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着罗宇航回到宿舍,等到那呼唤声随着我的脚步越来越清晰之后,我才发觉,原来我在丁诗洋宿舍里的时候这叫声就已经响了一分钟了。只是我像对外面小贩喇叭里的吆喝声一样把它屏蔽在背景音里了,学校是没有卖东西的吆喝声的。 我从阳台往下看,字筱雨两手弯成喇叭状对着上面一声声喊着: “陶潜!陶潜!” 要命。 两边的宿舍至少有八十个人在阳台上看着她和她目光对着的阳台——也就是我这里。笑声和嗡嗡的谈话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路上人们的眼睛一双双朝我看来。 “哎!你别喊啦!” 她看到我后,眼睛里冒出高兴的光,叫的更大声了: “陶潜!陶潜!” “哎呦。”我轻声对自己说了声,飞快地奔下楼去,从宿舍楼道一直到她旁边,所有目光还是那样齐刷刷盯着我。 我跑到她跟前,她的分贝一点没有降低,只是改变了方向,转过身把“喇叭”正对着我,眼睛好像在笑: “陶潜!陶潜!” “姑奶奶,求你了,别叫了。” 她终于把手放了下来,停止了那从一万年前就开始的古老呼唤,走到我身边,凑近我的耳朵张开嘴: “陶潜!” 这是最后一声大喊,喊声震的我脑子嗡嗡的,热气呼的我耳朵热热的。 我们那天在校园里走了一个下午,也许是一个晚上,也许是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,也许根本就没有晚上。 她戴了顶深红色的网格贝雷帽,套了件青蓝色的大衣,深色阔腿裤下穿了双运动便鞋。我们从宿舍楼下开始走,也没有看方向,因为没有目的地,所以就一直走,只在校园里走,那时天还没黑。 “吃过了没?”她看了我一眼。 “刚吃过。” “想我了?” 我思考了一下。 “确实在想你。” 她发出一串清铃般的笑声。 “想我什么?” “想怎么告诉你。” “告诉我?你喜欢我?” “我不喜欢你。” “你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 我停下步子。 “对。” “好,”她轻快的应了一声,“还有呢?” “差不多没了。” “好了,到我说了。” “你说吧。” “我喜欢你,我想和你发展超越友谊的关系。” 我没有吭声,望着路面开始慢慢往前走,字筱雨也像我一样走着。 “喜欢我什么呢?我又不活泼,又不喜欢交际,整天就知道看书写诗。像我这样无趣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呢?” “你这样说你自己真的很让我失望哎。” “嗯?”我有些惊讶。 “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?你难道要写篇论文吗?喜欢就喜欢啊,就像你不喜欢我一样自然。” 大约一分钟没有说话,我打破了沉默: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 “你的意思是以后不想看见我吗?” 我犹豫了一会儿。 “大概这样会好一点。” “连朋友都没得做?” “做朋友,可以的。” “是为了那个女孩吗?” “谁?” “就那天见到的那个啊。” “怎么会,没有一点关系吧。” “行吧,”她抬了抬眉毛,“不就是被拒绝了呗,我本来今天还挺高兴呢。 “不好意思。” 她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。 “怎么的,你还要道歉啊?” “我真心觉得我们不合适。” “好好好,不合适,行。我以后不来烦你了好不好?” “怎么能说是‘烦’我,只是,我想很多事情,作为朋友不太合适。” “Okay,fine.(好的,好吧)”她抬头看了看天。 我没有说话。 “我被拒绝喽,”她喃喃自语道,“我被拒绝啦。” “你能找到更好的。” “如果你说这话是为了安慰我的话,那大可不必,因为这只会让我更难受。” 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 “什么?” “可能是小时候的记忆吧,不知道是坐在哪个亲戚的车上,那时候我家没有买车。我爸爸应该在车上,那车开过一段路——矿山边的路,有很多尘土。那个坡起伏很大的,蜿蜒的路面会让我想起美国的公路,但是我从来没有去过美国,甚至电影也看的不多。” 说完,我兀自笑了一下。 “你看,像我这样的人很难以理解吧?我自己也受不了的。” “我觉得没什么啊,因为你生来就是这样啊。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奇奇怪怪,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和做法,这不都是很正常的吗?每个人都有的呀,凭什么觉得你自己是特殊的呢?” “不是,我只是觉得在和一个女生讨论感情的接受与拒绝的时候,心里不应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感觉有点不尊重你。” “这是谁规定的?” “我不知道,大众和主流思想吧。” “让大众见鬼去吧。” “不,你不会喜欢的,我们从根本上是不一样的。我们的相似点太少,反差太大。我承认有些交点是很精彩的,可我们待在一起都会受不了对方的。” “世界上所有东西都一样的话才会毁灭呢。” “不是,这种不一样不在乎于喜欢玩什么看什么,喜欢吃什么喝什么,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…” “噢,我懂了,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有灵魂上的共鸣对吧?” 我顿了顿。 “大体可以这么理解。” “确实,我读的书没有你多,也不喜欢看书。”“这其实不是由看书之类的事情决定的,看书最多只能算是有点影响。” “那更多的呢?” “更多的?”我想了想,“这样吧,假如我们现在结婚了…” “昂。”她还在看着自己的步子,脚步声很轻。 “你现在带我去一个地方玩,你会选择哪里?” 她想了想,眉头微皱,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。 “挪威?” “还有呢?” “你想去美国我也可以陪你去。” “还有?” “日本俄罗斯都可以的…或者国内!国内任何地方,BJ还是XZ都无所谓的,只要你想去。” “好吧。” “怎么说?” “如果非要在国内选一个的话,我想去云南。” “云南那就更不用说了呀!我就是云南人呀!云南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了如指掌的,我可以带你玩遍整个云南的。” “可是你现在才想起来云南。” “我以为你会觉得没意思的…你想去哪儿?大理?丽江?昆明?” “玉溪。” “我老家吗?抚仙湖?红塔山?为什么想去玉溪呀?” “你有些意外吗?” “外面人想到云南不都是先想大理丽江之类的吗?” “因为你在那儿长大呀。” 她愣了一愣。 “那又怎么了?难道要去我老家那个小破村子度蜜月吗?” 我笑了笑,对她看了一眼。 “也没说一定是要度蜜月什么的。” 她又顿了两秒钟。 “我不知道玉溪有什么好玩的,我自己都很久没回老家了,除了爷爷奶奶一家人都待在BJ…BJ不比玉溪有意思吗?” “你真是这么觉得的?” 她把头一撇。 “那倒不,外面的人这样觉得而已,BJ有啥好玩的,BJ佬最烦人了。” “如果是我的话,我会带你去我老家玩。” “芜湖吗?” “我的村子。” “挺好的呀。” “不,不好,你不会喜欢的。” “你凭什么这么认为?” “你适合去远一点的地方。” “行了,我不和你说这个了,”她叹了口气,“寒假我们去挪威玩好不?就你和我,我们增进增进感情,也许回来你就改变主意了,我很有自信的。” “行不通的。” “为什么不试试看呢?” “这跟华尔兹是两回事。” “看来你是想清楚了?” “至少是很确定。” 天已经黑了,我们又回到刚开始的宿舍楼下,已经没有了立体环绕的吵闹和嬉笑声,她停了下来。 “不打扰你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眼神无精打采。 我有些难堪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“陶潜,我还是会等你,这是我的权利了。” “明白。” “保重,亲爱的。” 为什么叫我亲爱的?我没有问出来,她也没有解释。 我回到宿舍,在阳台坐了大概十分钟,也没有看手机,只是听着几棵大树千百片叶子摩擦的声音,想心事。 你可能以为我在想字筱雨或者别的什么的,其实都不是。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可能我只是想吹风罢了。我脑子里出现了老家还没装修时候的毛坯房,就在爷爷奶奶的屋子旁边。我在那个小小的洗手池里玩过冰块,还有乌龟,甚至还有黄鳝。我想起了水沟里的螺蛳,观察它们在水里的泥灰上慢慢移动,几根触角轻轻招摇。你只要伸手去捉,它们就会紧闭自己,只要去接触它,想深入了解它,它就会变成一块石头。它待在水沟里还好,刚拿到手中也还好,但是当你把它放在自己装满水的小罐里后,很快就会闻到一股难闻的臭味。不是刺鼻的臭味,但是很上头。 所以最后它的结局往往都是重新回到水沟里,实在是没有龙虾和螃蟹有意思。水沟里的螺蛳也不干净,如果要吃的话肯定是吃田螺,我曾经和妈妈捡过很多,好吃的要命。水沟里的螺蛳可以砸了绑上线,另一头绑在棍子的一端去钓螃蟹。 其实螺蛳属实是没有意思,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”可即使是远观,它的美也不及那些小鱼小虾。它太沉默,不会像龙虾和螃蟹那样会拿螯去攻击你,你砸死它也没有什么反应。 “这东西多脏啊,就知道玩脏东西。” 这是哪个大人说的话呢?我已经记不起了,那个夏天非常吵,蝉鸣不息,山上和河边都是。是龙虾,螃蟹,还是螺蛳?亦或者是什么鱼呢?小草鱼,小沙塘鳢还是别的什么。反正那生物就躺在细细的沙子上,或者在被剪了一半的塑料瓶里待着。 我和顾恨水就蹲在那树荫下,那是我连钟表的时间都看不懂的年纪。能闻到空气中有手臂上汗水的味道,还有沙土往上直冲的热量。将水沟里的水浇上去,看它蒸发,再浇上去。我已经忘了我们是在看龙虾爬行还是小鱼游动,但我肯定我没有虐待它,不会像束之凯墙头那个被遗忘的在水瓶里被太阳烧红的龙虾一样——它原来是青灰色的。我之所以忘了是为什么呢?大概是因为我在偷看顾恨水的裙底吧。为什么当时的我要看她的裙底呢?年少时的好奇罢了。不过是一块有些湿漉漉的白布,前不久我在马路边看那只马陆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有想到她的裙底,这真是见鬼了。 晚上,我看着游戏解说视频看到一半,听到陈凡的呼噜声响起,期间还咳嗽了一会儿,咳完马上又响起来。他电脑的光还亮着,我以为他不知什么时候直接上床睡觉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看累了决定睡觉时,发现他居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,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,电脑上是我没玩过的战争策略游戏。我给他盖上了他那堪称简陋的床铺上唯一能找到的小毛毯,那床铺只有木板、篾席和小毛毯,连枕头都没有。相比之下,我的床铺简直可以说是豪华总统间了。除了我自己买的四四方方的小床帘以外(他把我和他相接的那一面帘子拉上时会说“把你的小棺材板盖盖好”),还有上一任学长留下的厚床帘,床板上还有海绵垫子、床垫、一层温暖的被子和枕头,奢侈。我没有选择叫醒他,他正在打呼噜,这证明他还活着,没有猝死。如果他看起来可能猝死了,我想我有义务去摇一摇他。但是此刻从他的呼噜声中感到的是莫名的心安。他的电脑没关,眼镜也没有摘,盖上毛毯后,他的呼噜声也渐渐均匀起来,我想这样他就应该不会感冒了。我上床戴上耳机睡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