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尊劫

第20章九阳经

  张曾云绝未料到,他甫一踏入巧云阁,便被阁主柳相梅盯上了。方才抚琴的女子,正是柳相梅。   一曲《春江水》终了,柳相梅退回内室,倚在软榻上,手执茶盏轻啜。一位花枝招展的妇人趋步近前,禀道:“大姑姑,查清了。那位是大吉利丹阁的挂名掌柜张曾云,非本地人士,乃长平郡通州人氏。数月前方至京都,传闻是位修士,具体修为不详。”   柳相梅眉梢微挑:“大吉利丹阁?未曾听闻。”   妇人忙道:“是个不入流的小丹阁。东主唤作谭养养,炼气八层修为,原是南甫山派弃徒。如今傍着安平郡郡守杨在安的小女儿杨心红,合伙开了这大吉利丹阁。”   柳相梅眸光微闪,吩咐道:“下一场舞,让娜娜去。命她施展禁术,探一探那张曾云的底细!”   妇人面露迟疑:“这……禁术非同小可,万一……”   柳相梅目光一寒:“若我所料不差,那人当是我等同道。不必顾虑,去办!”   妇人不敢多言,躬身退下。   堂下,张曾云尚沉浸于《春江水》的余韵中。俄顷,又一声清越钟鸣响起。十数位身着粉纱、腰系绿带的少女鱼贯而出,簇拥着一位白纱云裳的女子款款登台。众女皆执精巧的芭蕉真丝团扇,扇面绣着各自芳名。丝竹声起,舞姿翩跹,如鹤翔九天,似燕掠春水,美不胜收。   此刻,二楼的柳相梅再次悄然起身,凭窗而立,透过薄纱凝望着张曾云。心中暗忖:“果然!他竟在吸纳七情之欲!且比方才更为迅疾……此人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魔功,是无所顾忌,还是另有倚仗?……哼,有无倚仗与我何干!待他魔功暴露之时……且再试他一试!”   场下舞曲终了,那白纱云裳的女子娜娜悄然上了二楼,径直来到柳相梅跟前,低声道:“姐姐,那小子甚是古怪,我的禁术竟对他全无反应。”   柳相梅唇角勾起一抹了然:“无效便对了。他所修习的,怕是与我们同源的……禁术!……只是方才……”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“他竟似全然未察你的施术!待我再试他一试!”言罢,她起身步入琴房。   悠扬钟声再起,一曲《齐相思》自柳相梅指尖流泻而出。琴声时而如泣如诉,时而哀婉缠绵,时而直抒胸臆,将那刻骨的相思愁绪尽数融入弦音,更暗藏法力波动。   这蕴含法力的琴音,在旁人耳中或只是动人旋律,于张曾云却如同点燃相思的毒引!刹那间,对宫雪莲的思念如洪流决堤,汹涌而至。周遭天地间弥漫的七情六欲裹挟着精纯的天地之力,疯狂向他体内汇聚!识海深处,日月天轮骤然加速旋转,氤氲霞光喷薄而出……他竟再次陷入玄妙的入定之境!   柳相梅敏锐感知到七情之力如潮水般涌向张曾云,心中大骇!她指尖猛地一按琴弦,琴声戛然而止,同时口中一声蕴含法力的清叱直贯张曾云耳畔:“呔!醒来!”   这声音旁人听不见,却在张曾云脑中如惊雷炸响,硬生生将他从入定中震醒。他茫然四顾,不知发生何事。   “莫要张望!此乃传音之术!”方才那清冷女声再次在他耳畔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可知方才身处何等险境?!……不必寻我!……稍后自有人引你来见我!”话音落,声息杳然。   此时,周韩凑过来,挤眉弄眼道:“嘿嘿!张兄!这是相中哪位姑娘了?这般急切张望?……莫急莫急,好戏这就开场!”   果然,钟声又鸣,先前献舞的众女子鱼贯而出,在台上娉婷流转。鸨母则依着宾客的点名,将台上的女子一一引至席间。   周韩早已按捺不住,点了一位相熟的姑娘,对张曾云促狭一笑:“张兄且慢慢挑选,愚兄先行一步!”说罢搂着那女子的纤腰,心满意足地离去了。   恰在此时,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款步至张曾云面前,低声道:“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张曾云略一迟疑,起身跟随。   这一幕,恰好被回头张望的周韩收入眼底。他嘴角咧开得意的笑容,心道:“好小子!终究还是下了水!嘿嘿……李师妹若知晓此事……呵呵!”   张曾云随那女子登上二楼,步入一间雅致茶室。引路女子轻声道:“大姑姑,公子到了。”   一位身着云锦罗纱素裙的女子,面笼薄纱,端坐琴前。她放下手中茶盏,声音清冷:“公子,请坐。”又对引路女子吩咐:“下去吧,莫让任何人打扰。”   张曾云在右侧蒲团落座,将铁箫置于腿侧,静默不语,心中暗忖:“既唤我来,必有话说。且等她开口。”   柳相梅道:“方才打断公子听曲,是我唐突。现再奏一曲,聊表歉意。”说罢,指尖轻拨琴弦,一曲《离乱》流泻而出。琴音嘈切,如诉心绪纷乱,离愁别绪尽在其中。然而曲至半酣,她瞥见张曾云气息渐沉,竟似又要入定!只得再度骤然止弦!心中惊疑:“莫非……竟遇上了知音?”   琴声骤停,张曾云立时惊醒,望向柳相梅,眼中带着询问之意。   柳相梅略作沉吟,单刀直入:“公子可知自己所修是何功法?”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腿侧那根粗陋铁箫。   张曾云面露讶色:“我从未修炼,何来功法?”   柳相梅眼中精芒乍现,法力暗运,双眸瞳孔骤然放大,如幽潭深不见底,直直凝视张曾云。   张曾云亦察觉对方眼瞳异变,好奇之下,下意识凝神望去,眸中竟也隐有紫电流转!   柳相梅心头剧震,脱口低呼:“摄魔情眼!”刹那间,她心中豁然:“此人竟是天生魔种!那功法……是自行运转的!”思绪电转:“是杀是留?杀之可惜那双情眼……放任自流,他在京都必惹滔天大祸,恐殃及我等……唯有收为己用,方能掌控!”思及此,她语气微缓:“原来如此……难怪你不知。”   她低头浅啜一口茶,才续道:“你与生俱来的这双眼睛,迥异常人,名曰‘摄魔情眼’。天生自带神通,可吸纳天地间‘七情’之力,故称‘摄魔’;亦能惑乱心神,因此又名‘情眼’!”   听到此处,张曾云心中已信了三分。从小到大,确有不少人说过他眼神奇特,能令人心神恍惚。   柳相梅紧盯着他,又道:“这‘摄魔情眼’会自行修炼,炼化七情以滋养神通。呵呵!若此眼生于女子身上,不知要引得多少男子甘愿为她赴死!如今落在你身上……怕是会成就这天下第一等的……”她故意顿住,意味深长地道,“……风流祸害!!!”她目光如炬,试图捕捉张曾云的反应。然而,张曾云面上竟无一丝波澜。“他竟不好色?”柳相梅暗自惊疑。   张曾云皱眉问道:“敢问这‘情眼’,除却……惑人,还有何用处?”   柳相梅唇角微扬:“惑男惑女,皆无分别!”张曾云一时语塞。   柳相梅目光转冷,沉声道:“炼化七情以养情眼,在天下正道眼中,乃是邪魔外道的魔功!若被他们窥破你身负此能,必会叫你魂飞魄散,形神俱灭!”  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张曾云脊背!他心思电转,立时体悟到对方此言必有深意,当即拱手肃然道:“请小姐赐教!”   柳相梅见他上道,眼中闪过一丝得色,缓缓道:“其实……若行事谨慎,倒也并非无路可走……只是被动吸纳炼化七情,极易失控,招致窥探。唯有……”她故意拖长语调,目光灼灼,“……唯有习得法门,自主驾驭这七情炼化之机,方能神鬼不觉。恰巧,我手中便有这么一套功法……”话音至此,戛然而止。   张曾云正襟危坐,肃然道:“张某虽非圣贤君子,却也知善恶是非。只要不为非作歹,若有用得着之处,小姐但请吩咐!”他心知身无长物,唯能以承诺相报。   柳相梅要的正是他这句话,闻言欣然道:“好!君子一言!你这个朋友,我交定了!”说罢,纤手探入琴底,取出一本薄册,向前轻轻一送。那书册竟如被无形之手托着,轻飘飘飞至张曾云面前,稳稳悬停!这一手隔空御物的神通,令张曾云心头剧震,眼前女子修为之高,深不可测。   张曾云接过书册,封面赫然写着《九阳经》上卷。他不及细看,谨慎收入怀中,拱手道:“多谢!在下张曾云,敢问小姐芳名?”   “妾身柳相梅。”柳相梅言毕,取出一枚温润玉佩,玉指发力,“啪”一声将其掰为两半。她将一半纳入袖中,另一半屈指一弹,化作一道流光飞入张曾云掌心。“日后若有人持此半块玉佩寻你,便是受我所托。其余冒名者,一概不必理会!”   张曾云郑重应下,将半块玉佩仔细收好,随即告辞离去。   望着张曾云消失的背影,柳相梅唇角勾起一抹深意:“待他神功有成……用处可就多了……至于那两个贱人……”她眼中寒光一闪,“哼,有的瞧了!”   柳相梅自以为看透了张曾云的“摄魔情眼”,却不知当年华月仙君,一眼洞穿的乃是更为霸道的“摄魂情眼”!虽仅一字之差,其威能却有云泥之别。七情之力常被视为魔气,故以情眼炼化七情称为“摄魔”;而“摄魂”之意,在于其能直接震慑魂魄本源!更何况,柳相梅更无从知晓,张曾云那双异变的情眼早已融合了日魂月魄,其本质早已超出常理认知。如今炼化七情之力的核心,早已非是那双眼眸,而是他识海深处那轮自行运转、吞吐霞光的日月天轮……   张曾云匆匆回到丹阁居室。豆大的油灯下,狭小静室仅容一榻一几。他盘膝坐于蒲团,膝上摊开着柳相梅所赠的经卷。   首页赫然是两行大字:   九阳照玄牝,一炁化鸿蒙。   坎离交会处,真火炼长空。   其下标注着:   第一阶·守窍凝神   垂帘观祖窍,神光返太虚。   意注黄庭暖,息息归丹基。   总纲之后,是详尽的经脉穴位图解、行气法门与炼气术语释义。   指尖抚过“九阳照玄牝,一炁化鸿蒙”的字迹,张曾云心绪翻腾。柳相梅的警告——“摄魔情眼”、“邪魔外道”、“魂飞魄散”——字字如冰锥刺骨,犹在耳畔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杂念,目光凝注于“守窍凝神”四字沉凝墨迹,依循第一阶法门。   “垂帘观祖窍,神光返太虚……”他依言微阖双目,垂帘内视,将意念聚于眉心祖窍。初时唯感一片混沌沉寂。然而,不过几次吐纳,周遭世界骤然生变!他未能察觉,窗外京都夜色中,无数无形无质的“七情”丝缕——远处勾栏的靡靡欢愉、深巷醉汉的颓唐怨怒、更夫夜巡的孤寂萧索、邻舍枕畔的窃窃私语——正如铁屑遇磁,无声无息穿透墙壁,疯狂涌向他眉心!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“气息”浮游而至,或炽烈如怒,或缠绵如哀,更有暖融蓬勃的喜意,无孔不入。   这便是七情之力?张曾云心头剧震,又惊又喜,《九阳经》所言竟非虚妄!他强抑激动,按经文指引,尝试将汇聚于祖窍、混杂着微弱灵力与驳杂七情的灼热洪流,循玄奥路径向下导引,欲归于脐下三寸丹田气海。摒弃急躁,心神渐沉。不知多久,一丝奇异悸动自眉心深处悄然萌生,似有沉睡之物被悄然唤醒。   “意注黄庭暖,息息归丹基……”他默念口诀,心神尽沉丹田。初时空茫一片,唯觉微弱暖意盘旋,若有似无。忽然!   眉心祖窍猛地一烫!一股灼热洪流轰然注入!紧接着,前所未有的“清晰感”席卷全身。周遭空气不再虚无,而是充斥着无数跃动不休的细小“光点”——炽金、灵动青、沉郁蓝、躁动红……弥漫每一寸空间,随夜风无声流淌。   就在这混杂能量洪流即将触及丹田壁垒的刹那——   异变陡生!   识海深处,那轮沉寂的日月天轮,仿佛嗅到珍馐异味,骤然剧震!随即开始疯狂加速旋转!   嗡——!   仿佛受到无法容忍的亵渎,日月天轮正转之势陡然狂暴!一股源自本源的沛然吸摄之力自祖窍深处轰然爆发!   嘶——!   张曾云只觉眉心如遭无形利锥洞穿!那缕他费尽心力引导至半途的能量流,竟如退潮般被蛮横倒卷抽离,瞬间没入眉心深处,消失得无影无踪!   “呃啊……”他闷哼一声,导引失败的反噬令胸口如遭重击,气血翻涌。他困惑地“内视”,丹田依旧空空荡荡,莫说真气凝聚,连一丝暖意也无。   “是哪里出了差错?‘意注黄庭暖,息息归丹基’……我分明已按经书指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