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恨水

第三章2.

  从那天晚上几个狐朋狗友对我起哄开始,整整一周都陆陆续续有人向我问这问那,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最后大家都默认我和字筱雨成了男女朋友,还会跳华尔兹。   字筱雨每天都和我在微信上聊天,话题总是不着边际,但她似乎沉浸其中,乐此不疲。她不聊诗,也不聊文学,更不聊英语,她总是和我聊电影、穿搭、旅游和酒吧之类的。我就跟在她后面浅浅而谈,也试过去了解这些,但最后都是浅尝辄止,还是拾起自己的老本行——看书写诗之类。   我开始怀疑自己,是不是那支舞、那个夜晚用了什么低劣的把戏操纵了我,和我从前提过的一个专业名词很像…具体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,反正是会给我的大脑造成错觉的东西。   我真的喜欢上字筱雨了吗?是吗?什么是喜欢呢?什么是爱呢?我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一排排书,脑中闪回了这些名著里关于爱情的结局——双宿双飞也好,生离死别也罢,我觉得都空空的。当初看来是醍醐灌顶的论调,现在看来却是一片虚无,没有什么实际效用。   唉,我不会真喜欢上她了吧。   一丝兴奋像一根无限细的银针穿过了我的思绪,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悔意也从时间线的两端——遥远的未来和方才消逝的过去——相继抵达我的脑海。   我不清楚该怎样表达我的情感,我知道我和她的互动已经逾越了挚友的边界,但也肯定没有触碰到爱人的定义。我不是在放着风筝的长线,志在必得地看着自己的“爱情”随着自己的节奏拉近或飘远。相反,我是个在广阔原野上找不到自己丢失的皮球的孩子,没有方向地朝没有尽头的远方踽踽独行。   到这份上,我最后那点抗拒感在字筱雨眼中都成了增添兴致的调情——是的,我在一群人面前几乎是脸贴脸地紧紧抱着她,就差深深吻下去了。如果我说这是为了现代诗研究而献身的话,我祖坟里的曾祖母都不信。   越想越不真实,难道我真的只是一时头脑发昏?我记得我和她跳舞是有一条完整的逻辑链的…现在这链子好像被我家的小花狗在水泥地上拖着跑,“哗啦哗啦”响。   我躺在床上拿右臂盖住眼睛,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些暧昧甜蜜的消息。   哎呦,我在干什么呀?   太蠢了,世界上再找不到比在食堂跳华尔兹更蠢的事了。我曾经还有一瞬间沾沾自喜呢,现在想来真是蠢到家了,这比加缪还荒诞。   如果我和她在一起呢?她很有活力,长的也很漂亮,虽然家在云南有点远,但是我父母见了一定会喜欢她的…以后要和她结婚吗?要看着她父母把她的手递到我的手上吗?要看着她穿着婚纱——也许是红色的嫁衣——哭泣吗?要和她生儿育女吗?   哎呦,我在想什么啊?字筱雨啊字筱雨。   算了,我现在不去想,等明天再想吧。   阳光大好,昨晚陈凡罕见的没有打呼噜,等他的呼噜声把我吵醒的时候我已经睡足了。我上完课,在食堂后的路上偶遇了大一教过我选修课的老师。因为一番机缘巧合,在他的《中国古代版权研究》课上讲诗歌的那部分慷慨陈词,他说我已经成为了一个诗人,早已经进入了诗人的“圈子”里面,那门课我得了九十几分。他那双温暖慈祥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肯松开,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了,我笑笑说没有,脑子里却全部都是字筱雨的影子。   下午无事,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下面来来往往的学生。   “奥斯曼帝国真活孬啊。”   陈凡已经醒了,宿舍里传来他玩战争策略游戏的声音。罗宇航又跟他大一的同学出去吃饭了,应该要到很晚才回来。   已经一周没有和字筱雨见面了,空想太多不仅没用,而且烦的要命。我和她见一面聊一聊吧,等见到她了我应该就都明白了。我打开微信给她发消息,约好两小时后去西门外面吃饭。   她穿着酒红色的毛呢大衣和修身牛仔裤,大格子围脖的末端被她捏着向我上下“招手”。今天有点冷。   “吃啥?”她换着脚晃来晃去。   “看你喽,我请客。”   她笑得让我害怕,感觉她想把我吃了。我有些不自在,移开目光看向那排店铺。   “螺蛳粉吃不吃?”她抓住我的手。   “还好,可以接受。”   “你加过猪脚没?”   “螺蛳粉里面吗?”   “对,虎皮猪脚,巨好吃。”   “你带路。”   我们面对面坐在店外的座位上,老板讲一口四川话。我要了一份微辣的,她要了一份中辣的,都加了虎皮猪脚,确实好吃。就是我感觉微辣还是辣了点,如果下次还来我肯定点不辣的。   “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约我?”   “思考人生。”已经过了很久了吗?   “想通了没?”   “完全没有头绪。”   她轻呵一声,笑了。   “这比哥德巴赫猜想还难吗?一个女生对你仰起头,你就吻她,很难吗?”   “太轻率了吧。”   “只是举个例子而已。”她的神情蓦然暗淡下来,语气变得很奇怪。   她的围脖随意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因为怕汁水乱溅,她一直很小心地嗦着粉。我看着她,脑子里除了这幅画面什么都没有,没见到她时还能思考思考,见到她后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。我沉沉低首,理智的光芒越来越微弱。我发觉我出了一个馊主意,把她约出来使我处于被动。   我已经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。   “没事的,你慢慢想,我等得起。”   这句话的语气温柔的要命,过去那些兴奋的语气、俏皮的玩笑和暧昧的调情好像在一瞬间被撕破了,我竟然想去找这句话在空气中的来源,于是猛地抬起头。   这句话居然是字筱雨说的。   我不理解。   她的筷子静静靠在碗边,露出一丝浅笑看着我,像一副画。一种诡异的反差感映在我的眼中——我忽然清醒了,理智重又占了上风。她实在太善于表现了,或者说,善于伪装。   我不喜欢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