。 “这犊子真尖,这下好了,以后就住林业局招待所喽……” 说完风凉话,吴老歪没跟陈拓似的,忙活一顿,空着爪就走。 而是拉起爬犁,指着上面的狼皮、狼肉说道: “褚小瞎子,我正差个养老的地方呢!你要说这是公家的,明天我也去住招待所!” 褚茂林敢欺负陈拓年纪小,也敢欺负他是个知青。 但真的不敢说吴老歪的东西属于公家。 真拿了他的东西,别说林业局招待所,场长家他也真敢去住。 等吴老歪拽着爬犁离开河套,孙昌奎才开了口: “小褚,陈知青的事儿不小,他明天往林业局门口一站,拉套子、修枝的那些,就敢跟他一起闹!” 跟孙昌奎说的一样,走在返回知青点路上的陈拓,已经想好了闹事的标题。 活着,怎么那么难。 松岭雪塬。 松岭的黑铁时代等等十几篇小说…… 重来一次,他虽然记不住这些小说的原文。 但大致思路、精彩片段,可都是他的必修课。 没钱、没身份,甚至于没粮食,他都能忍。 不让捕鱼不让打猎,一切都是公家的,无疑掐断了他最后的活路。 既然不让活,那他就只好砸锅了…… 中文系的必修课,不仅教了他现代文学、当代文学。 还有怎么煽情。 知青点门房里的二十斤大碴子,两麻袋土豆,足以支撑他写完两三部中短篇小说。 只要有一部能发表,他面临的问题就不是问题。 至于被胡编乱造的松岭林区会怎样? 饭都不让吃,谁管他怎样? 带着满腔戾气,回到知青点门房。 陈拓没有在黑背红皮的日记本上动笔。 而是撕开一张张桦树皮,铺在简陋、粗糙的小饭桌上,写下了‘活着,怎么这么难’的标题。 把活着中的富贵,拉到二十年后。 以各地知青的经历,结合活着中的苦难,写一部伤痕小说,就是陈拓的反击手段。 跟褚茂林争执鱼是公家的,还是私人的,不会有输赢。 跟他打一场,即便赢了又能怎样? 再者,人家十好几个人都背着枪呢! 怎么打? 谁打谁? 这都是问题。 文字可以用来记录、歌颂,也可以用来讽刺、抨击。 还能用来休闲、消遣。 当然也能用来煽情…… 拿起铅笔,在桦树皮上写下: 富贵,你家有八口人。 富贵,你家有七座坟。 爹是饿死的…… 娘是饿死的…… 家珍是饿死的…… 有庆是饿死的…… 凤霞是饿死的…… 二喜是饿死的…… 苦根是饿死的…… 富贵也特么被饿死了,刚好凑够八座坟…… 在巴掌大的桦树皮上,写下胸中的戾气。 陈拓按照生存日记里的自我介绍,又写了一个开头。 我叫富贵,一九七三年小学毕业,刚上初中,来到了北大荒的林区:松岭。 这里有漫山遍野大豆高粱,我却没吃上一口…… 陈拓正要展开来写,门房木屋的门,却被吴老歪从外面拉开。 一阵风吹来,巴掌大的桦树皮,散的满地都是。 “吴大叔……” 回头看向捣乱的吴老歪,陈拓脸上没有怒气,也没有愤懑,有的只是对桦树皮的注视跟不舍。 “狼跟水毛子都在爬犁上,想活,明天你怎么也得去林业局走一趟。” 吴老歪把陈拓从大雪地拽了回来,胡玉玲又把他救了回来。 就等于两人、两家之间,跟他有了牵扯。 怕讹上只是其一,陈拓真要在知青点冻饿而死,不管是拽他的,还是救他的,都免不了麻烦。 吴老歪热心,只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,并不是真正的关心他的生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