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武纪元

第78章 东城血战

  丑时一刻,东城。   项羽的八百骑经过一夜血战,已锐减至二十八骑。   从垓下突围时的八百壮士,渡过淮河后已不足百骑。一路向东,汉军围追堵截,步步紧逼。待杀到东城时,项羽身边只剩下这最后的二十八人。   此刻,他们来到东城外围,但已是人困马乏,强弩之末。二十八人中,又有两人在前一战中落马战死,如今只剩二十六人。   萧墨带着三人,跟随韩信的指挥部,也来到了东城附近。他们站在一处小山坡上,可以清晰看到下方的战场。   此时,项羽的二十六骑已经重新调整阵型。   第一组,项羽亲率,八骑。   第二组,侧翼迂回,八骑。   第三组,后卫游击,十骑(补充了前两组的损失)。   三组依旧,但人困马乏。   连续突破三道防线,纵使是项羽这样的战神,也感到疲惫。   但未等他们喘息,前方又出现了汉军的第四道防线。   领军的,是汉军的骑将——赤泉侯杨喜。   杨喜是汉军中有名的猛将,麾下三千骑兵,皆是精锐。   此刻,他列阵在东城外,挡住了项羽南下的去路。   “项王,前方无路了,投降吧!“杨喜大声喊道。   项羽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汉军骑兵,忽然笑了。   那笑容中,带着不屑,带着傲然,带着纵横天下从未有过的霸气。   “前路?“项羽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,“本王的路,是自己杀出来的!“   话音未落,他单骑独出。   是的,就是单骑。   项羽一人一马,一戟一甲,向着杨喜的三千骑兵冲去。   没有冲锋的号角。   没有身后的兄弟。   只有他一人。   “项王!“他身后的二十五骑齐声呼喊。   “在此等候!“项羽头也不回,“本王去去就回!“   这话语,狂傲到了极点。   一人独冲三千骑兵,却说“去去就回“,仿佛只是去散步一般。   赤泉侯杨喜大怒:“放箭!射杀项羽!“   令旗一挥,三千骑兵同时张弓搭箭。   箭如雨下。   项羽不闪不避,任由箭矢射来。   但在箭矢即将临身的一刹那,他忽然瞋目!   一声大喝!   “哈!“   这一声喝,如雷霆炸响,如龙吟虎啸。   项羽的眼睛,在月光下泛着金光,如同战神降临,如同魔神出世。   他的气势,在那一瞬间,攀升到了极致。   那是一种纵横天下、未尝一败的霸气。   那是一种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傲然。   那是一种天下第一、无可匹敌的自信。   三千汉军骑兵,在这股气势面前,竟齐齐一滞。   那些即将射出的箭矢,也在这一滞之间,失去了准头。   赤泉侯杨喜首当其冲,被项羽的目光盯住,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直冲天灵盖。   “这...这是什么妖法?“杨喜心中大骇。   他胯下的战马,更是不堪,竟在项羽的怒目之下,连连后退。   不仅他的马,他身后三千骑兵的马匹,也都开始躁动起来,连连后退,任凭骑手如何呵斥,都不愿向前一步。   “退!退!退!“  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   三千骑兵,竟如潮水般后退。   赤泉侯杨喜想要制止,但他的马也在后退,他连自己的坐骑都控制不住。   项羽一人一骑,就这样向前走着。   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。   他的长戟垂在一旁,并未举起。   他的目光,始终盯着杨喜。   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杨喜的心上。   “退避数里!“   最终,杨喜下达了这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命令。   三千精锐骑兵,面对项羽一人,竟选择退避数里。   这不是战斗。  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威慑。   一场心理上的碾压。   项羽用自己的气势,用自己的眼神,用自己的存在,硬生生逼退了三千骑兵。   这就是“赤泉侯事件“。   萧墨在小山坡上,亲眼目睹了这一幕,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。   他运转【兼爱心法】,感知着项羽散发出来的气场。  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武勇。  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。   那是一种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“的豪情。   “这就是天下第一的武勇吗?“萧墨喃喃道。   青囊握住了他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:“你...你在害怕?“   “不是害怕,“萧墨摇头,“是震撼。项羽这一瞋目,已经超越了武学的范畴。这不是招式,不是内力,而是纯粹的精神力量。用自己的意志,压倒三千人的意志。此等手段——“   他想起墨家的【止戈心法】。   青囊的指尖触到他紧握的拳,指节发白,青筋微露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。   萧墨沉默良久,才道:“不战而屈人之兵,墨家用仁心。项羽用杀意。“他望向远处项羽的背影,“同样是精神层面的武学,一个向上,一个向下。一个通向和平,一个...“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,“通向毁灭。“   青囊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。那不是恐惧,是认知被冲击后的震撼——他看到了武学的另一条路,一条墨家从未走过的路。一条用纯粹的意志压倒一切的路。   而项羽,却是用“杀“去压倒“杀“。   用更纯粹的杀意,去压制敌人的杀意。   两种方法,都是精神层面的武学,但方向完全相反。   一种是向上,一种是向下。   一种通向和平,一种通向毁灭。   “项羽的武道,是向下的。“萧墨轻声说,“他用杀意压倒杀意,最终只会被更大的杀意反噬。这就是他注定悲剧的原因。“   墨云点头:“我在他身边时,常能感受到他的孤独。那种天下无敌的孤独。他站得太高,高到没有人能理解他,没有人能与他并肩。所以他只能向下,用更残酷的手段,去证明自己的存在。“   婉娘轻声叹息:“此非霸王之勇,而是霸王之悲。空有震慑天下的力量,却不知如何用它来守护天下。“   三人说话间,下方战场已变。   项羽逼退杨喜的三千骑兵后,并未追击。  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   他身后的二十五骑,趁此机会,快速通过了防线。   一直到二十五骑全部通过,项羽才缓缓调转马头,跟上队伍。   他依旧走在最后面,依旧是那个殿后的项王。   从始至终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本王去去就回。“   然后,他就真的回来了。   带着他的二十五骑,突破了第四道防线。   赤泉侯杨喜在数里外重新列阵,但他没有追击。   因为他知道,追击也没有用。   项羽的气势,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   那一声瞋目之吼,那一道慑人之目光,将成为他一生的噩梦。   萧墨在小山坡上,看着项羽远去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   他看到了武学的另一种极致。   不是墨家的兼爱,不是守护,不是非攻。   而是纯粹的征服,纯粹的压制,纯粹的凌驾。   项羽用自己的方式,诠释了什么是“天下第一“。   但这种方式,注定无法长久。   因为天下,需要的不是征服者,而是守护者。   “走吧。“萧墨转身,“我们该去乌江了。“   “乌江?“青囊问。   “项羽的目标,一直是南方,是乌江。“萧墨说,“他要渡江,回到江东。而乌江,将是他最后一战的地方。“   “最后一战?“婉娘不解,“他还有机会的。只要渡了江,回到江东,他还有十万子弟兵,还能东山再起。“   萧墨摇头:“项羽不会渡江的。“   “为什么?“   “因为他身后的二十六骑。“萧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悲悯,“他可以选择独自渡江,但他不会。因为他是项羽,是霸王。他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兄弟,独自苟活。“   “那他——“   “他会死战。“墨云接过话,眼中闪过一丝泪光,“为身后的二十六骑,为他的尊严,为他的霸王之名,死战到底。“   四人沉默了。   他们都知道,墨云说的是对的。   项羽不可能独自逃走。   那不是霸王的作风。   所以,乌江,将是他最后的战场。   而他身后的二十六骑(东城之战后又损两人),将陪他战至最后一滴血。   这就是霸王的宿命。   四人向东而行,一夜未歇。从东城到乌江,三十里路,马蹄声急,心事更急。东方既白,晨雾渐散。   寅时末,乌江渡。   天色微明,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江面上。   乌江的江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,江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,如梦似幻。   项羽和他的二十六骑终于来到了乌江边。   但等待他们的,不是接应的船只,而是汉军的最后一道防线——灌婴的五千骑兵。   灌婴是汉军中的猛将,麾下的骑兵也是精锐中的精锐。   此刻,五千骑兵列阵在乌江渡口,将项羽南渡的去路完全堵死。   而在项羽的身后,是韩信、刘邦、彭越、英布、周殷的六十万大军。   项羽,已然陷入绝境。   “项王,前方无路了。“灌婴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,“降了吧,封你为王,永镇江东。“   项羽笑了。   那笑容中,带着不屑,带着傲然,带着一种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“的决绝。   “王?“项羽的声音平静,“本王本就是王,何须他人来封?“   他转身,看着身后的二十六骑。   二十六人,二十六张面孔,每一张都写满了疲惫,却也写满了决绝。   “兄弟们,“项羽开口,“前方是乌江,后方是追兵。本王本可独自渡江,但——“ 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:“本王不会丢下你们。“   二十六骑齐齐单膝跪地:“愿与项王同生共死!“   “同生共死!““同生共死!““同生共死!“   二十六人的声音,汇成一股,直冲云霄。   项羽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好!那我们就——死战!“   “死战!““死战!““死战!“   二十六人的呼应,震彻乌江。   灌婴在对面,看到这悲壮的一幕,也不禁动容。   他缓缓举起手,准备下令进攻。   但就在这时,项羽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   他翻身下马。   他的二十六骑,也纷纷下马。   “步战?“灌婴愣住了。   骑兵对骑兵,骑兵对步兵,都是骑兵占优。   但步兵对骑兵,却是绝对的劣势。   项羽竟然选择下马步战?   这是自寻死路!   但项羽脸上,却带着笑意。   他提上长戟,走到队伍最前方。   在他身后,二十六骑也各自提起长枪、短剑。   二十六人,面对五千骑兵,竟是要以步战对骑战。   以寡敌众,以步敌骑。   这已经不是战斗。   这是殉道。   “三人一队,互为犄角。“项羽下令。   二十五骑迅速分组。   八组,每组三人。   最后一组,两人,护在项羽身边。   “这——“墨云在高地上,看到这一幕,眼眶瞬间红了,“这是三人小队殿后战术。项王要用最后的八组三人小队,为他争取时间。“   萧墨点头。他见过太多战争,但从未见过如此悲壮的战术。   二十六人,面对五千骑兵,不是想着如何突围,不是想着如何求生,而是想着如何在死之前,多拉几个敌人陪葬。   这是一种怎样的决绝?   又是怎样的一种无奈?   “萧郎,“青囊轻声道,“他们为什么不投降?“   “因为他们是楚军,是项羽的兵。“萧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,“楚军可以败,可以死,但不能降。这是他们的傲骨,也是他们的宿命。“   婉娘轻抚琴弦,琴音中带着一种哀婉:“此曲,当为他们送行。“   琴音起,如泣如诉。   乌江边的项羽听到琴音,抬头望向高地。   他看到了萧墨,看到了萧墨身后的三人。   他微微点头,似乎在致谢。   然后,他转身,面对五千骑兵:“来吧!“   灌婴咬牙,令旗一挥:“冲锋!“   五千骑兵,如潮水般涌来。   马蹄声震天,尘土飞扬。   而项羽这边,二十六人,二十六柄兵器,二十六颗决绝的心,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。   三人一组,互为犄角。   三人小队战法,这是项羽最后的底牌。   每一个三人小组,都如同一个微型战斗单元。   他们不求生,只求死得其所。   他们不求胜,只求多拉几个敌人陪葬。   第一组三人冲了上去,手中长枪刺向冲来的骑兵。   骑兵居高临下,优势明显。   但三人小组配合默契,一人吸引骑兵注意,一人刺马,一人刺人。   三息之间,三名骑兵落马。   但三人小组也被后续的骑兵践踏,化为肉泥。   第二组上。   同样的战术,同样的结果。   三组、四组、五组……   第一组三人中,最年长的那名楚兵摸了摸胸口,那里有一封未寄出的家书。   “大哥,想什么?“左边的同伴问。   “想我娘。“年长的楚兵笑了笑,“她做的糯米糕,老子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。“   三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   那种笑,不是赴死的悲壮,而是看透生死的坦然。   “走吧,“年长者提起长枪,“别让项王等久了。“   但三人小组也被后续的铁蹄淹没,血肉成泥。   到最后,项羽身边只剩两人。   这两人,是他的亲兵,是跟随他十年的老兄弟。   “项王,“一人说,“您走吧。乌江亭长的船还在。“   “走?“项羽摇头,“本王不走。“   “为何?“另一人问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“   “青山在,人已非。“项羽轻声道,“八千子弟渡江,如今只剩我一人。我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?“   那一瞬,他仿佛看见了熟悉的吴中城郭,看见了八千子弟出征时的英姿,看见了虞姬在岸边挥手的身影。“力拔山兮气盖世...“他喃喃念着那首垓下之歌,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,“时不利兮,骓不逝。虞姬,我答应过要回去...“江风拂过,吹起他染血的白袍。他的手紧紧攥着长戟,指节发白。“但八千子弟,无一生还。“他闭上眼,“我若回去,那些母亲问我'我儿子呢',那些妻子问我'我丈夫呢',我该如何回答?“他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:“罢了。既然无颜面对江东父老,那就让这乌江水,洗净我项羽一生的荣耀与罪孽吧。“   两人默然。   他们知道,项羽已经做出了选择。   “你们走吧。“项羽说,“本王为你们断后。“   “项王!“两人跪地,“我等愿与项王同死!“   “同死?“项羽笑了,“死有何用?活着,才能记住今天。记住我们今天为何而死。记住楚军的气节。记住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我们曾轰轰烈烈地活过。“   说罢,他一戟横扫,将两人逼退。   “走!这是军令!“   两人在泪水中上马,向着乌江亭长的小船奔去。   而项羽,一人一马,一戟一甲,独自面对数千汉军。   “项羽在此,谁敢一战!“   这一声吼,比之前的瞋目之吼更加震撼。   因为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是必死。   这一次,他不再是为了突围而战,而是为了尊严而战。   这是真正的死战。   萧墨在高地上,看着这一幕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   他看到了什么是霸王。   什么是英雄。   什么是气节。   他也看到了什么是悲剧。   如果项羽早懂墨家的“兼爱非攻“,不必有此悲剧。   如果项羽早懂“止戈为武“,八千子弟不必亡。   但历史没有如果。   项羽选择了他的道。   他用自己的道,诠释了什么是英雄,什么是霸王。   虽然那是一条通往毁灭的道。   “走吧。“萧墨转身,对她们说,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“   “不等项羽——“青囊问。   “不必等了。“萧墨轻声道,“结局已经注定。项王会死在乌江,但不会是今天。灌婴会放他走,让他回到江东。但项王不会回江东,他会选择在乌江自刎。因为那是他最后的尊严。“   “那我们——“   “我们去东海。“萧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项羽用死亡证明了——武力可以征服战场,却征服不了人心。南宫朔走的正是项羽的老路,以为靠武力与邪功就能掌控一切。“他望向三人,目光灼灼:“但我们要走另一条路。墨家的路。用兼爱之心守护,用非攻之剑止戈。项王因不懂守护而亡,我们就用守护来告慰他的悲剧。““所以,“他一字一顿,“我们去东海,不为复仇,而为守护。为那些死在南宫朔手中的无辜少女,为天下不再有游侠盟这样的祸害,为墨家兼爱非攻的理念,能在乱世中点亮一盏灯——一盏永不熄灭的守护之灯。“   四人静静站立,望着乌江方向。晨雾已散,江风凛冽,吹不散心头的沉重。   “项王因不懂守护而亡,“萧墨轻声重复,声音被江风吹散,“我们因懂得守护而生。这一去,不为复仇,只为让悲剧不再重演。“   青囊握紧他的手,无声支持。墨云与婉娘对视一眼,同时点头。   四人转身,向着东方而去。   身后,乌江水滚滚东流。   项羽的最后一战,还在继续。   而他们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