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张曾云赶到三叔家时,院里的灵堂早已支好。舅爷仰面躺在灵堂内一块大木板上,已然逝去。灵堂前设了桌,桌上立着写有“帐房”二字的牌子,一位老先生坐在那儿,执笔在黄草纸上记账。三叔张玉栋腆着肚子站在桌前,笑呵呵地迎着吊唁的客人:“来啦!请!”右手顺势往灵堂方向一让,好巧不巧,却指向了帐房。客人一一在帐房记了礼,祭拜完毕,便进了屋——那里已摆好酒席。
张曾云环视院落,丧事所需一应俱全,显然三叔他们早有准备。父亲张玉清早被人拉去喝酒,母亲许氏正和大伯媳妇杜氏、老婶陈氏站在一旁,边嗑瓜子边闲聊。张曾云尚未成家立业,不用写礼,径直走向灵堂。
站在灵堂里,望着木板上的舅爷,张曾云暗忖:“不知是在炕上咽的气,还是躺在这板上才走的。依三婶那性子,没准儿人还没断气就给抬上来等死了!”
“强啊!你来啦!”三婶桂氏捧着一套孝服走来,那双三角眼含着血丝与泪光,一脸哀戚:“强啊,把这穿上,给你舅爷守守灵。他老人家没后人,你是孙辈的老大,给弟妹们打个样!”
张曾云应了声“好”,接过孝服穿上,走到舅爷跟前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,然后坐到火盆前,默默一张张烧着纸钱。一同守灵的是三叔的大儿子张曾伟。而被舅爷带了十几年的妹妹张曾程,此刻却在外婆家,连舅爷最后一面也不肯回。
桂氏离开灵堂,瞬间换了副面孔,声调陡然拔高,透着惊喜:“哎呀!你咋来啦!快里面请!大伟呀!你干妈来啦,快过来接一下……”
“哎呦!三哥三嫂来啦,快里面坐……”
“哎呀!他大娘,您这么大岁数还来!……瞧您这身板真硬朗,小伙子都比不上……”
“哎~呀!这不凤晨么,你三叔在那儿……李继呀,你三叔在那儿……秋苹啊,你三叔在那儿……三立啊,你三叔在那儿……”招呼声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
桂氏热情洋溢地指引着,手指无一例外都指向了站在灵堂前帐桌边的张玉栋。张氏家族在镇里辈分颇高,许多同龄人见了张玉清得喊“二叔”,见了张玉栋则喊“三叔”。张曾云也一样,不少年纪与他父亲相仿的人同他兄弟相称,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得叫他一声“叔”。父亲张玉清本就嗜酒,此刻坐在席间,辈分资历最高,早已在一声声“二叔”、“二爷”的奉承中醺醺然,大肆吹擂起来。张家兄弟几个都好吹牛,老大张玉志水平最高,此刻在另一桌上,被“大伯”、“大爷”的喊声簇拥着,口若悬河。老三张玉栋水平最次,他那不是吹牛,纯属睁眼说瞎话。真吹牛得让人信,他那套,旁人一听就假,嗤之以鼻,他却浑然不觉,照样瞪着一双浓眉大眼胡诌八扯。唯有老四吹得低调,不吹别的,只吹张家祖上如何如何——话倒是实话,可惜都是陈年旧事。
不一会儿,张曾云听见桂氏在喊:“哎,大姐大姐夫来啦,”紧接着是两声呜咽:“舅舅已经走了,呜呜……”
抬头看去,桂氏正陪着张玉珍和曲少君快步走进灵堂。
张玉珍肥胖的身躯一进灵堂便瘫软在地,双目紧闭,双手拍打着地面,拖着一个奇特长音哭嚎起来:“舅舅诶……你……咋……就……这……么……走……了……诶……,我……都……来……不……及……看……你……一……面……那……”哭号不止,眼里却没有半点泪光。曲少君则跪得标准,伏身叩首,嚎啕大哭,声泪俱下:“舅舅啊!你睁睁眼那……外甥来看你来啦……”
许氏站在外面瞧着这一幕,朝大嫂杜氏使了个眼色,又朝灵堂里哭天抢地的张玉珍夫妇努努嘴,一脸鄙夷。
杜氏在张家妯娌中算是忠厚的,见状也笑道:“曲少君不愧是常干哭丧的活儿,瞧他哭的,跟死了亲爹似的!”
许氏嗤笑一声:“再看玉珍,哭得多假,干打雷不下雨,那调门儿拉得,跟唱戏没两样。”
杜氏接道:“可不是?听说她最近迷上跳大神了,哭的就是那神调儿!”
许氏叹道:“唉!咋能不知道呢!你说这俩人,一个迷跳大神,一个迷唱戏混红白事,有地也不好好种,一年收成糊不住嘴……”
杜氏附和:“谁说不是呢!家里还有仨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我家你大哥没少偷着贴补他们,当我不知道!”
许氏又道:“我家玉清还不是一样!总背着我塞钱。不瞒你说,她家的房子都是玉清给置办的!也是他有次喝多了自个儿秃噜出来的!瞧瞧张家兄弟几个的德性,防媳妇儿跟防贼似的!连给他妈点钱也得背着我。”
杜氏苦笑:“是呀,咱们几个妯娌里,也就桂玲能当个家,其他的都不行。”
灵堂内,有客来祭拜时,张曾云与张曾伟兄弟便负责回礼,客人叩拜,他俩便叩首答谢。吊唁客们吃饱喝足后,便又聚众赌钱去了。
夜深时,三婶寻了个由头把儿子唤走——实则是心疼儿子让他休息去了。只剩张曾云独自守灵。他并不介意,甘愿陪舅爷走完这最后两天。时值盛夏,按当地规矩停尸“小三天”:去世当天算一天,第二天停一整天,第三天一早出灵,为的是怕暑热尸腐。
将近子时,大伯家的大女儿张曾薇——比张曾云大一岁,二女儿张曾洁——比张曾云小一岁,带着四叔家的小女儿张曾超——今年才八岁,三人一起来祭拜舅爷。对她们,张曾云无需回礼。张曾超年纪小,怕死人,祭拜完便跑去找母亲了。张曾薇与张曾洁陪着张曾云坐了一会儿。
张曾薇轻声道:“还记得小时候咱们总去舅爷家玩吗?”
张曾云微笑:“当然,最爱听他讲故事。”
张曾洁说:“舅爷故事讲得可好了!”
张曾薇道:“是呀!别看他说话磕巴,故事讲得可精彩了!”
张曾云道:“那是他书看得多。他屋里有好多故事书,我还偷偷拿过几本呢!”
张曾薇笑了笑:“嗯,我知道他藏了不少宝贝书,怕我们弄坏不肯给,我也‘顺’过几本!”她望了一眼木板上的舅爷,叹道:“舅爷这辈子太苦了,要是有个后人就好了!不至于像现在这样……”
张曾云扯了扯嘴角:“养儿不孝,只怕更惨。”
张曾洁好奇地问:“哥,你说舅爷那么好的人,咋一辈子没成家呢?”
张曾云道:“这事我碰巧听我爸提过一嘴……”
张曾洁立刻来了精神:“哥,快说说!”
张曾薇也催道:“就是,讲讲。”
张曾云道:“其实挺简单,就为了一句话。舅爷人木讷老实,年轻时他爹让他去卖菜。结果他看不住摊,被人连偷带拿,卖回来的钱还没丢的多。他爹大骂:‘就你这蠢样儿,啥时候能挣够娶媳妇的钱!’舅爷年轻气盛,顶了一句:‘挣不够就不结!’”他摊了摊手,“结果……一辈子也没挣够。”
张曾洁恍然:“噢……舅爷真可怜……”
张曾薇又问:“听说你家老三回来了?老二呢?还没信儿?”
张曾云道:“老三是回来了,可……老二音讯全无。”
张曾薇追问:“老三咋了?”
张曾云摇摇头:“在外头可能受了刺激,精神头儿不大好。”
张曾薇说:“你妈最疼老三,在家养养兴许能好。你家老二要是能回来送送舅爷就好了。”
张曾云无奈地笑了笑:“是啊,他小时候舅爷带过一阵,回家时说话都跟舅爷似的磕磕巴巴,好几年才改过来。”
张曾薇与张曾洁都笑了。三人又聊了会儿,张曾薇与张曾洁便起身回家休息。张曾云独自守到天亮,等张曾伟来替,才进屋歇息。
第二天一早,远道的亲朋得了信,纷纷赶来。三叔的院子本就不大,此刻竟聚集了几十上百号人,连院外的道上也摆开了十几张桌椅,开起了流水席。吃完一桌,撤下碗碟立刻又上一桌,人声鼎沸,络绎不绝。张曾云的奶奶魏氏也拄着棍来了,在灵堂里木然坐了片刻,便又拄着棍默默离去,连饭也未在此吃一口。这流水席从清晨直开到夜晚,未曾间断,也不知究竟来了多少人。张曾云冷眼瞧着,心知肚明——许多左邻右舍,甚至沾亲带故的,都是拖家带口,整天耗在这里吃喝。张玉栋和桂氏对此浑不在意,这正是他们摆张家排场、显人缘阔气的时候。
第三天清晨,天色未明。随着张曾云将瓦盆在棺前奋力摔碎,手持灵幡前头引路,正式起灵。天光大亮时,舅爷已安葬在西山墓穴。三叔三婶出资定制了一块石碑,刻着墓主姓名,下方赫然刻着立碑人的名字。张曾云瞥见,心中暗骂:“真他妈可笑!”
张曾云在坟头叩了三个头,脱下孝服扔进火堆烧掉,又随众人下到山脚的河边洗了洗手——此地风俗,洗去晦气,祈愿不再经历丧事。自然,这不过是图个吉利,生老病死,谁家能免?
其他人又赶回三叔家吃散伙饭,张曾云没去,径直回了自己家。吃过早饭,倒头便睡。两日疲惫至极,沾枕即眠。直到中午,母亲许氏喊他吃饭才起来。
吃过午饭,精神稍复,他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衣裳,心里空落落的,漫无目的出了门。双脚仿佛自有主张,不知不觉竟溜达到了河南村。河南村与镇子由一座大石拱桥相连。
雨后初晴,天空堆满大朵蓬松的白云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。
张曾云走着,或许是存心,或许是巧合,顺着宫雪莲家那条街,“恰巧”在她门前“不经意”地经过。
宫雪莲这边,自打午饭后就心神不宁。午觉也免了,穿戴整齐,想出去又不知去哪,待在家又坐立不安,犹豫反复。就在张曾云快要经过她家门口时,她才心一横,推门出来,一眼便看见院门外伫立的张曾云,顿时呆住。脸颊腾地烧红,从头到脚滚烫,想逃回去的勇气瞬间消散,身子僵住,目光慌乱四瞟,不知落向何处。
张曾云看在眼里,心花怒放,终于鼓起勇气,朝她轻轻招了招手。
这一招如同施了法术。宫雪莲有心矜持,双腿却不由自主,朝着他走去。张曾云还保持着招手的姿势,宫雪莲已走近,娇羞万分地将手递到了他掌心里。两人一言未发,手牵着手,默默向西边的河岸走去。
这一幕,被屋里的母亲郑氏尽收眼底。哪个少女不怀春?知女莫若母!郑氏早看出女儿有了心上人的模样,也知道那人是谁——正是那个常在河对岸偷望她姑娘的傻小子。甚至,这小子姓甚名谁、父母家境如何,她比女儿还清楚!她暗中观察他已有好些年头。
起初是防他骚扰女儿,后来发觉他与旁人不同,懂得分寸,对女儿一片痴心。待女儿年岁渐长,她便不再阻挠。可恨这小子太呆,迟迟不肯捅破那层纸,气得她几乎要放弃,盘算另寻人家。她知女儿钟情于他,但绝不能让女儿主动!家境本就不裕,出身不高,若女儿主动,将来在夫家如何抬得起头?这两年来,她对这小子是又气又恨:不打算提亲,整天撩拨她女儿作甚?为断女儿念想,她故意放风要给女儿说亲,盼那小子要么赶紧行动,要么彻底死心。
五六天前,她察觉女儿神色有异,眉眼间竟似失了身的模样,吓得魂飞魄散。可女儿大门不出,哪有门路?为解心疑,她悄悄检查了一番,结果证明是自己多虑了。
今日午饭时,女儿格外反常,饭后破天荒不睡午觉,还特意换上最心爱的那身衣裳,对镜细细梳妆了小半个时辰!从未有过的事。她屏息观察,直到女儿终于推门出去。果然是他!郑氏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下。“女儿大了,随她去吧。”郑氏嘴角泛起一丝笑意,转身回屋睡午觉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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