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武纪元 · 第041章双姝西行风尘路

　　寿春城西的草堂，寒风吹得药圃中的枯枝沙沙作响。李青囊立在窗前，手中握着一封半月前才送达的帛书。书信上的字迹她认得，是萧墨亲笔所书，但内容却让她心神不宁。　　“咸阳局势诡谲，项王与沛公剑拔弩张，恐有变故。近日勿要轻举妄动，待我归来。“ 　　青囊的指尖轻抚过那熟悉的笔迹，秀眉紧蹙。她虽不通兵法，却也听闻了些许风声——项羽大军已入咸阳，焚宫屠城，杀伐之气冲天。而刘邦退守灞上，四十万大军对十万，强弱悬殊。　　“姐姐，“身后传来温婉的声音，苏婉娘端着药汤走进，“还在为萧先生担心？“ 　　青囊转身，接过药汤，轻叹道：“咸阳相距千里，消息断绝。他孤身一人周旋于虎狼之间，叫我如何不忧？“ 　　苏婉娘目光落在那封帛书上，轻声劝慰：“萧先生武功高强，又有墨家身份护持，定能化险为夷。姐姐且宽心。“ 　　话音未落，草堂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两人对视一眼，心中皆是一紧。这偏僻草堂，平日里少有访客，何况是战马？　　青囊将帛书藏入怀中，快步走出。只见三名骑兵停在草堂前，为首一人翻身下马，抱拳道：“敢问可是李青囊姑娘？“ 　　“正是。“青囊警惕地看着来人。　　那骑兵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：“我家主人白无忌，命小人送信至此。“说罢将信递上，翻身上马，扬尘而去。　　“白无忌？“青囊脸色微变。这个名字她听萧墨提过——正是害死萧墨父亲的幕后黑手。　　她拆开书信，脸色渐渐苍白。苏婉娘凑近看去，只见信中写道：　　“青囊姑娘如晤：闻萧墨先生身在咸阳，周旋于项王与沛公之间，甚是辛劳。如今这乱世，商路断绝，药材稀缺。姑娘草堂中的存货，白某愿以高价收购。若姑娘不肯，白某也只能派人来取。听闻姑娘欲往咸阳寻夫，路途遥远，还望三思。“ 　　赤裸裸的威胁！　　青囊的手指微微颤抖。白无忌的商业情报网遍布天下，显然已将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。若继续留在寿春，不仅草堂不保，恐怕还会成为要挟萧墨的筹码。　　“婉娘，“青囊抬头，目光坚定，“我要西去咸阳。“ 　　苏婉娘微微一怔：“现在？“ 　　“正是。白无忌既然盯上了我，留在此地只会坐以待毙。不如主动寻夫，或许还能助他一臂之力。“青囊说完，转身便要去收拾药材。　　“姐姐，“苏婉娘轻声道，“我与你同行。“ 　　青囊回头，眼中闪过感激：“此去千里，险象环生，你不必涉险。“ 　　苏婉娘摇头，温婉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坚定：“姐姐救我于危难，如今姐姐有难，我岂能袖手？况且，这乱世之中，柔弱女子总得有些自保手段。“她走到墙角，抱起那柄陪伴已久的古琴，“琴音可安神，亦可退敌。“ 　　青囊看着她，忽然想起数月前萧墨救下这个女子时，她也是这般温婉柔弱。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，青囊却发觉苏婉娘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她对江湖见闻知之甚详，对人心洞察入微，有时一番话便能点醒迷津。　　“好吧。“青囊点头，“但你要答应我，若有危险，务必先保全自己。“ 　　“那是自然。“苏婉娘微笑应允。　　两日后，一辆简朴的马车离开了寿春草堂，车上载着药材、古琴，以及两位决心西行的女子。　　此去咸阳一千五百里，山高路远，预计月余方能抵达。　　西行第三日，寿春西百里，黑风岭。　　这里是通往南阳的必经之地，山道崎岖，林木茂密，向来是盗匪出没之地。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，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，一路战战兢兢。　　“两位姑娘，“车夫抹着额头的汗，“这黑风岭不太平，咱们要不要等商队结伴同行？“ 　　青囊正要答话，忽听林中一声唿哨，二十余名彪形大汉从四面八方涌出，将马车团团围住。为首一人满脸横肉，右肩处一道狰狞的刀疤，正是此地匪首“黑煞虎“。　　“此山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！“黑煞虎狞笑道，“留下买路财，饶你们不死！“ 　　车夫吓得魂飞魄散，跌坐在地。青囊掀开布帘，冷冷道：“我等只是行医女子，并无财物。“ 　　“行医女子？“黑煞虎的目光在青囊脸上转了一圈，又落在她身后的苏婉娘身上，眼中闪过淫邪之色，“听说寿春有个神医，想必就是姑娘了？正好，兄弟们最近手头紧，缺个大夫，也缺个暖床的。把这两个娘们带走！“ 　　众匪哄然大笑，步步逼近。　　青囊的手已探向腰间，那里藏着萧墨留给她的机关袖箭。她虽不以武功见长，但兼爱心法也练到了第二层，配合机关术，对付几个匪徒还不成问题。　　就在她准备出手之际，苏婉娘忽然按住她的手，轻声道：“姐姐莫急，让我来。“ 　　只见苏婉娘抱着古琴，缓步下车，面对二十余名匪徒，脸上不见丝毫惧色，反而温婉一笑：“这位大哥，小女子这琴音，可值买路钱？“ 　　“琴？“黑煞虎大笑，“我要琴做什么？能当饭吃？“ 　　“琴音虽不能当饭，却能治伤。“苏婉娘盘膝而坐，将古琴置于膝上，十指轻抚琴弦，“我观大哥右肩有旧伤，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。左脚落地微跛，是先天不足之症。是也不是？“ 　　黑煞虎笑容一僵。他右肩的刀伤是早年留下的，阴雨天确实疼痛难忍。左脚微跛更是天生残疾，外人绝难察觉。这柔弱女子竟一眼看穿？　　“你...你怎么知道？“黑煞虎惊疑不定。　　苏婉娘不答，只是轻拨琴弦。一缕琴音飘然而出，如高山流水，清澈婉转。黑煞虎初时还满脸戒备，但听了几句，便觉心神宁静，连右肩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。　　青囊站在一旁，眼中闪过惊讶。这琴音中竟蕴含着一股浑厚的真气，看来苏婉娘的武功造诣，远在她想象之上。　　琴音渐转，忽然变得清越激昂，正是《十面埋伏》的曲调。音波激荡，如有实质，众匪听闻，只觉心神一乱，眼前景象竟有些恍惚。　　青囊见状，知道时机已到。她右手一扬，数枚银针在机关袖箭的催动下激射而出，精准地点中黑煞虎右肩“肩井穴“与左脚“商丘穴“。　　“啊！“黑煞虎惨叫一声，半身酸麻，跪倒在地。　　众匪大惊，纷纷拔刀。苏婉娘却不慌不忙，琴音再转，愈发高亢，音波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，将众匪逼退数步。　　“各位大哥，“苏婉娘声音依旧温婉，“我们只想过路，不想伤人。若各位执意阻拦，这琴音可就不只是扰人心神了。“ 　　黑煞虎挣扎着想要起身，却发现半边身子使不上劲。他这才晓得，眼前这温婉女子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。　　青囊趁机上前，取出几瓶伤药，放在黑煞虎面前：“大哥肩上的旧伤，可用此药外敷。左脚之病乃先天不足，需长期调养。我辈医者，以救人为天职，不愿见各位因伤病而落草为寇。这些药物赠予诸位，愿你们早日回家，侍奉父母，抚养妻儿。“ 　　她语气诚恳，目光清澈。众匪面面相觑，竟无一人再敢上前。　　黑煞虎看着地上的药瓶，沉默良久，忽然长叹一声：“姑娘仁义，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。这黑风岭，你们只管过，绝无人敢拦！“他挣扎着站起，“兄弟们，把路让开！“ 　　众匪纷纷退到两旁。青囊与苏婉娘对视一笑，登上马车，缓缓离去。　　待马车走远，黑煞虎才喃喃道：“这江湖，何时出了这样的女侠？“ 　　西行第七日，南阳郡流民营地。　　连日战乱，南阳郡十室九空，流民遍野。青囊与苏婉娘在一处废弃的寺庙中设下临时医馆，为流民施药救治。消息传开，每日前来求医的流民络绎不绝。　　这日黄昏，营地忽然骚动起来。一名满脸疤痕的壮汉带着数十名饥民闯入寺庙，为首之人正是流民首领“张疤瘌“。　　“听说这里有神医，能起死回生？“张疤瘌双眼布满血丝，声音嘶哑，“我的妻子女儿都病死了，你们为何不救？“ 　　青囊正要解释，张疤瘌忽然暴怒：“既然不救我家人，那你们也别想走了！把这神医掳走，让她为我们所有伤员治病！“ 　　数十饥民围困而上，眼神中满是绝望与疯狂。　　这些人都已失去了一切，心中只剩仇恨与痛苦。寻常的言语劝说，根本无法打动他们。　　苏婉娘见状，轻声对青囊道：“姐姐，这些人是心病。让我试试。“ 　　她再次抱起古琴，盘膝而坐。琴音初起，如泣如诉，这曲子本是送别之音，此刻却寄托了无限哀思。　　张疤瘌等人听在耳中，那哀伤的曲调勾起了心底最深处的记忆——他们想起了死去的家人，想起了妻子临终前的嘱托，想起了儿女稚嫩的面庞。　　琴音再转，愈发悲切，如泣如诉。饥饿的流民们本就心神脆弱，被这琴音一激，竟有不少人蹲下身去，抱头痛哭。　　“官兵来了！快跑！“，远处忽然传来值夜人的惊呼声。流民们本就惊慌失措，听闻此言，更加慌乱。　　“官兵来了！““快跑！“ 　　青囊趁机上前，按住张疤瘌的肩膀，柔声道：“你妻女若在世，愿见你如此？她们盼的，是你好好活下去，不是让你成为暴民。“ 　　琴音渐缓，转为安抚，如母亲的呢喃。张疤瘌听着青囊的话，又听着苏婉娘的琴音，忽然崩溃大哭，跪倒在地：“我...我妻子临死前，也是这般说的...“ 　　苏婉娘停止弹奏，轻声道：“大哥，逝者已矣，生者如斯。与其让仇恨支配，不如让姐姐为你们治病，让你们能有力气活下去，重建家园。“ 　　张疤瘌抬起头，泪痕满面，忽然向青囊叩首：“神医姑娘，是我错了！求你救救其他人！“ 　　青囊扶起他，轻声安慰，随即开始为伤员施针用药。这一夜，她救了三十余人。而苏婉娘的琴音，则治愈了他们心中的创伤。　　营火旁，青囊看着苏婉娘，由衷感叹：“婉娘妹妹，你治病人的心，比我这治人身子的医术，更高明。“ 　　苏婉娘微笑：“姐姐治病救人，我治病人的心。这乱世，身体之病易治，心病难医。“ 　　西行第十二日，武关东五十里驿站。　　连日奔波，两人决定在驿站休整一夜。这驿站简陋，却聚集了不少南来北往的旅人。　　苏婉娘在房中整理古琴，忽然眉头微蹙。她对青囊道：“姐姐，这驿站中有些不对劲。“ 　　“怎么了？“青囊警觉起来。　　“茶摊老板有问题。“苏婉娘悄声道，“我观察他很久了。他右手手腕内侧有一个铜钱纹的烙印，那是白家商号特有的标记。而且，他倒茶时的手势，是‘白羽堂’的暗号。“ 　　青囊心中一凛。白羽堂是白无忌的情报网，专门打探消息、追踪目标。难道白无忌还不死心？　　“他似乎在注意我们的行李。“苏婉娘继续道，“萧先生的书信就在里面。“ 　　青囊沉思片刻：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“ 　　“引开他。“苏婉娘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，“姐姐可会布置机关？“ 　　青囊点头。作为墨家家眷，多少会些机关术。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和机括，在房中布置起来。　　入夜后，苏婉娘在房中抚琴，琴音悠扬，传至驿站各处。她刻意提高声音，对青囊道：“姐姐，萧郎说咸阳局势危急，我们从商洛道绕行更安全。明日一早便动身如何？“ 　　“好。“青囊配合地答道。　　琴音中蕴含的真气，悄然扰乱了茶摊老板的心神。他竖耳倾听，将“商洛道“三个字牢牢记在心中。　　第二日清晨，青囊与苏婉娘装作从东门离开，行出数里后，暗中折返，从西门离去。而茶摊老板果然上当，带着人手向商洛道方向追去。　　马车上，青囊由衷佩服：“婉娘妹妹，你这份洞察力和反侦察的本事，是从何处学来的？“ 　　苏婉娘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姐姐可曾听说过天音阁？我幼时被一位老琴师收养，他便是天音阁的末代弟子。这察言观色、听音辨位的本事，都是那位老人家所授。只是他已在战乱中去世，如今天音阁只剩我一人了。“她转而看向远方，“我们只需知道，这乱世中，总得有些自保的手段。　　青囊看着她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这个温婉的女子身上，藏着太多秘密。　　西行第十七日，灞上军营。　　历时月余，两人历经艰险，终于抵达灞上。樊哙听闻是萧墨的家眷，亲自出营迎接。这虬髯大汉一见青囊，便抱拳大笑：“萧夫人！“ 　　“樊将军，“青囊还礼，“我夫君他...“ 　　“萧兄弟好着呢！“樊哙爽朗道，“前几日还帮了沛公大忙。只是现在人在咸阳，处理些事务。夫人且安心住下，待萧兄弟归来。“ 　　樊哙为她们安排了营帐，又派了两名侍女伺候。青囊心系萧墨，顾不得休息，便为营中受伤的将士诊治。　　苏婉娘则在帐外抚琴。琴音如清泉流淌，安抚着战后紧张的军心。可她的琴音中，却暗藏玄机——她正在以“音波探查“感知百步之内的动静。这天音阁的心眼听音之术，可察觉异常气机，方才她隐约听到东南角传来三道不寻常的呼吸声，若有若无，绝非寻常士卒。　　忽然，琴音一顿。　　她睁开眼，对樊哙道：“樊将军，营中有细作。“ 　　“什么？“樊哙大惊。　　“东南角，马厩附近，三人。“苏婉娘轻声道，“他们身上有杀气，不是寻常士卒。“ 　　樊哙半信半疑，但仍派人前去查看。不消片刻，果然擒获三名乔装成马夫的楚军斥候。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军营布防图。　　樊哙震惊地看着苏婉娘：“萧兄弟的夫人能治病，姑娘能防贼！萧兄弟真是好福气！“ 　　青囊也为苏婉娘的本事感到惊讶，但更多的是感激。这一路若不是有她，自己恐怕早就落入白无忌之手。　　当夜，两人在帐中叙话。青囊握着苏婉娘的手，诚恳地道：“婉娘妹妹，大恩不言谢。你若有何难处，尽管开口。　　苏婉娘微笑摇头：“姐姐待我如亲姐妹，我护姐姐周全，是应该的。“她顿了顿，“只是...有些事，我现在还不能说。待时机成熟，我自会告诉姐姐。“ 　　青囊看着她温婉的笑容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女子的眼神深处，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