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回归的瞬间,并非清明,而是极致的痛苦。 像是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在碾过我的肺叶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股腐烂的恶臭。我猛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不是痰,而是一块块破碎、发黑的内脏。 视野在剧烈的晃动中艰难地聚焦。 我躺在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稻草上,身处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庙。透过屋顶的窟窿,我能看到铅灰色的天空,阴沉得仿佛随时都会泣出血来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、混杂着死亡与草药的怪异气味。 这不是我的身体。 这是一具正在死亡的、被瘟疫彻底掏空了的躯壳。 伴随着剧痛,一段段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,如同汹涌的潮水,冲刷着我的灵魂。 这具身体的原主,是一个名叫“尘默”的小道童,在这场席卷天地的战乱与瘟疫中,他所在的道观早已覆灭,师父也死在了逃亡的路上。他拖着病体,一路乞讨,最终倒在了这座荒废的破庙里,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 濒死的绝望,是如此的真实,如此的冰冷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,生命力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,无可挽回地从这具身体里流逝。 现实世界中父母惨死的真相、三个月必须达到星尘境中期的死亡通牒,与此刻这具身体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,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、名为“绝望”的巨网,将我死死地笼罩。 不!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!无论是现实,还是这里!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颤抖着摸向怀中——那里,是这具身体唯一的遗物,一卷被磨得光滑的残破竹简。这是他师父临死前交给他,并严令除非生死关头,绝不可打开的禁物。 现在,就是生死关头! 我拼命地解开捆绑竹简的细绳,将其展开。一股阴冷、邪厉的气息扑面而来,仿佛打开了九幽地狱的大门。竹简之上,刻着的并非道家清净无为的符文,而是一种扭曲、诡异、如同无数挣扎蠕动的虫豸组成的血色篆字。 仅仅是看上一眼,我的灵魂都仿佛要被那些文字吸进去,耳边响起了无数冤魂厉鬼的哭嚎与诅咒! ——**《九幽吞天决》**。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道玄法,而是一部彻头彻尾的、以吞噬生灵魂魄、炼化天地煞气为根基的无上魔功!其开篇总纲的第一句,就充满了不容置疑的、霸道至极的疯狂: “天地为炉,众生为药,魂魄为薪,可得长生!” 长生? 我此刻想要的,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,而是最纯粹、最直接、最能打破一切桎梏的……*力量*! 这条路是邪道,是魔道,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可对于一个已经身处深渊的人来说,还有什么可选的? 我的眼中,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火焰所吞噬。 活下去!变强! 我挣扎着爬出破庙,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,拖着这具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,朝着记忆中那股最浓烈的血腥味与怨气传来的方向走去。 那是一个刚刚被黄巾军屠戮殆尽的村庄。 尸骸遍地,血流成渠。残破的尸体上,盘踞着嗡嗡作响的苍蝇,空气中的血腥与腐臭几乎凝成了实质。整个村庄的上空,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、由所有死者临死前的恐惧、不甘与怨恨交织而成的黑灰色雾气。 这里不是人间,是地狱。 但对我而言,这里却是绝佳的……*丹炉*! 我踉跄地走到村庄中央的旗杆下,折断了一截带着破布的木杆。然后,我没有丝毫犹豫,用一块锋利的碎瓦片,狠狠划开了自己的手腕! 鲜血涌出,滴落在破布之上。我强忍着眩晕,将自己那刚刚踏入修炼门槛的、微弱的精神力,全部灌注其中,口中用沙哑的、仿佛夜枭般的嗓音,念诵出《九幽吞天决》中那段邪异的祭炼法诀。 “以我血为引,以我魂为祭,凝此世之怨,聚八方之魄……*万魂幡,起*!”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,那面被我的鲜血浸染的破布,猛地一颤,竟无风自动!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幡面之上爆发开来。 刹那间,风云变色,鬼哭神嚎! 整个村庄的怨气、死气、煞气,以及那些尚未彻底消散的残魂,都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,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,疯狂地涌入那面小小的幡中!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幡面上一闪而过,发出无声的尖啸。 庞大的、充满了负面情绪的能量冲刷着我的身体,几乎要将我的意志撕成碎片。但我死死咬着牙,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,将这股力量牢牢地禁锢在幡内,并按照魔功的法门,将其炼化为第一缕精纯至极的……*九幽魔气*! 那缕黑色的魔气顺着我的手臂钻入体内,所过之处,瘟疫带来的病痛与腐朽被瞬间吞噬、净化。我那濒临衰竭的身体,如同久旱的禾苗遇到了甘霖,迅速恢复着生机。力量,前所未有的力量感,开始在我的四肢百骸中滋生。 就在这时,一声粗野的呵斥从村口传来。 “呔!那边的妖人,在做什么勾当?” 我缓缓转过身,看到一个身穿黄巾、手持环首刀、满脸横肉的汉子正一脸警惕地看着我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兵,显然是回来打扫战场的黄巾军。 那汉子,是一名黄巾小头目。他看到我形销骨立、不似人形,却站在尸山血海之中,手中还举着一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幡,眼中瞬间杀机毕露。 “装神弄鬼的东西,给我死!” 他怒吼一声,提刀便向我冲来! 若是几分钟前,他这一刀足以将我劈成两半。但现在…… 我看着他那在眼中被无限放慢的动作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。我没有躲,甚至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、虚弱不堪的样子,连连后退。 就在他狞笑着,以为一刀便能了结我,刀锋即将触及我脖颈的瞬间。 我动了。 我手中的万魂幡,轻轻一抖。 那小头目冲锋的身形猛地一僵,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痛苦。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,眼珠暴突,嘴巴大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一道比之前浓郁了数倍的、虚幻的灰色人影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,从他的天灵盖中硬生生地、一寸寸地……*抽了出来*! 那是他的灵魂! “不!” 他终于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。 但一切都晚了。他的魂魄被万魂幡一口吞下,化为了一股更加磅礴的养料。而他那失去了灵魂的躯壳,则像一截烂木头般,“扑通”一声栽倒在我脚下,生机全无。 与此同时,一股庞杂的信息流涌入我的脑海——那是他一生的记忆碎片,以及一丝虚无缥缈、但我能清晰感知到的、金色的……*气运*! 吞噬活人魂魄,不仅能掠夺记忆,更能夺其……气运! 《九幽吞天决》的霸道,远超我的想象! 剩下的两个黄巾小兵,早已被这神鬼莫测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磕头如捣蒜:“仙师饶命!仙师饶命啊!” 仙师? 我看着自己手中这面吞噬了数百冤魂和一条活人魂魄后,黑气缭绕、仿佛活物般微微翕动的万魂幡,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因为极致恐惧而屎尿齐流的身体,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,在我心中迅速成型。 这个乱世,这支由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组成的黄巾军,不正是一口巨大的、能为我提供无尽“养料”的熔炉吗? 我收起万魂幡,走到那死去的小头目身边,扒下他那身还带着余温的黄巾和破烂皮甲,穿在了自己身上。然后,我用他记忆中的口吻,对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兵,沙哑地开口道: “我乃太平道新晋方士,奉大贤良师之命,前来超度亡魂。” “从今往后,你们,便跟着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