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有没有听见?那是什么声音? 废弃的矿场又落下了不息的沙砾,是谁穿着白色的上衫站在那里? 故乡的天空划开冰冷的裂痕,数颗晨星高高悬挂。那双摸不到的大手揭开沉重的黑幕,借那东边泛来的白光,我瞥见了河。 晶莹地淌过啊,那些波纹,是渐缓消逝的粼粼月色——我想躺进清澈的河——哪好怕变成冰冷的白骨。蜈蚣般的黑色山脊远远伸去另一方,四声杜鹃啼鸣不绝……模糊又久远。 路旁有座高塔,塔上有口暮色的钟…暮色下的一望无际的田野——被地平线吞了下去,饮入肚中。那金黄的稻田里站着许多佝偻的身影:他们可能已经死去,也可能只是在凝视,在陪伴,听风…弯下腰去吧,那是我的祖辈,那是我踩过的土… 好长的梦,难得有色彩的梦。 醒来去阳台伸个懒腰,雨早就停了,温度又慢慢回升,天空万里无云,谁不爱三月的好天气呢? 吃完午饭,下午去上商务英语课。刚在座位坐下不久,就有人在我背上点了一指。 “嗯?你怎么来了?” 字筱雨把墨镜一摘,短发一甩,按下排椅坐在了我右边。 “陪你上课。” 她微微昂着头,有些百无聊赖地望着我。 “你下午没课吗?” “本来有的,老师有事,下周再补。”她望向窗外的日光和树影,有两辆共享单车向左驶过。“今天天气很好,下午出去溜达溜达吧。” “行啊,反正也没什么事。” 上课的时候老师对她看了两眼,有其他学生来旁听也是很正常的,大家都没说什么。室友都在睡觉,把课翘了,不然看到她肯定要不怀好意地对我笑笑。 “你们的课好简单啊。”课上到一半的时候,字筱雨贴着我耳朵小声说。 “怎么能跟你的专业课比呢。”我贴着她左耳小声回道。 她看了会儿手机,又拿起自己的专业课课本看了看。我们班上的同学回答提问很不积极,她还主动回答了两个问题。 上完课,我们把书包放回各自的宿舍,跟往常一样,又在快递柜旁的路口汇合。 我们顶着叶丛中落下的细碎阳光,慵懒地在校园里漫步。我们时常这样,没有特别的目的,只是闲聊——偶尔去外面吃饭,或者坐地铁去看看电影玩一玩什么的。 字筱雨的裤腿像剪开的碎抹布一样,许多碎布条有节奏地摆动着,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流行的风格还是她自己剪的。 “陶潜。” “嗯?” “你爱我吗?” “爱。” 这个问题这个月我已经回答了十七遍了。 “为什么?”她抬眼对我看看,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。 “怎么了?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 “没有,怎么会。”她步子很慢,语调很缓。“你别打岔,回答我的问题。” “Because “Love is wise, hatred is foolish.(爱是明智的,恨是愚蠢的)” “谁说的?” “罗素说的。” “你会离开我吗?”她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问。 “会。” “你要和我分手?” “‘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’…我早晚都要离开这世界的,到那时我就不能陪着你了。” “你要陪我到死吗?” 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 “哈哈,还早呐,”她浅浅笑了笑。“好好活着,好好陪我。” “我尽量死在你前面,陪你一辈子。” 她抬起手臂晃了晃让手镯下落,一下子倚倒在我怀里,我差点没站稳。 “你为什么说话这么有意思?”她语气甜腻地说。 “文学是最好的漱口水。” “这话又是谁说的?” “我说的。” 晚上回到宿舍,又翻开《地下室手记》,可感觉续不上之前的进度了,思虑良久,决定不看了,等有时间再一口气从头看完吧。 “周末有空吗?”字筱雨给我发消息。 “有的,怎么?” “我姑妈要我去她家玩,她家就在合肥,坐地铁四十分钟。” “你要我陪你去?” “是啊。” “额,你姑妈家里还有别的人吗?” “就我的小表弟,你可以陪他玩玩。” “多大了?” “二年级。” “他喜欢什么?” “你要干嘛?” “不用给你姑妈带什么,给小孩带点礼物就行了,大人会高兴的。” “哈哈不用的,陪我一起就行了,我一个人无聊。” “要带的,你问问你表弟,或者你姑妈。” “行,你等会儿。” 过了几分钟。 “他喜欢奥特曼,什么‘德凯奥特曼’?我也不清楚。” “哈哈,我知道的。”我回复道。 到了周末,我和她站在地铁车厢和车厢之间的连接处。向前进的方向看去,可以清楚地看见车厢的晃动。 “你看,一只脚踩在这儿…另一只脚向后,望向前方,有点乘风破浪的感觉呢。”我说道。 “危险,小心别摔了,笨蛋。”她对我白了一眼说道。 过了两站,有了座位,我们坐在一起。字筱雨接过我手中的塑料袋翻了翻,里面是我们买的零食和玩具。 “这是什么?卡片?”她翻出一个盒子晃了晃。 “奥特曼卡片。” “真搞不懂…这有啥好玩的呀?” “小孩都喜欢玩,我小时候也喜欢奥特曼。” 字筱雨又看了看那个奥特曼玩偶的盒子,又放放好扎紧塑料袋看了我一眼。我把塑料袋接过来,她在我肩膀上靠了一会儿。 到站后步行十分钟就进了她姑妈家的小区,电梯去23楼。 她姑妈看起来很年轻,又是泡茶又是切水果的,很热情。她小表弟躲在房间里看电视,看见我有点害羞,我们把零食和玩具给他,他高兴的要命。 “这是哥哥给你买的。” 他睁着大眼睛盯着我看,扭动着身子。 “谢谢哥哥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,随后去拆玩具包装了。 我坐在地摊上,看着他组装奥特曼玩偶。 “你最喜欢什么奥特曼?” “德凯…不对,是‘强劲型德凯奥特曼’。” “就是你手上现在拿的这个吗?” “对。”他目不转睛盯着手中的奥特曼玩偶。“强劲型。”他补充道。 “我小时候还没有这个奥特曼。” 他在玩奥特曼的配件和武器。 “那哥哥,你最喜欢什么奥特曼?” “我吗?奈克瑟斯吧。” “奈克瑟斯?” “对,你可能不知道。” “我知道道,奈克瑟斯就是那个…那个在艾克斯里面出现过的那个奥特曼。” “对,他在里面出现过一次。” “嗯嗯,我知道那个奥特曼。” 我陪他玩了会儿,又一起打开盒子里面卡片看。 “这个好帅,哥哥你看,还会发光,这个卡片。” “帅,确实帅。” “这儿还有一张发光的。” 我微笑着不说话,看着他瞪大眼睛看着卡片的样子,拆开的薯片还没吃一半,他早就把薯片忘了。 “你俩玩的还挺好的嘛。” 字筱雨蹲坐在我们旁边,看着我笑了一下,从她表弟身边拿起了一叠卡片。 “哎,你别碰!” “好好好,我不碰,还给你。” 她表弟赶紧从她手里抢来卡片,重新放好。 “我好不容易才理好的。”他有些气恼地说。 “奥特曼越来越多了。”我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奥特曼再多也没有怪兽多。” 我眨了眨眼,猛然望向他。 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 “奥特曼没有怪兽多!你看,一个奥特曼要打好多怪兽…” “哈哈,对,经常是一集一个怪兽。”我笑道。 “有的是老怪兽。”他说着给我看一张艾雷王的卡片。 “对,老怪兽总是打不完。” “字皓轩,喜不喜欢你哥哥?”字筱雨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问,字皓轩两手在玩卡片,用力扭着头躲过了她的手。 “别这样搞,让他好好玩。”我说。 她表弟挪着屁股到我身边,倒在我身上,头上散发着小孩才有的那股热量。 “哥哥,你看这两个哪个厉害?”他翻着手中的卡片说。 “右边的赛罗厉害。” “好,我被孤立了是吧。”字筱雨起身叉着腰。“你们给我等着。” 字皓轩头都不抬,凑近了些说: “那哥哥你看,这两个呢?” 我和他表弟玩了一下午,字筱雨和她姑妈去超市买东西去了,我刚好来照看他。我们边吃零食边玩他的各种玩具,小赛车和一些机甲玩偶之类的。 “字皓轩,你知道1加2加3一直加到100是多少吗?” “我们还没学这么多。” “如果有人非要你算怎么办呢?” “不想理他。” “对,这种人不要理就对了,这都是一群很无聊的人。二年级的时候,就不应该研究从1加到100是多少,而应该研究怎么打怪兽,先把几个角掰掉,再把尾巴砍断嘴踢歪,最后放激光射死它…你说呢?” “对,赛尔捷特光线!” 夕阳掠过窗沿,火烧云渐渐变暗。门铃响了,她们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