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恨水

第一章5.

  我叫陶潜,爸爸妈妈没读过太多书,爷爷也只知有陶渊明,不知道陶渊明就是陶潜。大太爷爷可能知道,他学问高,是私塾先生,念书念到了青阳。后来老年痴呆了,扛个锄头说要去几十公里外的县城种菜,当然只能是步行。还把稻草杆泡在澡盆里洗澡,半疯半癫了。我出生时他坟头都历了不少春秋了,我上过几次他的坟。   叫陶潜有什么关系呢?好像也没什么关系,比“顾恨子”要正常地多,甚至比“顾恨水”也要正常。   高中的老同学邀我去县城吃饭,在同学家睡到第二天上午才醒。坐回家的公交前我在街上逛了一会儿。   我每次路过小地摊都会好好看看,希望买点什么,但是很难找到心仪的东西。街角的铺里有一个小木架子,上面挂满了很多写着姓氏的圆滚滚的小白瓷,系着红绳。我弯下腰去找自己的姓氏,在最后一排前面看见了“陶”,巧的是,右边就是“顾”。我笑了笑,但是并不想买。小时候在上海爸爸给我买过一样的写有自己名字的两颗小白瓷,第一次看见觉得太神奇了。现在长大了,那种在陌生事物上发现自己符号的新奇感已经消失了。我用手指把“陶”和“顾”轻轻捏在一起,是玻璃弹珠摩擦的声音。   有只彩瓷小猫,身子白白的,脖子上系着紫色绸带,中有镂空装饰的流云纹理,挂着金色的铃铛。眼睛有点卡通风格,蓝底黑瞳,一双耳朵的里侧红红的。头上的黑色花斑像戴了头巾一样。背上有两个猫爪印,上面驮着一只一样的小猫,小猫盯着大猫,大猫看着我。   还真别说,就这配色,尤其是头上那黑色花斑,让这两只猫看上去有点像戏曲的旦角。我把玩了一会儿,还是不太想买,走去候车了。   就在车快到的那几分钟,我脑子里那只瓷猫的形象越来越丰满,越来越富有趣味。我没忍住,踏过疏影碎阳的石砖,又回到了铺子里。还好,猫还在,我买了下来。回来小跑一段路刚好赶上车。车没到就再等下一班喽,错过了这猫就可能永远见不到了,我这样想。我在车上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把玩着,车有点挤,我怕给弄坏了,放进上衣的暗兜里,注意着不被别人碰到。   回到家,可能是一下子把玩太久了,可能是家里这么多年只养狗不养猫,跟猫打的交道少了,也可能是它在我橱窗里太孤零零了,总觉得它不该待在我家。   我敲了敲空空软软的木门,听见房间里传来竹椅的吱呀声,跟我家的一模一样,因为也是我爷爷做的。她打开房门,电视的声音大起来,是帅男靓女如云的翻拍的武侠片,打光特别亮,造型我也不喜欢,其它的更不用说了。顾恨水左手握着插着吸管的AD钙奶,右手还停在门把手上,微侧过身抬眼看我,当然了,我比她高差不多一个头。   “干什么事?”   “没事就不能来吗?”我故作严肃道。   她用看滑稽表演忍不住的笑意看着我,面颊和嘴紧绷着,眼睛弯成了月亮。   “好好好,陶老爷来做客了。”   她进屋给我端来一把椅子,和我家的一模一样,只是多些青色,我家的已经红透了。   “请吧。”她又坐下来看电视。   我没有立刻坐下,我看着花玻璃的左下角那不规则的一面小镜子,还像多年前一样钉在窗上。它似乎是这房间的中心坐标,因为我每次进来都会先把目光投上去,有了它,别的东西好像都没怎么变。阳光直射进来,光柱间有无数飘舞的飞尘,我喜欢看这个看到出神。   “送你个礼物。”   “什么?”   我把彩瓷小猫递给她,她一手还是拿着AD钙奶,另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,又用食指摩挲了一会儿。又用进门时那种眼神看着我,似乎我比这猫要更有趣。   “在哪儿搞的?”   “去县里买的。”   “给我买的?”   “不是,只是觉得不太适合我。”   “嗬——”她拉长声调,又看向小猫。她破了音,也可能是喝饮料喝呛到了,咳了下嗓子,接着说道:   “挺好的。”   “送你了。”   “谢了啊。”她站起来,出了门,应该是拿去楼上了,过了会儿才下来,拿起一瓶AD钙奶。   “喏。”   我不是有多么爱喝,但是这东西从塑料包装里拿出来再塞进去就很不雅观,我是有一定强迫症和完美主义的。何况AD钙奶味道也还好,我两口就喝完了。   “还要吗?”   我摆摆手,叉着腰四处晃晃,看看她家。   这么多年感觉都没什么变化,一样的灶台,也是我爷爷搭的。一样的热水瓶,吃饭的桌子旁挂着的中国地图好多年了,已经有些泛白。墙壁的白灰还比较新,没抹几年。中间挖空的壁橱放着农作物种子和剃须刀之类的。靠灶台的一侧还贴着我小时候用彩铅画的宝可梦,纸张已经变得很干脆。我打开桌上的小果盒,里面放着瓜子花生葡萄干还有德芙巧克力什么的。   “随便吃。”她的声音夹杂在电视的喧闹中,从房间里穿刺过来。   我本来想合上盖子,想了想,还是抓了几粒瓜子,随手嗑完扔去了灶台后边。   电视响起了片尾曲,她关掉电视跑到我面前。   “走呀,出去玩去。”   “没劲。”   “呆在家更没劲。”   “玩什么?”   “不晓得。”   我们逛到村口的四棵法国梧桐下,在石凳上坐着吹风。有很多吃完午饭闲来无事的老人坐在附近,还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。同龄的只有我们两个,因为村里只有我们两个上大学,别的都在外地打工。照例他们看我俩看的合不拢嘴,开始夸她漂亮,夸我长的高。   “毛毛,你俩在这儿候着,别动。”说完我奶奶双手在双膝上一用力,起身回家了。   远远就看见她走来,过了一会儿,能看清我们的脸时,她开始笑,拿了两根冷饮过来。   “谢谢奶奶。”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,抽出的冰棍还冒着寒气。   我又跨过了水沟,去了田埂上,她跟在后面,村口的水沟跨过去要容易得多。我听见那些老人在后面谈论着我们这些小孩,就不喜欢走大路,在那些鬼地方乱跑。   几只麻雀停在田埂的电线杆上,杂草已经长的很盛了,凉鞋踩上去就不会脏。我一路走到了对面,有一处是河滩的乱石堆起来的,顺着石头就能下到河里。小时候我们一群小鬼曾在那下面用石头搭起捡来的破锅,把河里找到的蛋和抓到的鱼虾蟹塞到里面“烹饪”,当然,最后什么也没吃。我吃完冰棍,卷起裤脚跑了下去,在河里蹚了会儿水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音,水鸟看见我的一瞬间就激起一串水波,俶尔不见。我的足下生起片片黑黄的浑水,往下游散去。   我转过身看向顾恨水,她还站在高高的田埂和乱石交界的地方,那条小路刚好把天空划分成两半。她手里还拿着冰棍,一双小腿笔直地对着我,半个世界只有她白裙下瘦长的身影,像电影终幕的定格画面。我对着阳光,看不清她的眉眼。但是在那一瞬间,我多么希望是我站在那个地方,最好是佝偻着刚起身的样子,一脚踩在巨石上,望向下方的河。那将是我的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