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尊劫

第1章月华入凡窥天眼

  “白来!”一声招呼从大门口传来。只见一位身着葛衣的老者,手里端着满满一大盘“折罗儿”和半瓶酒,正朝一个邋遢和尚招手。“折罗儿”是酒席过后,将客人吃剩的好菜挑拣倒在一起的杂烩。   “哎!”那邋遢和尚应声而起,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,点头哈腰,嘴里不住念叨:“恭喜啊!恭喜!”。说话间,他右手将破钵往前一伸,稳稳接住老者倾倒的“折罗儿”,左手顺势接过那半瓶酒。随即退到大门外不远处的柳树下,往石头上一蹲,捡起地上的枯枝折成筷子,便一口酒、一口菜地大快朵颐起来。   这和尚形容委实不堪:眼珠灰白浑浊,一身破破烂烂僧袍。他那脑袋并非剃度,而是天生的秃顶。如此模样,却成了三通镇上的“名人”。只因他有一项独特的本事——镇上乃至方圆十里八村,但凡谁家有红白喜事、庆生贺寿大摆宴席,他总能准时现身。来了只道几句吉祥话,不索钱财,只要一钵杂烩、一瓶浊酒,吃饱便走。无人知其姓名来历,起初人们戏称他“别来”,后来渐渐唤作“白来”。他也居无定所,夏日常蜷缩在谁家墙角或门廊下过夜,冬日则躲去山脚洞穴栖身。   今日河南村李四家娶媳妇,他果然又来了。吃饱喝足,此刻正背靠柳树打盹儿。   此时,高天之上,一位道士醉卧云舟,酣然入梦。几日前与友人畅饮,归途中沉沉睡去,不曾想这朵云舟随风飘荡,竟不知将他带往何方。   “咦?我这是到了何处?”道士悠悠醒转,垂目下望,“原来竟飘至通州地界!”   “嗯?那处是何所在?”道士目光扫过下方小镇,忽露惊异,“此地不凡!小镇夹峙两山之间,又被一河弯成‘几’字环绕。‘几’字加一点,岂非一个‘凡’字?东山形似官帽,如文官;西山状若马鞍,似武将;南山宛如龙椅,有君临天下之势;这河便是束腰的玉带。”   道士略一沉吟,道出谶语:“凡此地生人,能脱凡,便为尊!”却又叹道:“玉带缠西山,亦是牢笼。脱凡之路,千难万险!”   “不过……镇上似有迷障笼罩,我竟看不透?古怪!”说罢,他按下云舟,径向那迷障之处飘落。   “竟是阵法幻化!待我破之!”道士低喝,手掐法诀便要施为。   “住手!”只听一声轻叱,阵法金光微闪,一个邋遢和尚,自阵中踏空而出。他随手一挥,便将那大阵收起,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脑后,隐匿其下的人间景象顿时显露无遗。   “了寂和尚?……分身?”道士讶然。了寂乃数万年前的佛门大能,传言早已踏破虚空而去,分身怎会滞留于此?他忙打稽首问道:“见过了寂大师,适才这阵法……”   那和尚眼珠灰白,宛若盲瞽,行至道士近前,却一扫邋遢形象,身上破烂僧衣幻化成白色僧袍,脑后金轮浮现,脚踏一朵白色莲台,缓声道:“原来是道友。今日一会,当是有缘。”   他指向下方三通镇,又道:“昔年魔尊魔情天陨落,仙佛二帝借此地天地之势,将其残魂封困于此,炼化百万年。时至今日,其魂已彻底飞散,不复存于天地间。”   “为防其意外逃逸,我这分身亦在此守护了百万年。如今功德圆满,当归去。这法身带不走,今日便赠予你。我走你来,便是缘法……”言罢,身影虚化,渐次消散。空中唯余一枚鸽蛋大小、法力凝结的舍利珠。   道士收了舍利,心念电转:“了寂仅凭一缕神识加持的分身,竟能存世百万年!修为当真深不可测……无故赠我舍利……”转念又想:“此镇格局非凡,既已至此,不妨下去一观。”遂收起云舟,飘然落向镇中。   甫一落地,便见一青年汉子怀抱幼童,自镇那头狂奔而来。那幼童头上缠着布条,满面是血,昏迷不醒。   道士迎上前去:“出了何事?”   汉子悲声答道:“我儿在山前玩耍,地上忽现一洞口,他不慎跌落,磕破了头!”   “容我一观。”道士掀开布条查看,只见头顶凹陷,伤口血流不止。心道:“幸是遇我,凡尘医者断难救他!”刚欲取那新得舍利为幼童疗伤,心头猛然警醒:“若用此舍利,岂非落入了寂之因果?不可!……这舍利……”   恰在此时,一妇人怀抱年幼女童路过。女童乍见满脸血污的伤者,吓得哇哇大哭,妇人百般哄劝不住。   道士闻得哭声,心念一动,屈指将舍利弹入女童口中。女童咽下,哭声立止。道士这才取出一个果子,面显一丝肉痛之色,纳入男童口中,道:“回去好生调养些时日,便可无碍。”救下幼童,他亦无心再逛,转身飘然而去。   不想,这道士今日的无心之举,却引出一段旷世传奇。   ………………   一弯新月斜挂东南,宛如玉镰,皎洁清亮。薄如轻纱的流云浮游天幕,云隙间透出点点星光,在月光映衬下,恰似仙女罗纱上的碎钻,闪烁迷离。几缕银辉穿透云隙,将半个夜空映照得澄澈通明。   微风徐徐,蛙鸣渐歇,蟋声零落,唯有河水潺潺,不舍昼夜。一条百米余宽的大河自西向东横亘眼前,波光粼粼。   北岸河畔的巨石上,伫立着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的青年。他右手提着一瓶已启封的酒,浓郁酒香随风飘散。月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,清瘦的脸颊上,一对单眼皮的鹰眼此刻却似含秋水,望之令人心神微漾。   他便是张曾云,坐在北岸河畔的大石上,提起酒瓶啜饮一口。目光始终越过宽阔的河面,隔着宽阔的洋子河,凝望着南岸某处——那里有三间矮小的草房,后窗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。草房东头倚着高大垂柳,万缕丝绦随风轻拂,西侧立着挺拔白杨,叶片银光闪闪。那便是她的家。   她叫宫雪莲,家在河南村。十二岁那年转到镇小,恰与张曾云同班。八年光阴流转,张曾云依然清晰记得初见时,当老师念出她名字,她对着全班莞尔一笑——那笑容便如烙印,永久镌刻在他心底。他提笔写下“宫雪莲”三字,自那日起,这名字便成了他笔下反复书写的魔咒。   他默默凝望着草屋西间那扇亮灯的窗。偶有模糊的身影在窗后晃动,每一次,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一股暖流,悄然漫上心头。   夜色渐深,连蛙声也沉寂下去,蟋蟀的鸣叫变得零星。那弯月牙升得更高了,清辉遍洒,隐去人间斑斓,只勾勒出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卷。   对岸村落的灯火,一盏接一盏熄灭。终于,她的那扇窗也暗了下去。张曾云缓缓收回目光。   他仰头望月,长长吁出一口气,举起酒瓶狠狠灌了一大口,复又低头凝视眼前流淌的河水。月华碎落在百多米宽的水面上,星星点点,随波起伏、明灭不定,恰似他此刻难以平复的心绪——八年的同窗已在上月结束,他不仅面临前程的艰难选择,更有暗恋多年的她如何去表白。他渴望离开家,去外面闯荡寻求前途,可这一走,连日后再见都是奢求,万一她嫁人了呢?可若不走……他又怎能摆脱自己牢笼般的家庭!若非家庭之故,他早鼓起勇气去表白了!他的家境足以将她风风光光娶进门,但他很早就下定决心,绝不能将她娶回这个火坑,最好带她远走高飞!然而,不借助家族之力,又如何保证她幸福无忧?难道让她跟自己去颠沛流离受苦?   他……做不到!   百思无解,心口揪紧,愁肠百结。八年前初见的影像,又浮现眼前——肌肤胜雪,小巧鹅蛋脸,脑后扎着马尾,额前垂着细碎刘海。杏眼含春,柳眉弯弯,俏鼻小口,唇角天然微扬,腮边隐现一对小小梨涡。一身白色碎花连身长裙,胸脯微隆,一双小手拘谨地搭在小腹前,脚上一双素净小白鞋,静静立在老师身侧……如此美好的她,却有传言说她身世坎坷——其母郑氏十七八岁时与一军汉相好,珠胎暗结,却被无情抛弃。走投无路之下,才嫁给了年长她二十余岁的老光棍宫景程。虽不知真假,却更让他心中平添几分怜惜与酸楚。   张曾云又狠狠灌了一口酒,胸中块垒难消,抬头仰望新月,积压了八年的情愫与苦闷如决堤之水,冲口而出,吟哦起那首词:   “明月几时有?   把酒问青天!   不知天上宫阙,   今夕是何年。   我欲乘风归去,   又恐琼楼玉宇,   高处不胜寒。   起舞弄清影,   何似在人间!   转朱阁、低绮户、照无眠!   不应有恨,何事常向别时圆?   人有悲欢离合,   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!   但愿人长久,   千里共婵娟!”   饱含深情的吟唱中,一股源自灵魂深处、纯粹而炽烈的情感波动,混合着对自由与挚爱的无尽渴望,形成一股奇异气机,透出双眼,直冲天际,竟隐隐扰动了月华流转的方向!   “咦?谁在扰我月华!……竟来自凡尘浊世?!”月桂宫中,斜倚软榻的美妇眸光微动,神识顺着波动扫向凡间,面露讶色。“嗯?怎是人族!”话音未落,身影已如月影流泻,瞬间闪至张曾云面前:“哦?居然生就一双摄魂情眼!”纤指轻点其眉心,刹那间阅尽他心中所藏。“呵,原来还是个深陷情网的单相思痴儿!蠢材!白瞎你一双情眼,摸到了七情一道的门坎儿却不会用!将来不知要迷惑多少……”美妇唇角微勾,转身欲离,却又顿住,“不对……如此沉溺情障,本难窥道门,虽摸到七情门坎也不足引动月华,事有蹊跷!”   张曾云浑然不觉眼前异状,更不知那一指已洞悉他全部记忆。他拿起酒瓶,起身欲走,忍不住又回望对岸草房。就在此刻,那本已熄灭的灯,竟突兀地重新亮起!他身形一滞,瞬间定住,目光再次被那扇窗牢牢攫住,那一点灯火仿佛点燃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。   “嗯?”美妇再次讶然。只见空中月华仿佛受到无形召唤,无声无息地汇聚而来,如朦胧薄纱轻柔笼罩青年,丝丝缕缕自发渗入他的肌肤。她秀眉微蹙,又一次将手指按在张曾云眉心,引一道无比精纯凝练的月华本源渡入其体内,欲细察玄机。   “这是……?!”美妇心头剧震!那道精纯月华竟如溪流入海,自眉心流转至双目,瞬间沉入眼底深处,消失无踪。她清晰感知到,所有进入男子体内的月华,无论自发汇聚还是她引导的,都在疯狂地向那双眼睛汇聚!“这双眼……虽说是摄魂情眼,也仅是凡品,于凡俗中人或具惑心之效,且并无先天道纹或神通烙印?怎会吸纳月华,为何如此?!”美妇惊疑不定,以她见识竟一时难解。   她试图加大月华输送力度,可这双眼吸纳速度却有奇异极限,稍多一分便如溢满之杯,精纯月华丝丝缕缕逸散空中,令她始终无法窥破其中奥秘。心有不甘,又带几分兴致,她微微一笑,朝月桂宫遥遥一指,一道清冷流光飞落掌心,化作一枚温润内敛、隐有月华流转的月牙状白玉佩饰。翻手一拍,佩饰瞬间没入张曾云眉心识海。“罢了,痴儿!你既需月华滋养这双奇眼,本君便助你一臂之力。这‘月华佩’予你,助你汇聚月华。本君倒要看看,此眼吸饱月华,你这深陷情障的痴儿,究竟能走到哪一步?是破茧成蝶,还是……永堕情劫?得此妙词,赐你机缘,这因果,也算有趣!”语毕,身形虚化,如同月光消散,下一刻已重回月桂宫中软榻之上。她自语道:“七情之道,从色生情,寄情于色,由色悟道。看空则入空门,看破则入道门,终是小道。入此道者多为痴情女子,今竟显于男儿身,倒也稀奇!若让琼瑶仙君知晓……呵呵,定有一番热闹!”说罢,神识又锁定凡间的张曾云,口中喃喃:“明月几时有……”   张曾云见对岸那扇窗的灯火终于再次熄灭,怅然收回目光,转身踏上河岸石阶。北岸高出南岸七八米,月光将石阶照得通亮。   他提着酒瓶,缓缓登岸,站定后又忍不住回望。对岸那扇窗,正是宫雪莲的家。   当张曾云再次转身欲归,一道流星倏然划破夜空,在遥远天际一闪而逝。北方天穹繁星密布,尤其北斗七星,遥指璀璨银河,格外清晰。   “今晚的星星,似乎格外多……”张曾云喃喃自语,又晃了晃酒瓶,“好像喝得有点多……”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挪动。半瓶酒下肚,头脑尚清,身形已微晃。月光将街道漂洗得一片银白,空寂无人。两旁房舍院门紧闭,灯火俱熄。偶尔经过某家院门,会引来几声狗儿警惕的低吠。   北行三百余米,至一十字路口。左转再行两百米,道路左侧现出一条死胡同。张曾云拐了进去,直至尽头。左侧砖砌院墙上嵌着一扇大铁门——那便是他的家。   他伸手从门洞探入,极轻地拨开门栓,推门而入,回身又将铁门轻轻掩好,插上门栓,取过挂在一旁的铜锁,“咔哒”一声锁入栓头孔洞。做完这一切,才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前,开门闪入。   屋内,月色透过窗户倾泻而入,纤毫毕现。张曾云将剩下的半瓶酒仔细藏好,以免被父母发现,这才走进卧室。他倒在靠南窗的炕上,身心俱疲。河对岸那点灯火与方才胸中激荡的情绪仍在脑中交织,酒意翻涌,不多时便沉沉睡去。   卧室南窗宽大,未挂窗帘。清冷月光穿过玻璃,毫无遮拦地洒落在他熟睡的身躯上。   不久,异象悄然而生。   洒落的月光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,不再是轻柔覆盖,而是化作丝丝缕缕、肉眼几可察觉的银色流质,缓缓渗入他的肌肤。一层流动的、纯粹由月华构成的淡银色光晕自他体表浮现,越来越浓郁,越来越明亮,如同一个温柔而奇异的光茧,将他整个身躯轻柔包裹。光茧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微微起伏、明灭,散发着清冷而宁静的气息。他紧蹙的眉头在光晕中似乎舒展了一丝,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源自月华的深层安宁里。   熟睡中,许多被他遗忘的往事,一一浮现:   画面展开,五岁时与伙伴在野地嬉戏,发现一个覆着木板的地洞。伙伴起哄问“谁敢上”,他脱口而出“我来!”,一脚踏上木板——瞬间坠入黑暗,直至脑袋撞上一物,咔嚓一声摔得昏迷不醒。昏迷刹那,眼前忽亮,一个被他一头砸碎的骷髅头骨与他贴面相对,那骷髅头骨的双眼窝里似有一点碧绿星芒向他眼中飞射而来!……   画面流转,是无数个有月亮的夜晚:炕上、院里、房顶、河边、山顶……他抬头凝望那轮明月……   画面又转:六岁寒冬,领着两个弟弟从幼稚园返回冰冷的家,天色已黑,父母未归。他拿着蜡烛,遍寻不着火折子,孤寂无助感深埋心底……   画面再闪:一家人围桌吃饭,父亲突然大怒掀翻桌子;半夜熟睡被父母打架声惊醒;归家撞见狼藉一片;熟睡时被醉酒父亲喊醒,兄弟几人跪成一排听训;客人刚走,父母便怒吼扭打:“我看见他从桌下摸你的腿了!”……他在玩耍,母亲招呼未闻,下一秒巴掌已掴到脸上;早上睡不醒被母亲打醒;回来晚了挨打;跟同学出去玩了挨打;干活手脚慢了挨打……偶有同学寻来,被母亲恶语骂走,颜面尽失……   林林总总,一幅幅画面闪过,他的眉头从未放松。直到宫雪莲的身影出现在梦中,那紧锁的眉才终于舒展开来……   奇异的光茧持续了数个时辰,直到凌晨时分,月光再也无法直射其身,才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,不留一丝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