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嘉三十年六月,孝武帝刘骏正式论功行赏。
萧道成站在篱门里的院中,望着那棵槐树发呆。这棵槐树是父亲搬来时种的,如今已经长得比人还高,枝叶繁茂,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晃。
从新亭回来快一个月了。这一个月里,建康城慢慢恢复了平静。街上的店铺重新开张,秦淮河上的船又多了起来,乌衣巷里的高门大户也重新打开了大门。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,可萧道成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不一样了。
他杀了人,杀了很多人。那些人的脸偶尔还会出现在他梦里,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让他夜不能寐。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,但他知道,这就是战场教给他的东西。
“道成。”
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
萧道成回过头,看见陈氏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“你阿父怎么还不回来?”她问,眼睛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。
萧道成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陈氏叹了口气,又进屋去了。这一个月来,她总是这样,一会儿出来看看,一会儿又进去,反反复复,坐立不安。
萧道成理解母亲的心情。父亲去领赏了,可谁也不知道会领到什么。论功行赏这种事,对寒门来说,从来都是听天由命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慢慢向西斜。篱门里静悄悄的,只有蝉在槐树上叫个不停。
萧道成站在院里,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。
等父亲回来。
等一个答案。
暮色四合时,萧承之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。
萧道成一眼就看见了他。父亲走得很慢,步子比平时沉重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萧道成迎上去。
走近了,他才看清父亲的脸。那张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可萧道成看出来了——那平静底下,压着东西。压得很深,但压不住。
“阿父。”
萧承之点点头,没有说话,继续往里走。
陈氏听见动静,从屋里跑出来。她看见丈夫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萧承之走到院里,站在那棵槐树下,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,递给萧道成。
萧道成接过来,展开来看。
上面写着:萧承之讨逆有功,升为辅国将军,赏钱二十万,绢五十匹。
就这么多了。
萧道成看了很久,抬起头。
“就这些?”
萧承之没有说话。
萧道成的声音大了一些:“阿父,你在新亭杀了二十三个人,救下三个偏将,两次冲在最前面。济南那次,以千人退十万,救了整个青州。就换来个辅国将军?二十万钱?”
萧承之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
“道成,你还想要什么?”
萧道成愣住了。
萧承之从他手里拿过那卷文书,收进怀里。
“阿父说过,寒门立功,是应该的。寒门不立功,是不应该的。咱们的功劳,永远是用来给那些世家子弟铺路的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那棵槐树。
“阿父不意外。”
陈氏站在一旁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她用手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萧道成走过去,站在父亲身边。
“可是阿父——”
萧承之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道成,你知道今天在宫里,我遇见谁了吗?”
萧道成摇摇头。
“王攸。”萧承之说,“琅琊王氏那个王攸。”
萧道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萧承之继续说:“他如今是建威府的中兵参军,比我高两级。他见了我,笑着打招呼,叫了声‘萧将军’。那笑容,和当年在军营里一模一样。”
萧道成攥紧了拳头。
“他在新亭杀了多少人?”
萧承之摇摇头。
“他根本就没上战场。大军在后面,他在中军帐里,连敌人都没看见。”
萧道成的指甲掐进肉里,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“那他凭什么——”
萧承之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死水下面,有萧道成看得见的东西——那不是认命,那是比认命更深的东西。
“凭什么?”萧承之说,“凭他姓王,凭他祖宗做过宰相,凭他生在乌衣巷里。这就够了。”
萧道成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萧承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道成,阿父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没见过?比这更不平的事,多了去了。不甘心,有用吗?没有用。恨,有用吗?也没有用。有用的是什么?是你活着,是你还在往前走。”
他看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你记住。那些人爬得再高,也是靠祖宗。咱们走得再慢,也是靠自己。靠自己的人,总有一天,能走到他们前面去。”
萧道成点点头。
可他心里,那团火还在烧。
那天晚上,萧道成一个人坐在院里,望着那棵槐树,很久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,亮得刺眼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话:靠自己的人,总有一天,能走到他们前面去。
可是走到他们前面,要多久?要走多远?要流多少血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会走下去。
不管多难,不管多远,不管要流多少血。
第二天,萧道成去了街上。
母亲让他去买点东西,家里快没米了。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,心里却有些恍惚。
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可这一刻,他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。
“听说了吗?这次论功行赏,王攸又升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萧道成停下脚步。
说话的是两个小贩,正蹲在路边闲聊。一个卖菜的,一个卖鱼的,都是寻常百姓。
“真的假的?”卖鱼的问。
“真的。我有个亲戚在衙门里当差,亲眼看见的。王攸这回寸功未立,就跟着走了一趟,升了两级。”
卖菜的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人家姓王,有什么办法?”
卖鱼的也跟着叹气。
“这世道,姓什么比干什么都重要。”
萧道成站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父亲昨天说的那些话,想起王攸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,想起新亭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兄弟。
张七死了。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,也死了。
他们用命换来的,是王攸这样的人升官发财。
他忽然想笑。
可他笑不出来。
他提着东西,慢慢走回篱门里。
走进院子,他看见父亲坐在槐树下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那是他从赣榆带回来的《春秋》,父亲最近一直在读。
萧道成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萧承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买回来了?”
萧道成点点头。
萧承之继续看书。
萧道成坐在那里,望着那棵槐树,很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
“阿父,我今天在街上,听见两个人说话。”
萧承之没有抬头。
“说什么?”
萧道成说:“说王攸升官的事。他们说,这世道,姓什么比干什么都重要。”
萧承之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翻书。
萧道成看着父亲,忽然问:
“阿父,你说这个世道,会变吗?”
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望着那棵槐树。
“会变的。”他说。
萧道成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萧承之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阿父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很多事。世道一直在变,只是变得慢,慢得人看不见。”
他看着儿子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“可道成,你要记住。世道变,不是等来的,是人争来的。你不争,它永远不会变。”
萧道成咀嚼着这句话,没有说话。
萧承之继续说:
“阿父这辈子,争过了。济南那次,争了。新亭那次,也争了。可阿父争了一辈子,还是这样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阿父不行了。可你行。你还年轻,还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看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道成,替阿父争下去。”
萧道成的心猛地颤了一下。
他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,有沧桑,可还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从来没有熄灭过的东西。
那东西,叫希望。
“阿父,”他说,“我会的。”
萧承之点点头,又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萧道成坐在他身边,望着那棵槐树,望着那些在暮色中轻轻摇晃的枝叶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,指着乌衣巷说那是别人的世界。想起父亲在军营里被人羞辱时那个平静的背影。想起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的样子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:替阿父争下去。
会的。
他会争下去。
替父亲,替自己,替那些和他一样的人。
争一个不一样的世道。
争一个不用跪着的世道。
(第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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