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之的葬礼办得很简单。
没有多少人来吊唁。军中几个老部下,鸡笼山几个同窗,还有篱门里的几个邻居。陈氏红着眼眶,迎来送往,一遍一遍地谢。萧道成跪在灵前,一动不动,从早跪到晚。
灵堂设在堂屋里,简陋得很。一张供桌,一块牌位,一盏长明灯。萧承之的刀挂在墙上,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,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,可它还在那里,像主人还在一样。
萧道成跪在灵前,望着那块牌位。牌位上写着“先考萧公讳承之府君之位”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几个字都快刻进眼睛里了。
“道成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萧道成回过头,看见王福站在门口。
他愣住了。
王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瘦瘦小小的,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。
“王翁?”萧道成站起身,“你怎么来了?”
王福走进来,在灵前上了三炷香,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萧道成。
“赣榆离建康不远,老汉赶了两天路,来送萧参军一程。”
萧道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福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萧小郎,节哀。萧参军是个好人,好人有好报。”
萧道成点点头。
王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。
“这是赣榆百姓凑的。不多,一点心意。”
萧道成打开一看,是一些零散的铜钱,还有几串用麻绳串起来的。有的钱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,有的还新新的,一看就是各家各户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萧道成的眼眶红了。
“王翁,这……”
王福摆摆手。
“萧小郎,你别推。这是大家的心意。刘三听说萧参军走了,哭了一宿。他媳妇也哭,两个孩子也哭。他们来不了,让老汉带句话——萧参军的恩情,他们记一辈子。”
萧道成握着那个布包,手在发抖。
“王翁,替我谢谢他们。”
王福点点头,又看了看那块牌位,叹了口气。
“萧参军,是个好官。可惜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
萧道成送他到门口。王福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萧小郎,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王福点点头,没有再问,转身走了。
萧道成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那个瘦小的身影,一步一步走远,最后看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,那些零散的铜钱,那些磨得发亮的麻绳。
他想起赣榆那些百姓,想起刘三跪在堂下的样子,想起那个卖萝卜的老人,想起那些站在城门口送他的黑压压的人群。
他把布包收进怀里,转身走回灵堂。
第三天,出殡。
萧道成抱着父亲的牌位,走在最前面。陈氏跟在后面,被人搀扶着,哭得几乎站不住。队伍很短,人很少,冷冷清清的。
建康城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。秦淮河上的船来来往往,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。有人停下脚步看他们,看一眼,又走开了。生老病死,婚丧嫁娶,在这座城里每天都发生,没什么稀奇的。
萧道成抱着牌位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半路,忽然有人叫住他们。
“萧道成!”
萧道成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是纪僧真。还有垣崇祖,还有刘善明。
他们三个站在那里,穿着素服,满脸风尘,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。
纪僧真跑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告诉我们?”
萧道成没有说话。
垣崇祖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节哀。”
刘善明站在一旁,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萧道成的眼眶红了。
可他忍住了。
阿父说过,寒门子弟,不能哭。
他们跟着队伍,一起走到城外。墓地选在一处小山坡上,是萧承之生前自己看的地方。他说过,这里能看见建康城,能看见秦淮河,能看见篱门里那棵槐树。
下葬的时候,萧道成跪在墓前,看着那口薄棺慢慢放下去,看着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,看着那个写着父亲名字的墓碑立起来。
他跪了很久,很久。
纪僧真他们站在身后,没有人说话。
太阳慢慢落下去了。暮色四合,远处的建康城亮起了灯火。
萧道成终于站起身。
他走到墓碑前,伸出手,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。
“阿父,”他说,“你放心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纪僧真他们跟在他身后,谁也没有说话。
回到篱门里,天已经黑了。
陈氏被人扶进屋里休息。萧道成和纪僧真他们坐在院里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纪僧真忽然开口:
“道成,你往后怎么办?”
萧道成望着那棵槐树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垣崇祖说:“要不你来我这儿?我阿父那边缺人,总比你自己瞎闯强。”
刘善明说:“还是读书吧。先生说过,只有活着,才有将来。你现在守孝,正好多读点书。”
萧道成听着他们说话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些人,和他一样,都是寒门子弟。他们知道他的苦,懂他的难。
可他也知道,往后,得靠自己了。
“僧真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我们在鸡笼山说的话吗?”
纪僧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?”
萧道成说:“咱们这种人,再不读书,就真没活路了。”
纪僧真沉默了。
垣崇祖叹了口气。
刘善明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“道成,你想说什么?”
萧道成站起身,走到那棵槐树下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。
他回过头,看着他们。
“我想说的是,我阿父走了,可他的话还在。他说,寒门不是贱民。他说,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。他说,靠自己的人,总有一天能走到他们前面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到他们前面去。但我知道,我会走下去。替阿父,替我自己,也替咱们这些人。”
纪僧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垣崇祖也站起来。
“我也陪你。”
刘善明最后站起来。
“还有我。”
四个年轻人站在那棵槐树下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们谁也没有说话。
可他们都懂。
送走纪僧真他们后,萧道成一个人坐在院里,望着那棵槐树。
月亮升得很高了,很亮,亮得刺眼。
他坐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进父亲的屋子。
屋子里还保持着父亲走时的样子。床铺,桌子,椅子,墙上挂着那把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刀。
萧道成走过去,摘下那把刀。
刀很沉。他从小就知道这把刀沉,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觉得它这么沉。
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,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。他抽出刀,刀身还是雪亮的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这把刀,跟了我二十年。杀过乱兵,杀过贼寇,守过孤城,护过百姓。唯独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。
他把刀收回鞘,挂在腰间。
刀很沉。可他不会放下。
他走出屋子,站在院里,望着那棵槐树。
月光下,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只沉默的手。
萧道成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:
阿父,你放心。
儿子会走下去的。
靠自己,走下去。
他把手按在刀柄上,感受着那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。
那是寒门留给他的东西。
那是他自己,要用一辈子去扛的东西。
远处,秦淮河的桨声隐隐传来,彻夜不息。
近处,那棵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萧道成站在月光下,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屋里。
明天,是新的一天。
后天,也是。
他会一直走下去。
(第十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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