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 萧道成站在仁寿殿前,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一夜没睡,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像殿前那些石柱一样。 晨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身明光铠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 身后,太监宫女们还在战战兢兢地站着。侍卫们握着刀,不敢动。整个仁寿殿前,一片死寂。 只有风吹过,吹动旗帜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 “安成王到。” 萧道成转过身。 一个孩子被抱进来。 他穿着小小的朝服,戴着小小的冠,脸上还带着睡意。他才八岁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抱到这里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睁着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四周。 安成王刘准。刘彧的儿子,刘昱的弟弟。排行第三,一直在宫里养着,没人注意。 萧道成走过去,跪下。 “臣萧道成,叩见陛下。” 身后,袁粲、褚渊、刘秉也跪下了。那些太监宫女,那些侍卫,也跪下了。 黑压压跪了一地。 刘准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跪着的人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看了看身边的太监,太监小声说:“陛下,您说平身。” 刘准说:“平身。” 萧道成站起来。 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 这个孩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他哥哥是怎么死的,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跪他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只是被抱到这里,穿上龙袍,被人摆布。 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。那时候父亲还在,他还在篱门里的槐树下读书。虽然穷,虽然苦,可至少他是自由的。 这个孩子,比他可怜。 可他知道,现在不是可怜的时候。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:“带陛下去换衣裳。一会儿要登基。” 太监点点头,把刘准抱走了。 萧道成转过身,看着袁粲、褚渊、刘秉。 “三位,咱们该去太极殿了。” 太极殿里,登基大典开始了。 钟鼓齐鸣,乐声大作。大臣们穿着朝服,排着队,鱼贯而入。他们脸上带着各种表情,有的严肃,有的紧张,有的茫然,有的偷偷观察着萧道成的脸色。 刘准被抱上御座。 他太小了,腿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中晃荡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,眼睛里有些害怕。 太监在旁边小声提醒他该说什么,他就说什么。像一只学舌的鹦鹉。 “朕……朕即位……” “大赦天下……” “望诸位爱卿……辅佐朕……” 声音奶声奶气的,可没有人敢笑。 萧道成跪在最前面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 他在等。 等那些该来的东西。 登基大典结束后,萧道成被叫到偏殿。 偏殿里,袁粲、褚渊、刘秉已经在等他了。桌上摆着几份文书,是刚刚拟好的圣旨。 袁粲拿起一份,念道: “萧道成平定宫变,拥立新君,功勋卓著。进位司空、录尚书事,封竟陵郡公,赐金千斤,绢千匹,移镇东府,统领禁军,总揽朝政。” 萧道成跪下。 “臣谢恩。” 他站起来,接过圣旨。 袁粲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 “萧公,你现在是司空了,录尚书事,总揽朝政。” 萧道成说:“是皇上抬举。” 袁粲说:“是你应得的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: “萧公,以后朝中大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 萧道成说:“袁公言重了。咱们一起辅政,一起做事。” 袁粲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 刘秉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容有些勉强。他拱了拱手,说: “萧公,恭喜。” 萧道成说:“刘公客气。” 褚渊站在最后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 那一眼,萧道成懂。 他在说,师兄,你做到了。 从偏殿出来,萧道成去了东府。 东府在皇宫东侧,是一处很大的宅院。以前是宰相办公的地方,后来荒废了,现在又收拾出来,给他住。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看见他,连忙行礼。 萧道成走进去。 院子很大,比篱门里大得多。有好几进,有好几十间屋子,还有花园、假山、水池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那些雕梁画栋,忽然有些不习惯。 在篱门里住了几十年,忽然换到这种地方,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 可他不能回去。 从今天起,他得住在这里。 从今天起,他就是司空,是录尚书事,是竟陵郡公,是总揽朝政的人。 他走进正堂,坐下。 桌上堆满了文书,都是需要他处理的。他拿起一份,看了看,又放下。 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士兵,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,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。 他想起父亲。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 窗外,阳光很好。照在院子里,照在假山上,照在水池里。 他看着那些阳光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 从今天起,他掌控朝政了。 从今天起,他说的话,就是命令。他做的事,就是规矩。他想用谁,就用谁。他想杀谁,就杀谁。 他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 可他心里,没有高兴。 只有沉重。 那天晚上,萧道成回到篱门里。 他换了便衣,一个人悄悄回来的。不想惊动任何人,就想看看母亲。 陈氏站在槐树下,等着他。 看见他,她快步迎上来。 “道成!” 萧道成走过去,跪下。 “阿母,儿子回来了。” 陈氏扶起他,上上下下打量。 “没事吧?” 萧道成说:“没事。” 陈氏点点头。 “进屋,阿母给你做饭。” 萧道成说:“阿母,我不饿。就想坐一会儿。” 他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 陈氏跟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 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,亮得刺眼。 萧道成看着那棵槐树,看了很久。 树还是那棵树,和几十年前一样。树干更粗了,枝叶更茂了,可还是那棵树。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 “阿母,这棵树,是阿父种的。” 陈氏说:“是。你阿父种的。那时候你还没出生。” 萧道成说:“阿父种这棵树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 陈氏想了想,说:“想你。” 萧道成看着她。 陈氏说:“他说,等树长大了,你也长大了。等树长高了,你也长高了。他要看着你,像这棵树一样,一天一天长起来。”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阿母,阿父看见了吗?” 陈氏说:“看见了。他在天上看着。” 萧道成抬起头,望着那轮月亮。 月亮很亮,亮得刺眼。 他想起了父亲。想起了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,想起了父亲在江州病床上,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。 “阿父,”他在心里说,“儿子做到了。” 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 那声音,像父亲在说话。 那天夜里,萧道成在篱门里住了一夜。 他躺在自己从小睡的那张床上,望着熟悉的屋顶,听着窗外风吹槐树的声音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 什么司空,什么录尚书事,什么竟陵郡公,都是假的。 只有这里,是真的。 只有母亲,是真的。 第二天一早,他回到东府。 褚渊已经在等他了。 “师兄,有件事。” 萧道成说:“什么事?” 褚渊说:“刘秉昨天找过我。” 萧道成说:“找你干什么?” 褚渊说:“他想打听,你会不会动他。”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你怎么说的?” 褚渊说:“我说不知道。” 萧道成点点头。 “说得好。” 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。 “渊之,你记住。刘秉这种人,不用急。他会自己跳出来的。” 褚渊说:“万一他先动手呢?” 萧道成说:“他不敢。” 他回过头,看着褚渊。 “他手里没兵,没人,没根。他怎么动?” 褚渊想了想,点点头。 “有道理。” 萧道成说: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盯着他。他动,咱们就知道。他不动,咱们就等着。” 褚渊说: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 萧道成说:“等到该动的时候。” 他看着窗外。 “渊之,你记住。现在,咱们才刚刚开始。” 窗外,阳光很好。 照在院子里,照在假山上,照在水池里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(第七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