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听了福尔康那番“两情相悦”的话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一般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那笑意漫过眼角眉梢,却半分未达眼底,只透着一股子洞悉人心的冷冽,她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腕间的赤金缠丝镯,声音里裹着雪粒般的凉薄,一字一句,都像是在剥茧抽丝,将那些被人忽略的细枝末节,尽数摊开在众人面前。 “哦?两情相悦?”皇后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,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福尔康,又落向一旁满脸错愕的小燕子,“本宫怎么就记得,平日里小燕子和永琪拌嘴吵架,你福尔康,可次次都是站在小燕子那边帮着她说话的?” 这话一出,永琪的脸色倏地一僵,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福尔康,眼神里满是惊疑。他倒真没细想过这茬,只当是兄弟间的帮衬,如今被皇后这般点破,竟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 皇后却没给他细想的余地,继续慢悠悠地说着,像是在细数什么再寻常不过的旧事,语气却越发咄咄逼人:“你应该还记得吧?上次老佛爷召了小燕子去慈宁宫,苦口婆心地劝她学着规矩,学着端庄,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说她这般跳脱莽撞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永琪,声音又沉了几分:“那时候,永琪也在一旁帮腔,说什么‘小燕子,你就听老佛爷一句劝,改改性子,将来才能稳稳当当做我的五福晋’。是啊,老佛爷和永琪心里,想要的未来五福晋,从来都是那种贤良淑德、端庄贤惠的大家闺秀,哪里是小燕子这般上房揭瓦、下河摸鱼的性子?” 雪粒子簌簌地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漱芳斋里静得落针可闻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福尔康身上。 皇后看着福尔康骤然绷紧的下颌线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忽然提高了几分音量,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可就在那时,你福尔康站出来说了什么,你不会忘了吧?” 她微微倾身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射向福尔康:“你说,‘老佛爷,五阿哥,小燕子的好,就好在她这份天真烂漫、无拘无束。若是真逼着她改了性子,磨平了棱角,变成了那些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,那她就不是原来的小燕子了’!” 这话一字不差,恍若昨日重现,直直撞进福尔康的耳朵里。他猛地一怔,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那日慈宁宫的场景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,小燕子撅着嘴委屈巴巴的模样,老佛爷沉脸训话的神情,永琪苦口婆心的劝说,还有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。 那时的他,只是觉得小燕子率真可爱,不忍见她被规矩束缚,却从未想过,这番话落在旁人眼里,竟会是这般光景。 皇后的目光像是带着钩子,死死锁着他,声音里满是讥诮:“你瞧瞧,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多护着她?还有,平日里你看小燕子的眼神,那股子宠溺劲儿,宫里的猫儿狗儿都瞧得见!” 她忽然话锋一转,看向一旁脸色早已惨白如纸的紫薇,语气里的嘲讽更甚:“可这份宠溺,你福尔康,从来都没有给过夏紫薇吧?” 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惊雷在紫薇耳边炸开。她浑身一颤,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,血色尽褪,只剩下一片惨白。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福尔康,那双素来含着温柔泪光的眸子里,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深深的难堪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。 原来,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他竟对小燕子,有着这样不同寻常的维护和宠溺。 原来,她以为的那些独属于她的温柔,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。 福尔康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,噎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紫薇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,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,更让他窘迫的是,皇后这番话字字诛心,竟让他无从辩驳。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耳尖正不受控制地发烫,一点点蔓延开,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热意,那份慌乱和无措,是他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狼狈。 而站在一旁的小燕子,早已惊得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“O”形,直勾勾地盯着福尔康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宠溺?尔康对她有宠溺? 她只当尔康是好兄弟,是可以一起插科打诨、一起闯祸的伙伴,从未想过,自己和永琪吵架时他的维护,平日里他偶尔的迁就,竟会被皇后说成是“宠溺”。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永琪,却见永琪正皱着眉看着福尔康,眼神里满是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,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悄然变了味道。 皇后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,满意地勾了勾唇角。她要的,本就不是一个答案,而是要将这潭水搅浑,要让福尔康百口莫辩,要让紫薇心如死灰,要让永琪和小燕子之间生出嫌隙。 雪,越下越大了。 漱芳斋的青砖地上,积雪已经薄薄一层,寒气顺着众人的鞋底往上钻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。 乾隆看着眼前这乱成一团的局面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捻着胡须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显然已是恼怒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