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尊劫

第22章 又见曾凤儿

  翌日清晨,张曾云推门而出,正瞧见对面东厢房的周韩一反常态地忙碌着,里里外外洒扫除尘。张曾云从未见他如此勤快,便踱步上前打趣道:“韩兄,今日这般勤勉,莫非是夫人要驾到了?”   周韩动作一滞,脸上掠过一丝尴尬,心道:“起个大早拾掇,倒被他撞见了!”嘴上却回道:“哪来的夫人,是我师父要来。他老人家最爱洁净,见不得半点灰尘,不得不提前清扫一番。”   张曾云随口问道:“也是为那‘水陆大会’而来?”   “谁知道呢!”周韩含糊应道。   正说话间,垂花门内转出杨红的身影。她步入院中,目光飞快地掠过正房紧闭的门扉,随即转向周韩,走近问道:“周师兄,古师叔几时能到?谭哥吩咐了,中午在醉云轩设宴为师叔接风,我好提前准备。”   周韩估算道:“按理早该到了,许是路上有事耽搁。不过放心,午饭前必定赶到。”心中却暗自冷哼:“师父他老人家最是守时,尤其赴宴,断不会错过时辰,定是掐着点来!”   杨红点头:“好,到了烦请知会一声,我就在后院,不会走远。”   她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,转头望去,正对上张曾云幽深的眸子,心头猛地一悸:“这眼神……竟像是要把人心底看穿!”她面上不露痕迹,展颜一笑:“曾云,今日莫要出门了,留下来陪你谭大哥招待古师叔。那可是小丹境的前辈高人,若能得他指点一二,便是莫大的机缘了!”   见张曾云应下,杨红这才转身走向垂花门,心中却波澜起伏:“张曾云的眼神愈发古怪了,看得人心神不宁,偏又不是那种好色的眼神……他究竟修的什么邪门功法?谭养养一直想套取,这么久却毫无进展,哼!”行至正房门前,那紧闭的门扇再次刺入眼帘,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,一股无名火起,暗骂道:“不知廉耻!日上三竿还不起!贱骨头!”   回到房中,杨红依旧心绪难平:“跟了他这些年,那‘易脉丹’依旧杳无音信……他总说趁这次‘水陆大会’高人云集,定有机会……”修仙的执念在她心中盘踞不去。自从知晓谭养养修士的身份,她便抛夫弃家,只为追寻那渺茫仙途。奈何资质低劣,苦修数年始终卡在炼气一层。若从未入门也就罢了,偏偏尝到了引气入体的滋味,更让她心痒难熬。“开脉丹”不知吃了多少,皆如石沉大海。那能改易资质的“易脉丹”更是有价无市。谭养养的许诺,成了她唯一的指望。   张曾云既被杨红点明,便不好再出门,只得折回西厢房中。自修炼《九阳经》以来,他清晰地感知到双眼时刻都在自发地吸纳、炼化着天地间的七情之力——单凭这一点,便印证了柳相梅当初所言非虚。至于身上出现的异状与经书描述不符……他心中疑窦丛生,却更不敢再涉足巧云阁那魔窟。如今他深知人多之处七情之力更盛,每日“闲逛”实为修炼所需。今日既去不成,只得在房中自行运功。   巳时收功,张曾云踱至院中槐树下石桌旁。谭娇娇与刘丽娥正在对弈,张云霞丹师已在一旁悠然品茗。见张曾云过来,谭娇娇连忙起身:“师兄早!”便要相让。张曾云摆手示意不必。   刘丽娥抬眼一笑,语带调侃:“等了这半日,总算见到人影子了。”谭娇娇闻言,扭头瞪了她一眼。   此时陈冰也端着茶碗走来:“什么好茶这般香?给我也来一碗!”   张云霞道:“这是我自带的春茶,亲手炒制的。张师兄、陈师兄,请。”说着便先为后到的陈冰斟上。张曾云目光微动,扫过二人眼神交汇的瞬间,心中已了然几分。他不动声色地浅啜两口,便佯作观棋,踱到棋局旁。   不过半个时辰,周韩引着一位高瘦的中年男子步入院中。此人身材颀长,几与谭养养比肩,却更为削瘦。一张长脸,下颌蓄着三寸短须,身着水蓝色长衫,双手负于身后,立于院中,面色微沉,显有不豫。   谭娇娇眼尖,一见周韩带人进来,立刻飞也似地奔向后院通知杨红。杨红匆忙赶来,见正房门户依旧紧闭,眉头紧蹙,上前叩门喊道:“谭师兄!王师姐!古师叔到了!”   房内,谭养养刚结束第七回合的“鏖战”,正倚在温柔乡中小憩。骤闻喊声,心头一咯噔:“坏了!误了正事!”慌忙起身穿衣。其夫人王师姐却仍斜倚榻上,半掩春光,眼神慵懒迷离,意犹未尽。谭养养急道:“这位古师叔乃是岐罗门的小丹境丹师,万万怠慢不得!快些起来,随我一同拜见!”   王师姐懒懒道:“我尚未梳洗,如何见客?你且先去,我随后便来。他身为长辈,总不至于同我这妇道人家计较。”谭养养无奈,顾不得罩上外衫,只穿好里衣,趿拉着鞋便冲出门去,口中连声高呼:“古师叔!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师侄昨夜贪杯,宿醉未醒,迎接来迟,万望海涵!杨红!张师妹!快替我为师叔奉茶!师叔且在此稍坐,容师侄换身衣裳便来!”说话间连连作揖赔礼,倒退几步,才转身回房更衣。   周韩冷眼旁观,谭养养匆匆而过时身上那股浓烈而熟悉的异味令他几欲作呕——常混迹青楼的他岂会不知此为何物?心中暗骂:“好个荒淫无度的东西!”   此时张曾云也出门观望,想一睹小丹境前辈的风采。却见那高瘦的古师叔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,弯下腰,极细致地将石凳上上下下擦拭一遍,连面前的石桌一角也未曾放过,这才端端正正落座。他腰间一拍,手中便多出一只精巧的茶盏置于桌上。杨红连忙执壶,恭恭敬敬为他斟满。   古师叔端起茶盏,浅浅啜了一口,眼角余光掠过侍立一旁的杨红,对她的恭谨态度颇为满意。随即目光转向稍远处的周韩,斥道:“站那么远作甚!过来!说说这两年你都干了些什么?修为还在炼气三层原地踏步!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!”劈头盖脸一顿训斥,直骂得周韩面红耳赤,垂首不敢吭声。   恰在此时,李婉清自外归来,一见古师叔在座,连忙快步上前:“师叔好!我师父没来吗?”   古师叔抬眼打量她,面色稍霁:“你师父没来。”又仔细看了看她,微微颔首:“不错,两年不到,竟已摸到炼气五层的门槛了!”转回头,对着周韩的火气又腾地冒起:“蠢材!看看人家!当年一起下山时,她才炼气二层,你已是三层!如今人家四层将破五层,你还在三层打转!真是气煞我也!”骂得周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  “古农兄!何事动此雷霆之怒?”话音响起,陈冰与其师陈子诚已从院外联袂而入。张云霞忙迎上前:“师父,您来了!”陈子诚颔首示意。   “原来是子诚兄,”古师叔古农面色稍缓,“你也来凑这‘水陆大会’的热闹了?”   张曾云凝目望去,见那陈子诚亦是中年模样,眉眼文静,颇有书卷气,与陈冰确有几分相似。   杨红见是陈冰与张云霞的师父驾临,心中暗喜,忙上前热情招呼。   不多时,谭养养与其夫人王师姐才穿戴齐整,并肩从屋内走出。二人行至众人面前,齐齐躬身施礼。谭养养朗声道:“前辈远道而来,小侄已在醉云轩备下薄酒,特为前辈接风……”   ……   张曾云随众人步入醉云轩二楼,正穿过雕花回廊,耳边忽闻一声熟悉的呼唤:“张曾云!”他心头一颤,循声望去——只见旁边一间雅阁门开,走出一位女子,正一脸惊喜地望着他。   “是她?她怎么也来了京都?”这女子正是曾凤儿。   张曾云下意识看向她身后雅间,心头又是一愣:无情道长与绝情道姑端坐席间,正慢条斯理地夹菜,见他看来,脸上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。春兰、秋菊两位他曾见过的道姑也在座,其余几位面孔则全然陌生。   见有生人在场,不便打扰,张曾云便只在门口遥遥向无情、绝情二人拱手致意。曾凤儿的目光却已越过他,好奇地打量着李婉清、谭娇娇、刘丽娥三人,暗自揣测哪位才是宫雪莲——至于张云霞,她只瞥了一眼便略过了,那女人的眼神分明胶着在另一个男人身上。   此时,席间一位身着锦衣长衫的年轻男子起身走近曾凤儿,问道:“师妹,这位是……”   曾凤儿深深看了张曾云一眼,介绍道:“这位是我的好友,张曾云张师兄!”随即转向张曾云:“这位是无情师伯座下高徒,慕容高慕容师兄。”   张曾云刚欲拱手寒暄,慕容高却抢先一步,笑容可掬地发出邀请:“幸会!既是师妹好友,便是自家人。张兄何不移步,进来同饮一杯?”   “多谢慕容师兄美意,”张曾云婉拒道,“张某尚有同行友人,不便叨扰,改日再叙。”说罢拱手一礼,转身离去。   曾凤儿张了张口,终未出声,只望着张曾云消失在另一间雅阁的门后,眸中神色复杂难明。   张曾云步入自家雅间,众人早已落座,唯有谭娇娇身旁留了空位。他便依序坐下。谭娇娇见他选择自己身侧,而非刘丽娥旁边的空位,心中暗喜,纤纤玉手执起酒壶,殷勤地为张曾云满上一杯,眼波流转间,还不忘向对面的刘丽娥送去一个得意的眼神。   席间,谭养养夫妇正与古农、陈子诚谈笑风生,气氛热烈。杨红侍立一旁,眼明手快,执壶添酒,恰到好处的奉承话信手拈来,将两位前辈哄得满面红光。三位小辈(周韩、李婉清、陈冰)也在一旁附和恭维。   张曾云因重遇曾凤儿,心绪翻涌,只低头默默饮酒吃菜,对周遭喧闹置若罔闻。“她怎么也来了京都?……每次遇见曾凤儿,总伴随着生死攸关的麻烦,这次……”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。   “哎,张兄,”周韩终究按捺不住好奇,压低声音问道,“刚才那姑娘是谁啊?莫不是你的红颜知己?”谭娇娇也悄悄侧过耳朵。   “吃你的饭!”张曾云心头烦躁,不耐地低斥,“少操些闲心!”   酒过三巡,雅间的门竟再次被推开。曾凤儿与慕容高并肩立于门口。慕容高含笑向张曾云招手示意。   张曾云只得起身走过去:“慕容兄,何事?”   慕容高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,甚至带了几分夸张的歉意:“唉!都怪小弟有眼不识泰山!适才听凤儿师妹细细道来,才知张兄竟是位深藏不露、行侠仗义的大英雄!方才若是就此错过,小弟岂不抱憾终身?今日恰逢家父做东,最是爱重张兄这般的豪杰!务请赏个薄面,移步过去喝两杯!小弟怕自己面子不够,才特意央了师妹一同来请。张兄只需过去小坐片刻便好!”言辞恳切,姿态放得极低。   张曾云环顾席间,见自己在此处确实无足轻重,离开片刻也无妨。加之对方言辞恳切,不便再拒,便点点头:“如此,叨扰了。”遂随慕容高、曾凤儿向那间雅阁走去。   步入雅阁,慕容高便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:“张兄,这位是家父……这位是家慈……这位是小妹,慕容雪……”   张曾云随着介绍一一拱手敬酒,礼数周全。然而,当慕容高口中吐出“慕容雪”的“雪”字时,张曾云动作骤然一顿!这个字如同冰锥,瞬间刺破记忆的冰层——宫雪莲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等待汹涌而至!他眼中精芒一闪,竟有刹那失神。   这细微的变化,却被席间那位名为“雪”的女子——慕容雪,敏锐地捕捉到了。她心头莫名一颤,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,漾开一道从未有过的涟漪。张曾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心中警铃大作:“糟了!明知这双‘情眼’邪异,再不敢直视他人眼目,方才怎会忘形?……”他连忙掩饰般地举起酒杯敬向无情道长与绝情道姑。   张曾云那一瞬间的愣神与眼中的异芒,同样落入了慕容高眼中。他面上笑容不改,心底却嗤笑一声:“呵,什么大英雄?见了美人,还不是一样挪不开眼!”他深知自家妹妹慕容雪姿容绝世,肌肤胜雪,气质清冷如寒梅,在这京都繁华之地亦是鹤立鸡群,更有“京都十二香”之一的美誉,寻常男子见了,罕有不动心者。   然而,慕容雪内心的震动远比其兄所想更为剧烈。她垂眸暗忖:“京都才俊我见得多了,那些目光或惊艳、或贪婪、或谄媚,无不带着令人作呕的欲念……可方才他看我那一眼,竟无半分邪念杂质……真是怪了,为何他的影子,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?”这念头一起,她竟不由自主地再次抬眼,向张曾云望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