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雪,总是落得又急又密,碎玉似的砸在琉璃瓦上,转瞬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霜。 福尔康猛地睁开眼时,正跪在漱芳斋的青砖地上,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钻进骨髓,耳边是小燕子咋咋呼呼的声音:“皇阿玛!你看尔康都跪了半个时辰了,他是真心想娶紫薇的!” 他怔了怔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掌心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,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。再抬眼,正对上乾隆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,身侧是紫薇含着泪光的侧脸,而廊下,晴儿正捏着一方绣帕,指尖微微泛白,那双素来清明透亮的眸子里,此刻盛满了旁人看不懂的酸涩与惶然。 是了。 是他向皇上求娶紫薇,却因紫薇的“民间格格”身份受阻,小燕子带着众人跪谏的那一日。 前世的这一日,他意气风发,满心满眼都是紫薇的温婉才情,只觉得只要能与她相守,哪怕抗旨也无妨。可他忘了,忘了更早之前,在御花园的秋千旁,晴儿曾红着脸递给他一方绣着翠竹的荷包;忘了围场狩猎时,她会悄悄替他备好伤药,眉眼弯弯地说“尔康哥哥,你要当心”;忘了无数个宫宴散后的夜晚,他们曾并肩走在宫道上,谈诗词,论兵法,她的聪慧与通透,曾是他年少时光里最熨帖的慰藉。 那时的他,不是没有动过心。只是晴儿是太后跟前最得意的红人,身份尊贵,太后早有意将她指给宗室子弟,他虽出身名门,却也明白,晴儿的前路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后来紫薇出现了,带着夏雨荷的信物,带着一身江南女子的柔婉,带着满腔孤勇来认父,那双含着泪的眼睛,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目光。 他以为那是此生挚爱,却在往后的岁月里,一次次看见晴儿的落寞。 他记得紫薇认祖归宗,他风光迎娶那日,晴儿站在人群里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手里的帕子却被绞得变了形;记得他陪着永琪闯围场、劫法场,晴儿偷偷塞给他的银票,轻声叮嘱“万事小心,别让你爹娘担心”;记得他在缅甸瘴气林里九死一生,辗转回京时,看见晴儿守在他的病榻前,眼底的红血丝,比紫薇的泪水还要浓重;更记得,后来太后执意要将晴儿指给蒙古亲王,他去劝晴儿反抗,晴儿却只是摇摇头,望着他身后的紫薇,轻声说:“尔康哥哥,你幸福就好。” 再后来,晴儿远嫁蒙古,从此山高水远,再无相见之日。而他和紫薇,纵然相守,却也在一次次风波里,磨去了年少的热忱,只剩下满身疲惫。皇后被废,容嬷嬷惨死,含香化作蝴蝶飞走,尔泰远赴西藏,再难相见。他四十岁那年病逝于府邸,弥留之际,恍惚间竟看见晴儿的身影,依旧是那年御花园的模样,笑着递给他一方翠竹荷包,问他“尔康哥哥,你可曾后悔过”。 后悔吗? 他后悔的,何止是没能护好身边人,更后悔当初那般轻易,就辜负了晴儿的一片痴心。 若能重来…… 若能重来,他定不会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,陷入那样的万劫不复,更不会再错过那个,默默将他放在心底许多年的姑娘。 “尔康?”乾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带着几分威严,“你抬起头来,朕问你,你当真要娶紫薇?她如今……可还不是名正言顺的格格。” 福尔康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缓缓抬起头。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冲动莽撞的少年,眼底多了几分沉淀的锐利。他叩首,声音沉稳,却惊得满院之人俱是一震:“回皇上,臣并非一时冲动。只是臣以为,紫薇姑娘的身份,当务之急是查清,而非仓促论及婚嫁。” 小燕子第一个跳起来,瞪大了眼睛,像是不认识他一样:“尔康!你胡说什么呢?我们不是说好,一起求皇阿玛赐婚的吗?” 紫薇的脸色瞬间白了,眼眶里的泪水摇摇欲坠,嘴唇翕动着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满心以为,尔康是为了她才甘愿下跪,却没想到,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 廊下的晴儿,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松,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,随即又迅速敛去,只静静看着他的背影,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。 乾隆也愣住了,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:“哦?你这话,倒是与朕所想不同。那你说说,该如何查清?” 福尔康伏地,语气恭敬却不失条理:“皇上,紫薇姑娘手中有信物,可证明她是夏雨荷女士的女儿。但夏雨荷女士当年与皇上的渊源,并无旁人佐证。臣以为,可先派人前往济南,寻访夏雨荷女士的旧友、邻里,核实当年之事。一来,可证紫薇姑娘的清白;二来,也能让紫薇姑娘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,而非以‘民间格格’的身份,惹人非议。” 他顿了顿,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那抹素色身影,声音又沉了几分:“再者,臣与紫薇姑娘相识时日尚短,若仓促成婚,未免太过儿戏。臣愿等,等紫薇姑娘身份大白,等皇上亲口赐婚,也等臣自己,想清楚心中真正所系。” 最后一句话,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在场几人的心底,漾开圈圈涟漪。 紫薇的泪水,终于落了下来,委屈又茫然。她不懂,前几日还对她温柔缱绻的尔康,怎么突然就变了。 永琪皱着眉,拉了拉小燕子的袖子,示意她别乱说话,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警惕。他总觉得,今天的尔康,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 唯有晴儿,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。她望着他挺直的脊背,眼眶微微发热,这么多年来,他第一次,没有将所有目光都放在紫薇身上。 乾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看向福尔康的目光,多了几分审视与满意:“好一个‘名正言顺’,好一个‘想清楚心中真正所系’。福尔康,你倒是比朕想的,要沉稳得多。” 雪花,还在簌簌地落着。 福尔康的膝盖早已麻木,可他的心,却滚烫得厉害。 他知道,前世的济南之行,是永琪和小燕子闹着要去,结果惹出了一堆事端,还险些被皇后的人抓住把柄。这一世,他要亲自去济南,亲自寻访夏雨荷的旧迹,不仅要核实紫薇的身份,还要提前布局,避开皇后设下的陷阱。 他要护住家人,护住紫薇——护她一世安稳,却不再是情爱之念;更要护住晴儿,护住那个藏在心底多年,被他辜负的姑娘。 他记得,前世皇后为了打压紫薇,曾暗中派人去济南销毁证据,甚至想对紫薇的舅公舅婆下手。这一世,他要先一步赶到济南,将那些证据牢牢握在手里,既还紫薇一个公道,也绝不让皇后的阴谋得逞。 他还记得,晴儿的婚事,始终是太后的一块心病。前世他从未过问,这一世,他要亲自去求太后,求她给晴儿一个选择的机会,求她别再将晴儿推向那远隔千里的蒙古草原。 还有皇后和容嬷嬷。前世,他们视紫薇和小燕子为眼中钉,处处刁难,手段狠辣。但福尔康记得,皇后并非天生恶毒,她只是太过看重后位,太过忌惮乾隆对夏雨荷的旧情,才会不择手段。若能化解皇后的敌意,或许能避免许多悲剧。 这一世,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儿女情长的少年将军。 他要在这京华风云里,布一盘棋,定一场局。 定一场,无人枉死,无人遗憾,也无人再被辜负的局。 乾隆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欣慰:“福尔康,你所言极是。朕准了。济南之行,便由你带队前往。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,务必查清此事。” “臣,遵旨。” 福尔康叩首,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,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 起身时,他不经意间抬眼,与廊下的晴儿四目相对。 她的眸子里,盛着雪光,盛着泪光,也盛着一丝怯怯的、不敢言说的希冀。 他对着她,微微颔首,目光里的温柔,是前世从未有过的认真。 晴儿的脸,瞬间红透了,慌忙低下头,指尖紧紧攥着那方绣帕,心里却像是有暖风吹过,化开了多年的寒冰。 雪花依旧纷飞,落在两人的肩头,温柔得像是一场迟来的救赎。 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