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徽四年夏,萧道成开始动手。 那天早上,他起得很早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穿上那身布衣,走出屋子。院子里,仆人们正在打扫,看见他,连忙行礼。 萧道成摆摆手,示意他们继续。 他站在院子里,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深吸一口气。 今天,他要做一件大事。 早朝过后,他把褚渊叫来。 “渊之,那份圣旨写好了吗?” 褚渊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,递给他。 “写好了。你看看。” 萧道成展开来看。圣旨不长,用词也很简单,意思清清楚楚:御府所有工匠,全部遣散。所有正在制作的玩物,全部停止。所有已经做好的玩物,全部封存,不得再用。 他点点头。 “好。盖上印,发下去。” 褚渊说:“师兄,你想好了?这一下,可要得罪不少人。” 萧道成说:“得罪人就得罪人。总不能为了不得罪人,就不做事。” 褚渊看着他,没再说话,拿着圣旨走了。 消息传出去,宫里一片哗然。 那些太监宫女们议论纷纷。有人说萧公太狠了,有人说萧公做得对,有人说萧公这是要干什么,有人说萧公这是要变天。 御府的工匠们,接到圣旨的时候,都愣住了。 他们在这里干了一辈子,有的从十几岁就进宫,一直干到头发白了。现在突然说让他们走,他们怎么办? 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跪在地上求情。 萧道成亲自去了御府。 他站在那些工匠面前,看着他们。 那些人,有的老,有的少,有的满脸泪痕,有的满眼愤怒。他们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仇人。 萧道成说:“你们恨我吗?” 没有人说话。 萧道成说:“你们应该恨我。是我让你们走的。” 他往前走了一步。 “可你们知道,我为什么要让你们走吗?” 一个老工匠说:“萧公,俺们不知道。俺们只知道,俺们在这儿干了一辈子,突然就没饭吃了。” 萧道成说:“你们有手艺,出去之后,照样有饭吃。外面有的是活干,有的是钱挣。你们在这儿,做那些金器玉器,做那些玩物,有什么用?那些东西,能当饭吃吗?” 老工匠说不出话来。 萧道成说:“你们做的那些东西,一件就要花几千贯、几万贯。那些钱,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。百姓在挨饿,你们在做金碗。百姓在受冻,你们在做玉衣。你们觉得,这合适吗?” 没有人说话。 萧道成说:“我不是怪你们。你们也是听命行事。可这个风气,得改。不改,国家迟早要完。” 他看着那些工匠。 “你们出去之后,好好干。用自己的手艺,养活自己,养活家人。别再做那些没用的东西了。” 那些工匠们沉默了。 过了一会儿,那个老工匠忽然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 “萧公,俺懂了。” 萧道成扶起他。 “懂就好。走吧。” 工匠们走了。 御府空了。 第二件事,是上表禁奢华之物。 萧道成写了一份奏章,递给小皇帝刘准。 奏章里说:自大明以来,朝野奢靡成风。金玉玩物,耗费无度。百姓辛苦,国家空虚。臣请下旨,禁奢华之物。今后,无论宫中还是民间,不得再用金玉为饰,不得再制玩物,不得再行奢靡之风。 刘准当然不懂这些。他只是看了看,就让太监盖了章。 圣旨一下,满朝震动。 那些世家子弟们坐不住了。他们习惯了锦衣玉食,习惯了金玉满堂,习惯了奢靡无度的生活。现在萧道成说要禁,他们怎么受得了? 第一个来找他的,是刘秉。 刘秉坐在萧道成面前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容有些勉强。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,手上戴着几个玉戒,腰间挂着金坠子,整个人闪闪发光。 “萧公,听说你要禁奢华之物?” 萧道成说:“是。” 刘秉说:“这……这会不会太过了?那些金玉玩物,都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一下子全禁了,怕是不好吧?” 萧道成说:“祖宗传下来的规矩?哪个祖宗?” 刘秉说不出话来。 萧道成说:“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,穿的是布衣,吃的是粗粮。太宗皇帝的时候,也没见过这些金玉玩物。这些东西,是从孝武帝时候才开始有的。几十年而已,算什么祖宗规矩?” 刘秉的脸色变了变。 “萧公,话不能这么说。孝武帝也是祖宗,他定的规矩,也是规矩。” 萧道成说:“孝武帝定的规矩?他定的规矩多了。他还定过杀人呢,你怎么不学?” 刘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 萧道成说:“刘公,我知道你家有钱,有金有玉有玩物。可你知道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吗?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。百姓没饭吃,你家有金碗。百姓没衣穿,你家有玉器。你觉得,这合适吗?” 刘秉的脸色很难看。 “萧公,你这是……你这是针对我?” 萧道成说:“我不是针对你。我是针对这个风气。这个风气不改,国家迟早要完。” 他看着刘秉。 “刘公,你也该改改了。穿布衣,不丢人。” 刘秉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,拱了拱手,走了。 第二个来找他的,是袁粲。 袁粲穿着一身旧衣裳,虽然不是布衣,可也不华丽。他坐在萧道成面前,脸上带着笑。 “萧公,你这一手,可是捅了马蜂窝了。” 萧道成说:“我知道。” 袁粲说:“那些世家子弟,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 萧道成说:“他们能把我怎么样?” 袁粲愣了一下。 萧道成说:“他们有兵吗?没有。有人吗?也没有。他们只会说闲话,不会做实事。说闲话的人,不可怕。” 袁粲点点头。 “有道理。” 他看着萧道成。 “萧公,你是真敢干。” 萧道成说:“不敢干不行。这风气,再不改,国家就完了。” 第三件事,是带头节俭。 萧道成先从自己做起。 他让人把东府里那些多余的东西都搬走。什么金器、玉器、绸缎、香料,一概不要。他吃饭,四菜一汤,不许超过四个菜。他穿衣,布衣布鞋,不许穿绸缎。他出门,骑马坐车,不许用銮驾。 有人劝他:“萧公,您现在是司空,是录尚书事,是竟陵郡公。穿成这样,别人会笑话的。” 萧道成说:“笑话什么?笑话我穿布衣?那让他们笑去。” 他看着那个人。 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,连布衣都穿不起。我阿母给我缝的衣裳,是用旧衣裳改的,补丁摞补丁。我穿着那样的衣裳,在鸡笼山读书。那些世家子弟笑话我,我不在乎。因为我知道,衣裳是穿给自己暖的,不是穿给别人看的。” 那人说不出话来。 萧道成说:“从今天起,你也穿布衣。” 那人愣住了。 萧道成说:“你是我的手下,你得跟我一样。” 那人苦着脸,点点头。 那天晚上,萧道成回到篱门里,坐在槐树下。 陈氏端了一碗汤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 “道成,听说你今天把御府关了?” 萧道成说:“是。” 陈氏说:“那些工匠呢?” 萧道成说:“都遣散了。” 陈氏点点头。 “做得好。” 萧道成看着她。 陈氏说:“你阿父在的时候,就常说,那些玩物,没用。他说,国家要强,得靠百姓,不能靠那些东西。” 萧道成说:“阿母,您也这么想?” 陈氏说:“我一个老太婆,懂什么。可我知道,吃得太饱的人,不知道饿的人有多苦。穿得太暖的人,不知道冻的人有多冷。” 她看着那棵槐树。 “你阿父种这棵树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” 萧道成说:“什么话?” 陈氏说:“他说,树要长高,先得把根扎深。根扎得深,才能长得高。一个国家也是一样。根扎在百姓身上,才能长得高。”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阿母,我记住了。” 他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那些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的枝叶。 阿父,儿子在做您想做的事。 您看着吧。 (第七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